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见月》砚说

22、苗疆血蚕蛊

　　山间小路落叶遍地。

　　金黄、绛红、棕褐色的叶片层层叠叠，仿若一块厚实的地毯，马蹄轻踏，便有“喀嚓喀嚓”的脆响声传来。

　　“连清，你方才要问什么？”

　　受不了这种自我怀疑，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身上……”身后之人深吸了一口气：“为何会有苗疆的血蚕蛊？”

　　苗疆血蚕蛊！

　　几字一出，我浑身一震。

　　明明不到寒冬腊月，身体却仿佛如坠冰窟，冷得出奇。

　　连清怎么知道的？他怎么可能会发现？

　　莫非，他与杀手组织有关？

　　我警觉地转头，袖中匕首蠢蠢欲动。

　　青衣男子脸色苍白，清亮的眸子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黯淡。

　　“你可知这种蛊很危险？虽然它一直在沉睡，可万一哪天苏醒，你会生不如死。”

　　我默然不语，有些拿不准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知道的，对吧？所以你一直用药物控制着。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他声音陡然提高。

　　告诉他？

　　要怎么告诉？

　　告诉他我是杀手组织从小培养的杀手，小小年纪就被种了蛊？

　　还是告诉他，眼前的自己是手中沾满鲜血、人人畏惧的女魔头？

　　“这一次，我们喝下的预防疫症的汤药里，有一味药与蛊虫解药药性相克。加之你先前不眠不休地照顾病人，身体亏虚得厉害，蛊虫苏醒释放蛊毒，你无力抵抗，这才险些丧命。”

　　“虽然我对外说，你不慎染上了疫症，但实则为蛊毒发作。”连清缓缓解释。

　　什么？

　　先前晕倒昏迷，不是因为疫症？

　　一直恢复不好，也不是因为错花愁？

　　连清半月前就知道我体内有蛊虫，现在才开口询问？

　　我暗自懊悔，我好像……又误会他了。

　　自幼过着刀口舔血、颠沛流离的生活，信任旁人于我而言，实在太难。

　　“对不起。”我艰难开口，却不知如何解释，话到嘴边，只剩这三个字。

　　“我并非在怪你隐瞒，我只是……只是很担心你。”少年温热的呼吸自脖颈后传来。

　　此话一出，我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倘若此刻我将真实身份和盘托出，连清会怎么看我？

　　是会同从前一样待我，还是恨自己与臭名昭著的女罗刹同流合污？

　　我不能确定。

　　因为圣人最博爱，也最忌讳身边人污浊。

　　“你是何时被种的蛊？”他问。

　　“八岁。”

　　被带去绿舟的第二年，我就被种上了血蚕蛊幼虫。

　　想拿到江湖上顶尖杀手组织的秘籍功法，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不然等学成归来，辛苦培养的棋子不服管教怎么办？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绿舟的每个初生杀手，都或多或少被种了蛊虫，或下了极为难解的毒药。

　　我因年纪小，要培养的时间长，组织倾注的心血多，就被种了苗疆最狠毒的蛊虫之一——血蚕蛊。

　　这种蛊虫在沉睡状态下，是感觉不到任何异样的，甚至诊脉都不一定能查得出来。

　　但蛊虫一旦苏醒，便会释放大量蛊毒，蛊毒扩散，中蛊之人轻则昏迷，重则一命呜呼。

　　即便侥幸逃过蛊毒致命一击，蛊虫也会在体内慢慢长大，食人心肝脑髓，中蛊之人最终也难逃七窍流血，痛苦身亡的结局。

　　“八岁？”连清身子一僵。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对不起，”等了半晌，他依旧没有开口，我只好勒紧缰绳，让红红走得再慢一些，“有些事，我不知如何告诉你。”

　　思量再三，我决定过些时日再找机会坦白。

　　错花愁余毒未清，这个节骨眼上，不宜冒险。

　　否则，连清一旦反悔，这两月来的努力，说不定会付诸东流。

　　“好。”他轻叹一声，“你不想说，那我便不问。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忘月，我尊重你。”

　　“当务之急是解掉你体内蛊虫，虽然此次我暂时让它重新沉睡，但下次，未必还能这般幸运。父亲生前曾给我两粒关键时刻能续命的‘养神丹’，如今，只剩最后一粒。”

　　我猛然抬头。

　　连清的意思是：他将他的珍贵丹药，给我用了？

　　难怪这次能平安脱险。

　　“谢谢，这蛊虫已在我体内多年，用药压制不会有事，这次，只是意外。”不想让他再为我担心，我佯装无事道。

　　只要不违背绿舟规定，按时完成刺杀任务，绿舟每三个月会给一次解药。

　　等明年拿到足够贡献值，我便能金盆洗手，离开杀手组织，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当然，前提是隐姓埋名，不暴露身份。

　　绿舟会看在往日的情面上，给我一年不发作的解药，三年、五年、十年……只要熬过这些年，按照约定，绿舟最后会为我解蛊。

　　“胡说，不能再有这种意外发生，你的性命，容不得半点差池。”他伸手帮我捋了捋耳后碎发，柔声道：“忘月，我会想办法找到解蛊之法。”

　　少年的余音回荡在耳边，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碧空如洗，流云舒卷，金风送爽，是个美好的秋日。

　　可我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纵使连清医术卓绝，但顶尖杀手组织种下的蛊，岂是那般好解的？

　　就算岐伯在世，华佗重生，怕也要费上几年光景。

　　再不济当今最厉害的名医世家——扬城桑家的“灵医圣手”与“灵医妙手”同时出马，解掉蛊虫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况且，这些人只是医师，并非苗疆蛊师。

　　“忘月，我……”他忽地欲言又止。

　　“怎么？”我收回思绪，缓缓转头。

　　连清长睫微颤，面上犹疑不定。

　　眼见他陷入纠结，神色越来越不对劲，我干脆停下马，“你有事要同我说吗？”

　　“没有。”他摇了摇头，沉默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等解完错花愁，我也要离开这里。”

　　“去哪？”我佯装漫不经心地问。

　　连清不知我的真实身份，我又何尝知晓他的？

　　医术精湛的天才医师，那般凶险的疫症说除就除，甚至连苗疆血蚕蛊这种偏门歹毒的东西也能一眼认出……

　　还有他的父亲，不仅能炼制出续命的“养神丸”，留下的手记中，竟连九鸢天继花这种大俞不常见的植物都有记载……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如同藤蔓般生长，可最终，我没有问出口。

　　诚如他所言，每个人都有些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我不想说，他便不问；他不主动说，那我也不问。

　　可我的不问，是真的因为彼此尊重？还是在为自己的懦弱不敢面对真相找借口？

　　“我要去找一个很厉害的人，”似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连清耐心解释道，“助我帮你解蛊。”

　　“好。”我点了点头。

　　“哦对了，这个给你。”他忽地从脖子上取下一物，在我面前晃了晃。

　　定睛一看，是尊玉质的观音吊坠。

　　这吊坠通体莹绿，做工细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从小带到大的观音坠，能护人安康，逢凶化吉，很灵的。”他笑着说道。

　　我没有接，扭头看向前方，眼中不知为何腾起了一层薄雾，“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他有些不悦：“再贵重也只是一个物件，快些拿着。我不在身边时，有它陪你，我亦能安心些。”

　　“不要。你从小带到大的东西，想必是至亲留下的，如此轻易赠予我，岂不辜负了他们一片心意？”我故意将拒绝说得大义凛然。

　　“是啊。”连清轻笑，语气也多了几分不正经，“这是我娘给我的。她老人家就算知道我把它给你，也不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在天显灵，保佑你呢。”

　　“为什么？”

　　我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别说去世之人能保佑我，就算连清母亲变成菩萨本尊，我也不信能保佑人。

　　“她当然会保佑你。”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因为，那是她儿子喜欢的女子呀。”

　　此话一出，宛如平地惊雷，炸得我脑中一片空白。

　　顷刻间，世间万物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她儿子喜欢的女子。

　　这段日子以来，虽能感受到连清的情意，但未曾想到，在明知我有血蚕蛊虫、身份存疑时，他还愿意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

　　面对这个温柔赤忱的少年的示爱，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反应。

　　“登徒子，少做梦了，我才不喜欢你！”

　　好半天，我才挤出这样一句干巴巴的话，语调慌乱得连自己也难以置信。

　　“驾！”

　　羞愤难当，我狠狠一甩马鞭。小红马发出响亮的嘶鸣，扬起马蹄欢快地疾驰而去。

　　残叶飘零，尘土四溅，连清吓得哇哇直叫，抱住我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只觉自己快被勒死。

　　“好忘月，我错了，我错了，你慢点。”

　　不理会这番求饶，我故意策马扬鞭，任由红红载着我们肆意飞驰。

　　男子的惨叫声，骏马的疾驰声，回荡在幽幽山谷，惊起无数飞雀。

　　我的心跳也随着马蹄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久久难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