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留不住》真的不喜欢吃姜

47、破碎现实

　　黎骁目送着楚霜月小心翼翼溜回家门，又恋恋不舍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手机再次震动她才转身离开。
　　黎扬打来的第三个电话，黎骁看看时间，也不算太晚，不知道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她不紧不慢接起电话，头顶上不停炸裂的烟花声覆盖了黎扬遥远的声音，黎骁听得不太真切。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一抬头竟是往日和楚霜月私下约会时常来的公园，就连长椅还是那样孤零零的摆在湖边。
　　黎骁调大手机音量，费力地辨别着黎扬的声音。
　　“骁骁你在哪呢？回去了吗？”
　　“没呢，我准备往家走了。”
　　又一阵爆竹声响起，黎扬说的话模糊不清。
　　“姐，我信号不好，我回家给你打电话。”
　　黎骁估计是母亲等得太久了，索性不再耽误时间，挂断电话就走上街边打车。
　　除夕街头四处都是热闹的爆竹烟花声，伴随着弥漫的火药味，是属于春节的独特气息。
　　只是大家都各自阖家欢乐，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朝家中奔去，只是黎骁等了半天也没见到有一辆出租车。
　　不知道等了多久，反正寒风吹着她脸颊有些僵痛时，终于如愿坐上了一辆空车。
　　母亲和姐姐倒是没有再打电话来催，黎骁掏出手机检查时间，已经十点过了。
　　黎骁忙碌了一天，此时好不容易歇下来，疲惫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五彩纷飞的烟花一个个照亮夜空，楚霜月甜美的笑仿佛又浮现在她眼前。
　　可能从和她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黎骁就已经幻想过无数遍二人之后的甜蜜生活，如今高考在即，幸福近在咫尺。等她们都考出去，就能够正大光明的谈恋爱了。
　　虽然如今得到了楚霜月的爱意已经让她足够满足了，可是始终是在黑暗中才能蔓延的藤蔓，虽然小心谨慎但也期待着挣脱世俗的枷锁，在太阳下生长。
　　想到未来可能的旁若无人的热恋，黎骁就轻快不少，就连眉梢眼角的疲惫都扫去不少。
　　她专注想象着美好未来，烟花映在她的眼眸里，变成五彩的颜色。
　　街上车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减少，于是一路都很畅通，黎骁没花太长时间就到了家门口。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开灯。黎骁有些奇怪，难道是母亲等自己太困了，就先休息了吗？
　　黎骁一边想着一边掏出钥匙开门，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影，与屋外锣鼓喧天的场景对比起来尤为安静。
　　黎骁正准备开灯进门，屋外邻居点亮了一个巨大的烟花，烟花在夜空炸开变成五彩缤纷的星星雨，照亮了四周。
　　借着一颗颗烟花转瞬即逝的亮光，屋内仿佛有什么可怖的一幕慢慢揭开。
　　似乎客厅中央那盏母亲最喜欢的吊灯上有什么东西悬挂着，正在烟花闪烁亮光下一下下摇动。
　　黎骁四肢肌肉都绷紧，她无法迈动脚步，也无法开口说话，只是僵硬地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屋内黑暗中那诡异晃动的身影。
　　浓厚的血腥味后知后觉地被她察觉，她所有的神经都快断裂，就像突然断电的机器，只有心脏在狂跳。
　　“妈…？”
　　本能驱使着她开口呼唤着杨千语，声音嘶哑到她几乎分辨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没有回应。
　　极度的恐慌逐渐将她淹没，黎骁迟迟不敢按下开关，她害怕等灯光亮起的那一瞬她会看见最害怕崩溃的那一幕。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心脏搏动的声音似乎就在她耳边，她不敢朝黑暗中走去，只是呆在原地机械又撕心裂肺地呼喊着母亲。
　　“妈，你在家里吗？”
　　“妈，我回来了。”
　　“妈妈，你休息了吗？你说说话。”
　　“妈妈，你别吓我，我好害怕，快和我说说话。”
　　她呆滞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可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夹杂着火药味的寒风顺着打开的大门吹进屋内，吹得那身影摇摇晃晃，吹得黎骁止不住地颤抖。
　　她想起楚霜月的笑脸，想起和楚霜月许下的未来约定，想起自己努力学习的决心，想起了她的气息她的怀抱她的声音。
　　温馨场面莫名在眼前浮现，就像一段走马灯在黎骁脑海中播放，黎骁似乎又抽回了一些神智。
　　她突然坚信这是母亲和姐姐为自己布置的一个搞怪场景，说不定此时二人正躲在哪里狂笑呢。
　　这样想着，她又找回了一些勇气，于是在邻居燃放的第二波烟花时，她下定决心打开了灯的开关。
　　屋里瞬间一片灯火通明，就像以往那样照映着屋内富丽堂皇的家具，只是客厅好像有些不同。
　　杨千语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她的身体用一条绳子挂在那盏最漂亮的吊灯上，悬空的身躯随着寒风一阵阵摇摆着。
　　地上有打碎的玻璃杯和红酒瓶，似乎杨千语手臂有干涸的血迹，地面上一大片猩红的血迹和红酒的混合液体，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
　　杨千语的面容惨烈，她还穿着今天和黎骁分别时的那套运动服，挽起的发丝也凌乱不堪，胡乱搭在她青色的面庞上。
　　明明几小时前母亲还与自己谈笑风生，还口口声声答应着等着自己回家过年，怎么会转眼间就吊死在家中。
　　明明刚才一切还美满，怎么会几小时过后就变成这样。
　　黎骁想不起自己的情绪如何，只是怔怔看着母亲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在欢声笑语和鞭炮齐鸣中轻轻摇晃。
　　她已然不再记得之后的事情，眼前母亲惨烈的死状让她瞬间失去了一切反应的能力，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缓缓跌落在无风的地面。
　　没有尖叫，没有痛哭。
　　没有记忆。

　　天是黑的，凉风吹拂，撩起窗帘随风飘扬。
　　眼前似乎是抹不去的一片猩红，熟悉的房间，只是东西凌乱，就连阳台都锁上。
　　黎骁浑身瘫软，等视野缓慢清明时才发现自己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躺在床上。
　　不知道屋内的陈设发生了什么事，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记不清昏睡的这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黎骁摇摇晃晃站起，她想不起刚才几小时内的事，只是隐约记得似乎发生了一件让她极度崩溃的事情，以至于她现在还浑浑噩噩，如同身处幻境。
　　隐约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黎骁尝试循声找去，可卧室门似乎被人从外面上锁，将她困在了这间房间里。
　　四肢都异常麻木，黎骁实在没有多余力气打开房门，她本能想要逃离这栋房子，想要远离耳畔隐约的吵闹和哭嚎。
　　可是她无处可去，她回头六神无主地寻找什么，一抬眼便看见摆在桌上的烟灰缸。
　　这个烟灰缸是母亲逛街时为她挑选的，虽然黎骁并没有抽烟的习惯，可是杨千语坚称这是一个可爱的盘子，于是就当作装饰品一直摆在她屋内。
　　脑海中断线的记忆仿佛又短暂连接，杨千语如沐春风的笑颜和紫青色狰狞的脸庞重合，一闪而过，让黎骁控制不住颤抖。
　　那些恐怖惨烈的画面像幻灯片播放一张张滑过，黎骁无法阻止也无力抵抗。
　　杨千语的脸似乎在床边出现，像柔软无骨的蛇般攀上卧室的灯，朝黎骁吐着猩红色的信子。
　　黎骁惊恐万分，两边的路都被封死，她无处可逃。就在母亲的狰狞面庞即将凑近她的肩膀时，黎骁本能挥起桌上手边的烟灰缸。
　　这个烟灰缸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受众而设计的，扁而圆的瓷盘上画着红色和黄色的小花，在湛蓝的底色上形成轻松的画面。
　　此时却变成了黎骁手中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武器。
　　她似乎已经失了神智，无法分别出眼前不人不鬼的异类究竟是往日温柔的母亲还是怪物。
　　于是这个活泼的烟灰缸被她掷了出去，砸到天花板上四分五裂。
　　那条狰狞的蛇似乎消失，黎骁惊魂未定缩在角落，眼神失焦中只能看见凌乱的地板和散落的瓷器碎片。
　　瓷器碎裂声拽回了黎骁的些许清醒，她依旧回忆不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依稀记得现实异常惨痛，让她无法面对。
　　模糊中她想起和楚霜月关于未来的约定，一时间竟浑身无力。
　　直觉告诉她几小时前还充满希望的许诺转眼间就幻化为梦影就快消散。
　　虽然不清楚自己情况如何，但是她明白现状瞬息万变，只怕自己不能再有机会与她相见，更别说两人曾许下的以后。
　　她无所适从，一时间无法消化如此多的情绪，只是慌张寻找能留下的痕迹，试图尽可能让楚霜月不要太过于惊慌。
　　她挣扎着瘫软的身体拿起桌面上的数学习题集，这还是前一阵子自己为了巩固成绩准备的，当时的初衷是为了努力靠近楚霜月的身影，谁知道现在却变成了留给楚霜月的诀别信。
　　狰狞的气息又在靠近，黎骁时间所剩不多，耳边的哀嚎不断放大，她努力控制住颤抖的手臂，拿起笔在其中的某一页留下字迹。

　　霜霜：
　　父亲工作变动，我要暂时离开C市了。抱歉不能当面和你说再见。请你不要担心。
　　祝你高考加油，一切顺利，新年快乐。
　　黎骁

　　寥寥几句，已经花光了黎骁所剩不多的力气。
　　她字迹潦草，一时间想不出好的理由来解释，只得简单带过，将希望寄托于这几句话能让楚霜月暂时将她放下。
　　黎骁尽可能维持正常的语气，掩藏接近癫狂的自己。
　　紫青面庞又在靠近，黎骁死死抱住本子缩在角落，木然看着自己尊敬的母亲所幻化而成的怪物对自己笑盈盈。
　　杨千语站在不远处冲黎骁招手，露出的獠牙在灯光下闪烁光芒，用嘶哑的声音发出一句句阴沉的质问。
　　“骁骁，来妈妈这。”
　　“骁骁，你怎么不回家陪妈妈。”
　　“骁骁…你怎么不接妈妈的电话。”
　　“骁骁…”
　　“骁骁…”
　　黎骁的理智全线崩溃，她的耳边从四面八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别过来！”
　　她下意识捡起地上的瓷器碎片，捏在手中挥舞，丝毫未察觉锋利的边缘将她的旧伤又再度划破，鲜活的血液顺着手臂缓缓滴落。
　　黎骁心脏狂跳不止，她再也无法分辨现实与幻想。面前母亲的模样朝她一步步走进，头颈歪斜，狰狞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不断地喊着她的名字。
　　“骁骁，我是妈妈。”
　　“骁骁…”
　　“骁骁…”
　　黎骁已经无法再尖叫出声，她眼看着母亲走到她眼前，突出的眼珠几乎就要掉在她脸上。她无法控制呼吸，只觉得眼前昏暗，脑子里的画面像要从她的耳朵眼睛和嘴巴里钻出来，将她四分五裂。
　　她摸到了手里的碎片，毫不犹豫，捅进了自己的大腿里。
　　尖锐的疼痛撕开了幻境，狰狞恐怖的女人瞬间消散。黎骁恢复了神志，眼前哪有什么母亲的身影，只有昏黄的台灯和一地的狼藉。
　　她分不清脸上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也感觉不清身体的哪个部位有疼痛传来。她摸索着在地上翻找，终于找到了慌乱中跌落在地的本子。
　　她小心翼翼收好，不知道是哪里在出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本子上。
　　黎骁伸手去擦，她不想弄脏她的本子，更何况这是留给楚霜月的信物。可是不知为何，这抹猩红越擦越浓，在本子上浸成一朵艳丽的花。
　　视野越来越模糊，她就这样无意识地一遍遍擦拭着本子，浑身乏力，刚撑着桌子站起，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她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楚霜月甜甜的对着她笑着，牵着她的手在树林里跑着。
　　“骁骁。”
　　她喊我骁骁。
　　楚霜月牵着她在树林里奔跑，说要带她私奔，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带她远离那些伤心的记忆。
　　什么记忆？她想不起来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从天亮跑到天黑，又好像一瞬间，四周就再也看不清。
　　“霜霜？”
　　黎骁发现相握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她找不到楚霜月的身影。
　　她急得满头大汗，她记得楚霜月最怕黑了。
　　她一边呼喊着楚霜月的名字，一边来回奔走。不知道找了多久，她只觉得在原地打转，树林变成了一堵堵墙。
　　正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不知何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
　　“骁骁…”
　　黎骁急切地奔向声音的源头，一边大声地回应。
　　“骁骁…”
　　“我在这…”
　　不知道跑了多久，黎骁累得迈不开腿，右腿不知为何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还在寻找着。
　　“霜霜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
　　她向着四周张望，突然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
　　黎骁欣喜若狂，拖着右腿就跌跌撞撞地奔去。
　　面前的黑雾散去，楚霜月歪着脖子吊在树上，长发乱糟糟地覆盖在脸上，四肢无力地垂着，随风摆动。
　　黎骁惊叫出声，跌坐在地上。下一秒，她又立刻爬起来试图去救她的楚霜月。
　　“霜霜…我来…我来救你…”
　　她神经质地呢喃着，抬手用力去托楚霜月的脚。
　　“是我啊，骁骁。”
　　“是妈妈。”
　　杨千语狰狞的脸突然闪到黎骁的眼前，黎骁来不及反应，瞳孔一缩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她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却还奇迹般地清醒着。眼睁睁看着杨千语变成眼珠突出嘴角开裂的怪物附上来。
　　“是你害我的，我的好女儿。”
　　“是你害死我的，骁骁。”
　　“是你害死妈妈的，骁骁。”
　　一声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她的耳膜。她失去了耳朵，眼睛，嘴巴。
　　最后是意识。

　　等她再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
　　手臂和大腿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脑袋和心脏钝痛着。
　　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痛感也有这么多区别。
　　耳边还回荡着那狰狞怪物的凄厉叫喊，她眼前又是一阵阵重影。
　　不知道现在是幻境还是现实。她试图抬起左手，但是手腕被束缚住了。
　　她还想尝试，但是身体的各个部位好像都丧失了活动的能力。
　　大门突然被推开，有人脚步匆匆地走来。
　　黎骁惶恐，下意识想要逃开，可是她根本无法动弹，又是那种熟悉的无力感。
　　“她醒了！”
　　来的人说话了，是陌生的声音。
　　黎骁转动干涩的眼球，像是有几千根针扎在眼睛上。
　　来的人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是医生。
　　随着他的声音，门口又涌进来了几个同样装扮的人。
　　黎骁这才发现，眼前是纯白的格子天花板，耳边是监护仪的运作声，自己身上扎着针插着管子。
　　“骁骁！”
　　熟悉的声音传来，黎扬满脸担忧地冲了进来。
　　黎骁漠然看着姐姐的脸，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黎扬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写满心疼和欣慰，“骁骁！你终于醒了！你把我吓死了！”
　　看出黎骁想讲些什么，黎扬抬手，思索了一下之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左肩，“别着急，你带着面罩就别说话，先好好休息。”
　　黎骁心急如焚，她颤抖着试图抬手，被黎扬一把握住。
　　她顺势在黎扬的手心里写字。
　　来来回回写了好几遍，黎扬终于看懂了，歪歪扭扭的“信”字。
　　“什么信？”黎扬不解。
　　黎骁心口剧烈起伏着，脑子疼得要炸开。
　　“家里，楚霜月。”
　　黎扬跟着黎骁的比划艰难地辨认着，似乎明白了一点。
　　“你写给楚霜月的信在家里？是吗？”
　　黎骁剧烈地喘着气，牵扯着伤口疼得她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她疲倦地眨眨眼，表示肯定。
　　黎扬见状赶紧安抚她，“别着急，我回家帮你拿给她，还有什么要转告的吗？”
　　黎骁记不起自己的本子何时扔在了何处，一时间也想不出太多的嘱咐，只是心脏无力，脑袋一阵阵的胀痛让她回忆不能，让她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交给我吧，我会给你办好的，放心骁骁。”
　　看着她如此痛苦，黎扬心里也如刀割一般。她安抚着苍白的妹妹，声音也止不住的有些颤抖。
　　黎骁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她闭上眼，认命般的把自己抛回到幻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