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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呼啸而来凛 ...

  •   呼啸而来凛冽的寒风夹杂鹅毛大雪,将天地模糊成一体。皑皑白雪蜿蜒而去数十里,在此间,唯一点缀只有枯枝寒梅,傲然屹立风中,勾勒出实打实的北国风光。

      这样恶劣的天气,若没有天大的事,肯定想要待在家里,而不是出门赏景。

      可惜人命关天。

      言无咎拢了拢身上墨绿色的大氅,面无表情抹掉堆满睫毛的雪花,下半张脸裹在银狐皮毛里,饶是如此,开口时仍旧吃了一嘴雪粒子。

      这叫近几年脾气越发不好的言大夫更加失去耐心,抱怨道:“开什么玩笑,都走出半里地了,哪有见到半个人影?”

      “真见到的是半个人影才糟吧?”在他身后推轮椅的人小声嘟囔,“快了快了,就在这边地上……咦?”他突地停下推轮椅的动作,坐在上面的言无咎一个趔趄,好险没跌下去。

      言无咎握住轮椅的扶手,咬牙道:“言小宝,命不想要了可以分给言小红和小石头。”

      “不应该啊,”被叫做言小宝的抬起手指向半空,迷茫道,“刚才我就在这儿瞧见的他,还把你的发带系在这上面了,你看!”
      言无咎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发带,他面无表情一挥手,那条银白色的发带便晃晃悠悠又飞到他手上。
      “发带还在,人呢?”
      他说话时,背景里有隐约水流声。
      言无咎听见言小宝咽一口唾沫,声音有些讪讪,他目光落在言无咎轮椅前半尺位置:“这里,好像是条河,不知道为什么,没彻底冻死,又破了个洞,所以……”

      言无咎望向开裂的冰面,又看向神情无辜的言小宝。

      “给我挖,”他开口,声音冷冰冰的,“是你说给我找回来一个有用的人,现在若是找不到他,就换你出门替我办事。”

      言小宝闻言,瞪大眼睛。

      他欲言又止:“你让我出去……我怎么可能……好,别瞪我,挖,我挖……”

      言小宝话音落下,一双手已经伸进冰冷的水中,他摩挲两下,想也知道摸不到什么。紧接着,连犹豫也不带犹豫一下,他半个身子扎进水里,腰臀在外借力一扭,一并没入水中。随后是大腿、小腿,直到整个人消失在水里,水波微动,连气泡也没有浮起来一个。

      好一个逼良投河的凶发现场,还好周围无人瞧见。不然尖叫声此起彼伏,叫耳朵多不安宁。

      言无咎手中把玩着发带,发带游蛇般在手指中穿梭,他的视线落在水面上,水面混黑,什么也瞧不见。
      半晌,他听见水波受阻时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单手向前一转轮椅,恰巧使之停在冰面前,随后他俯身,指尖触碰河面。

      手指深入河中,水冷得像是尖锐蛇牙带着毒素刺入皮肤,神经和骨血都冻得生疼。

      落下的发带不怕冷,言无咎心念一动,它变成水中银色的游蛇,晃动躯体掀起寒凉的波纹,向深水游去。
      在蛇身绷到极致之前,有柔软的肉触碰到它的吻,它张口,咬住一截陌生人瘦骨嶙峋的腕子,随后蛇身缠住那只苍白的手掌,拖着人向上游动。

      蛇游回言无咎手掌,又变回发带。言无咎握住这半死不活之人的手,那种缠绕的触感仍在,化成坚定的交握。
      虎口处紧扣的手腕摸不出脉搏,这只手也已像冰一样冷。

      和死物似乎已经没有区别。

      穿着黑衣的瘦削人影被提起,他穿的衣裳华贵,却破了好几个口子,在冬天显得过于单薄。衣裳本身不重,吸饱水的衣物却格外沉重,像一具棺材,欲将人闷死其中。

      言无咎掀开他的头发,手指伸进他口中。

      他垂眸看向这个人。

      那是一张苍白、脱相的脸,自水底浮起时会让人怀疑是溺死的水鬼前来索命,紧闭着的双眼狭长,眼眶凹陷,眼下有大片的青黑。

      他这样想着,手指在此人口中打了个转,摸一摸对方的舌头,又摸了摸牙齿。口腔也半丝热乎气没有,算不上柔软,再早来半个时辰,可能还是个活人。

      不过死人也无所谓。有时候被救活的死人比活人要懂得感恩得多。

      虎牙在指腹上划过,血被手指均匀的搅散,涂抹在口腔中。伴随这个过程,言无咎手指上的温度逐渐转移到面前死人的口腔里。
      随后是胸膛的起伏,水从他的口中、鼻腔中无声流出,身下人呛咳出声,拼命地、发了狠的咳嗽,快要将肺咳出来。

      言无咎抽出手指,甩了甩手上的水……或者唾液。

      发带乖巧的缠绕过手指,擦干净上面的水渍,随后又往河水里涮涮自己的身体,再擦一遍,再擦一遍……

      “我觉得洁癖也要有点限度,把手指塞到别人嘴里,别人才应该漱漱口吧?”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着一个身上毫无水汽的言小宝。

      “他吐出来的水已经够多了。”言无咎道。

      他看向此刻已经死人微活,但马上就要再次被冻死的黑衣人。

      “把他的衣服扒光。”言无咎吩咐。

      “现在吗?”言小宝睁大眼睛,“时机不对吧?”
      虽这样说,但他伸手的速度很快,脱光人衣服的速度也很快。

      他手指闪烁着莹红的光,没有被衣服包裹的地方,映着雪光与天色,不时发出矿物特有的微闪。等他将人彻底扒成赤裸裸一条时,惊异道:“主人,你看他的刀!”

      言无咎在他将人身上的湿衣服全部脱掉之前,就解开自己的大氅,等待衣物褪尽落在地上,便一甩手用大氅裹住那人身体。

      随后,他的目光才落在那泛着柔润的一抹水红色上。
      刀身宛如佳人柔韧的纤腰,笼罩在西域红色的薄纱之中。只在犹抱琵琶时露出丝丝缕缕的寒光。
      轻薄而凛冽,柔软而锋利——好漂亮的一把刀。

      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
      果然名不虚传。
      即便他久在山庄之中,也听到过这柄刀的威名。

      “你带来的,原来是他。”言无咎沉吟。
      红袖刀的主人,金风细雨楼前任楼主,苏梦枕。

      “带他回山庄。”

      “是吧,我就说你会满意。”言小宝自得,将刀先插在自己腰间,顺便像扛麻袋一样把对方扛起,那缺了一节的腿就这样在言无咎眼前晃过。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仍然狰狞,创面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是他滴落的毒血凝成的血痂。

      言无咎迟疑一下,开口,“换个姿势。”

      “什么?”言小宝不解。

      “换个姿势,背着他。”

      “他现在又没有知觉,这个姿势更省力。”

      “听话。”

      “哦,好。”

      没有人注意到,趴在言小宝背上的苏梦枕,睫毛微微颤动。

      ……

      车辙尽头,是无咎山庄。

      取自言无咎的名字,意味无灾无祸无过失。

      他需要在江湖中有一定声名,最好能叫病号自动找上门,但又不至于被卷入纷争之中。故而传出的名号也十分委婉:药石难医者,无咎庄主可医。

      然而外界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无救山庄”。无救山庄有三不救:怙恶不悛者不救、出尔反尔者不救、有药可医者不救。

      位置难寻,作风古怪,亦正亦邪。

      苏梦枕上次听见无救山庄名号,是树大夫最后一次来风雨楼问诊。

      老人捋着胡子叹息:“你这病已到能进无救山庄的地步。”

      当时苏梦枕只当无救山庄与蓬莱仙境无二,都是世人妄想。他只道:“这具身体,我最知道。我都不担心,你又何必挂心。”

      “我哪是担心?我只是将事实讲给你听。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都不担心,别人何必替你操心?”树大夫冷笑。

      苏梦枕一颔首:“很好。”

      树大夫冷冷问他:“好在哪里?”

      苏梦枕微微一笑,不再答话。
      他的手落在自己的武器上,温柔的抚摸过红袖刀的背脊。在苍白手指的映衬下,那抹绯红变的更加剔透,那薄而透的刀锋,对准苏梦枕自己,照出一双如暗夜寒星般的眼睛。那是生命在冰雪之中倔强燃烧的火焰,那是带着傲慢的坚毅,那绝非是将死之人的眼睛。

      所以,苏梦枕还活着,会一直活着,活到他自己决定该死的时候。

      哪怕被信任之人背叛,白愁飞下的毒已入五脏六腑,坏死的腿被红袖刀斩下。在桐花巷中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的逃窜,追杀者的剑划破夜行衣。他已到了弹尽粮绝,最危险的境地……
      他始终没有死。
      他还不能死。
      他要为自己找一条生路。

      他心知肚明,如今处在最危险境地的他,理应要去最危险的地方。
      他已经有了方向。

      然而,桐花巷外,是一片从未见过的白。

      天地一色的白,寒风裹挟大雪,打在身上,血自身体中流出,落在地上变成红梅。
      他还以为是中毒所导致的幻觉。

      直到一个穿着红衣的人落在他面前,长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艳丽的脸。

      他听见那人感叹,“你快死了。”

      苏梦枕张口,却说不出话,只咳出一口血来。

      “咦?不想死吗?好强的执念……”红衣人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什么,一拍手掌。

      “好啊,那你撑住,我去找人来救你。”

      他说完这话,扣扣搜搜从袖口摸索出来一截银色的发带,系在他身边的树梢上,打了两个死结。

      “别乱动哦,不然我会找不到你。”

      苏梦枕意识,到此人是真心想要找人救他,也意识到对方毫无常识。

      在这样的雪天,在这样严寒的环境中待着,他绝对活不到对方派人来找他的时候。
      更别提,此刻他还在被人追杀。

      屋漏适逢雨,他已经听到追杀之人的声音。
      对方也在惊讶。

      “桐花巷外怎么会是一片空地?”

      “前段时间大雪把屋子都压塌了,那些残垣大约都藏在雪下,留心脚下。”

      “真是好大的雪。”

      “别感叹这些有的没的了,将人杀了才是正事。”

      “……人呢?他穿着一身黑衣服,还流着血,在雪地里应该很显眼啊?”

      已经翻身藏在雪窝下的苏梦枕闭气凝神。

      追杀者似乎已经看到他留下的血迹,坚持不懈在他附近打转,然而始终没有找到他。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只听到追杀者骂了一句脏话,一剑劈在雪上。
      土地轻微的震颤,苏梦枕耳边传来冰面开裂的声音。

      糟糕——

      他落进水中,寒潭刺骨,他已睁不开双眼。在陷入墨绿色深潭之前,在仅剩的一缕天光之中,他最后看到的,是梅花枝头一截银色的发带。

      竟是这样显眼的发带吗?
      可,为何敌人,没有瞧见这发带?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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