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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讲规矩的旧族“男女授受不亲”,女子过了七岁一般就不见男子,哪怕是两姨表亲。
      四五岁时,面貌还没有长开,天天在一起玩耍也留不下多深的印象;七岁之后,见面寥寥,而且因为有议亲的缘故,见面也会格外矜持几分,能垂头就绝不直视,因此也没什么记忆。

      顾喟刚刚在洗手的水声中就渐渐不那么愤怒和担心了,听见董清抒在屋子里小声地哭泣,他心里涌上来的倒不是对她坎坷屈辱的同情,而是物伤其类的自怜自艾。
      他现在居高临下看着董清抒,问道:“蒋巡抚是不是对你很好?”

      “是的。”董清抒说,“蒋巡抚对奴很好。”

      “你一定想报恩的吧?”

      “是的。奴奴不知怎么样才能报答蒋巡抚的大恩大德。”

      顾喟重新抬起她的下巴,欣赏着那张好看的脸蛋,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问道:“是不是他们说,今日伺候好我,就是对蒋巡抚的报答?”

      “啊?大人怎么知道?”

      顾喟心里嘲笑她愚蠢,嘴上笑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这个人不太看重容色,但喜欢女子聪慧和才华,他们看出来了,就挑了你过来——当然你也很美。”

      董清抒讨好地笑道:“那奴奴给顾大人吟诗好不好?”
      顾喟点点头。
      她便缓缓吟唱起来:
      “秋夜凉风起,天高星月明。兰房竞妆饰,绮帐待双情。
      凉秋开窗寝,斜月垂光照。中宵无人语,罗幌有双笑。”(1)

      声音很柔美,即便顾喟知道这种“才女”身份只不过是长三堂子为了招徕附庸风雅的客人,而刻意挑选有点慧秀的女子着力打造出来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音色把他带入了古旧的记忆里。
      在那里他有美好的童年,有爱他的父母,有豫章的青山绿水和浅碧色的天空、高飞的白鹭,他在书中听圣教,憧憬自己也像父祖那般,成为文坛领袖、国之栋梁、万民景仰的大儒。

      但一切都戛然而止。
      他的生命就像董清抒背上的新旧伤痕,一道道都是虬结的死血印痕,原本白皙若玉,如今如古墓中掘出的沁色血玉。

      董清抒见他垂头有昏昏欲睡的样子,不由体贴地说:“顾大人,不早了,今儿酒也多了,早些歇息吧。”

      他无力说话一样,抬抬下巴示意她去铺床。董清抒驯顺地伺候着,直到伺候他进了被窝,还体贴地把肩头掖好,然后才自己解衣,想钻进来。
      顾喟摁着被子不让她进来,在她惶惑无措的时候问:“蒋巡抚明日要见我,我不大熟悉他,职位尊卑又差得太大,你能不能说说,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董清抒坐在被子外,莹洁的胳膊上冻出了一层细小的粟粒,小心答道:“蒋巡抚是很好的人。”

      “怎么好?”

      她凝神想了一会儿,“嗯”了半天,才说:“若没有蒋巡抚,我大概流落在哪处边陲,成了军士们发泄欲望的营伎,缺衣少食,生不如死。”
      “那在姑苏城里,自然不会缺衣少食,生不如死咯?”
      “是的。”她声音低低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里销金窟一般,净有肯给奴奴们花钱的男人,不愁吃,也不愁穿。”然后她小心地问:“奴有点冷,可不可以进来?”

      “冷就去把衣服穿上。”顾喟即便见她落寞,也没有肯把被窝让出半分。
      而董清抒抱住自己的胳膊,缩起肩膀:“也没那么冷。”

      “蒋巡抚在金陵时很宠爱你吧?”
      董清抒点点头:“是的,大家都说是殊宠,不仅不计较我的身份,还给我单独的院落住,锦衣玉食,派给嬷嬷教导、伺候我。”
      “你身上的伤,是她们‘教导’出来的?”

      董清抒不安地动了一下,不太愿意谈自己身上的伤痕,敷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客人的问题。

      “后来怎么又流落到了苏州?”
      她说:“巡抚夫人,容不下我……”

      顾喟顿了顿问:“你是几岁跟了蒋巡抚的?”
      她美丽的杏仁眼望着床顶承尘,好半天答:“不记得了。”
      “他们说你是才女,是豫章司空家聘下的孙媳妇,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董清抒又是一脸呆呆的回忆的神色,最后还是摇摇头:“这些也都是他们后来才告诉我的,我是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蒋巡抚……对我好,收容我,栽培我,最后打发我走也是没法子。”

      顾喟自然对她的话存疑,眼睛的余光悄然打量着她,看她上上下下抚着自己个儿的胳膊,仿佛不胜其寒似的。他问:“你二十四五了吧?”
      她果然惊讶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啊,奴看起来有这么大岁数了吗?”
      “二十四五也不大,正是花儿盛开的年份。”顾喟笑道,“我比你小两岁,天天皱眉头,眉间都有纹路了呢。”

      她的手指又颤颤地往他眉间的位置伸,好像要摸一摸他眉间的褶皱。顾喟在她快要触碰到的时候,一撇头闪开了。

      “蒋巡抚是怎么对你好的?”他幽幽问。
      “这……这样……”董清抒咬了咬嘴唇,终于伸手去抓顾喟的手,然后好像要往自己的胸脯上按。
      顾喟被火烫了似的,把手从她掌心缩回来:“不必演示。”
      怎么都觉得脏,心里烦闷欲呕,也不想多问了,起身下床,再次去盆里洗手。

      洗完回头,见董清抒战战兢兢地站在床下,站不稳一摇一摇的。顾喟瞥着红睡鞋里一双小脚,目光又回到她脸上:“你这小脚,也是在巡抚府上裹的?”
      她局促地摇摇头:“奴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巡抚府的嬷嬷说,我十四岁才开始裹金莲实在是晚了,可架不住巡抚大人喜欢,无论如何也要裹出来。当时应该……很疼吧,但我确实一点印象也没了。”

      她是她,应该没错。
      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蒋端心狠手辣,又好控制人心,小处皆可窥见端倪,是个不太好对付的对手。
      想着明日要拜会这个人,顾喟又是心烦,对董清抒说:“过客堂的另一间屋子里有张竹床,上面有干净铺盖,你睡那里去。”

      “啊?”
      顾喟又帮她想办法:“你是怕没有完成好任务?没关系,对外就说伺候过我了,谁又知道屋子里的情形?他们若问细节,就说跟蒋巡抚或刘知府差不多,会疼人的。这样你好,我也好。快些吧,我很累想睡了。”

      董清抒的眼睛眨巴了一会儿,看顾喟一脸不耐的样子,她牢牢记得长三堂子里妈妈的教导头一条就是“不许忤逆客人”,为这挨过多少顿鞭子,早记在骨髓里了,于是很驯顺地从屏风上拿下自己的衣物,也不及穿上,捧在胸前就离开了。
      院子四围的裙房里住着相府的家丁长随,自然有值夜的看到她一身旖旎地穿过客堂的样子。算算时间,好像是不够。
      顾姑爷倒是个真柳下惠,说不动心,就不动心。

      顾喟根本不敢动心,生存的危机如同一把剑悬在颈后,远比这些声色犬马重要。
      他几乎一夜都没有睡着,天蒙蒙亮时才疲倦地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市井外的声音响起时,倒又醒了,心脏怦怦地跳,四肢像被什么压着,动弹不得。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好多景象,不受控制的冷汗淋漓。
      这是常态,这十年他已经习惯了。

      这次的影子里有一张可怖的笑面孔。
      他没有见过蒋端。抄家时他被姆妈揽着躲在柴堆里,姆妈恨恨地提到过:“只怪你爹爹相信了那个笑面虎!”
      老家丁拉着他从夜色里狂奔出去的时候,他看见身后的墙面映出暗橙色的光,光越来越亮,墙里终于有人在喊“走水了!”他想要回头,拼命拉着老家丁的手往反方向:“是柴房走水了!我要救我姆妈出来!”
      “小爷!别胡闹!遇二奶奶就是为了你!”
      他被扛到老家丁的肩膀上,眼睁睁看着火苗窜上半空,楼塌了,墙倒了,人群的喊叫声越来越模糊,终至听不见了……

      那个人是笑面虎,没有见过,可也在他脑海深处留下了画像。梦里看不清形容,但又很真切。

      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手足如万只蚂蚁啃噬,但终于可以动了。
      顾喟起身,穿着中衣打开窗户,今日是雨天,秋雨的凉意和着细细碎碎的雨丝一起打进窗,他的身上冷冰冰的,头脑也清醒得很。
      “不要急,不要急,莽夫才求快。”他暗暗告诫自己,他要的是这些人一个都逃不脱。

      “姑爷,仔细着凉。”值夜的相府家丁看见他的面孔出现在窗口,忙带了笑,远远地问安。
      顾喟也含笑对他颔首,回身披了道袍,又回窗前说:“先送董小姐回去,我去吃碗面。上午蒋巡抚会到苏州府衙办公事,我位卑,理应去迎候。”

      他洗漱完,在网巾上加了方巾,依然是夹棉的道袍,笔挺的天青色暗纹厚缯,露出洁白的领子。
      “公服备着,”他吩咐,“去衙门时上轿再换。这会儿套车,我去吃碗面过早。”

      “还到花月舫?”武成问。

      顾喟笑道:“还是你了解我,那里的面最落胃——这几天吃喝不节,总是胃疼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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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请进,8:00更,v前随榜更新,v后日更,欢迎留评、收藏、过来抱抱撒花花~ 老作者我好考据这一口(虽然架空了大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