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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纯明月章 不喜可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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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纺厂,家属院。
挎着菜篮的大娘瞧见明月下意识撇嘴讥刺。
“小明干事,你这又准备去哪家造孽。”
半年下来已经听麻木的明月已经能很好的维持住脸上的浅笑。
“今天休息,准备回家一趟。”
“?”
厂里好多人都以为明月没娘家,不然怎么小半年没见过人,也没听明月提。
大娘看向她后头,不是刚从家里出来。
顺势联想到她家那半死不活躺着的男人。
“小明啊,听大娘一句劝,你还年轻,真打算被你家那口子拖累一辈子啊。”
大娘觉得小明干事能狠心在计生办干得那么好,指不定就是因为自己男人成了植物人,她自己没办法有孩子,才被刺激的见不得别人家也多子多孙。
要是给小明干事重新介绍个男人,再生个孩子,小明干事肯定就没那么多精神再盯着厂里妇女的肚子,她儿媳妇也能偷偷再怀一胎。
她可真聪明!
“小明干事啊……哎?人呢,咋一会功夫人就不见了。”
抢先偷跑的明月脚步不停,踏出厂门直奔公交站台,呼出的热气片刻间变成白雾,再吸入冷空气,几个循环便冷得不行。
探头打量着公交驶来的方向,半点没将大娘的提议过耳。
没人比得上元啸。
想到元啸,脑子立马活泛起来,预设一会回到外公外婆家后的所有可能。
哦对,要先去趟供销社买点东西。
她的工资在计生办这种清闲部门来说算是高的,日常生活绰绰有余。
但元啸还在生病。
日常维持生命的鼻饲营养液,导尿管等必须用品就占了工资的一半。
还需要定期血常规检查,内脏功能监测,好在棉纺厂是大厂有自己的医院,厂工有一定的减免额度。
现在是月尾,下个月发工资还要等好几天。
原本扣掉元啸的医护费用还剩十二块钱,固定要攒的五块,她生活费用掉的将近六块,兜里就只剩下接下来几天的一块钱生活费。
这样她是不打算回钢厂的。
赶巧前几天厂里把年前的年货发了下来,她换出去一部分。
办公室干事的福利很好。
新的三件套,一身工作服,两双手套,一条毛巾。
外加女同事特有的两卷卫生纸,男同事那边是一块肥皂。
除了自留的一卷卫生纸,另一卷则换成质量更差,数量却多的草纸外,三件套则同别人换成了钱。
不同于工人的工装三件套材料是劳动布和棉布,办公室干事的工作服是斜纹棉布,不耐磨也不易打理,需要熨烫,但穿上身后很显精气神,外人打眼一看就能认出的干部装,穿出去倍有面。
颜色是统一的灰色,衬衫则是的确良布料。
全是棉纺厂自带的服装厂做的,因为是给自己人用,质量很好。
明月有年中转职过来刚领的两套新工作服,打理的仔细,还能穿很久,便私下找了同学。
工作服是中山装样式,商场售价外套四块八,裤子三块,白色的确良衬衫十二,明月整套换了二十一块七毛。
差额是代替的布票价。
两双劳保手套换给家属院一家孩子多的人家,攒七双手套拆掉的线能给一个小孩织件上衣。
这家人自己开的有菜地,明月换了两缸咸菜,一缸酸白菜,一缸疙瘩头,外加十个鸡蛋。
毛巾换给医院里元啸的病友,一位得了急性白血病的中年人,药物治疗后就经常大量出汗,不要票换回一块钱。
大头二十攒起来,今天能动用三块七毛,也不能全用了,还要留下发工资前这几天的生活费。
远远瞧见公交车慢慢悠悠停入站台,明月先上车,工作日车上人不算多,走到后排空位坐下,将背着的布包放在腿上。
里头装了一斤红糖和一斤茶叶。
是她这几个月攒的粮本福利,是棉纺厂和供销社的合作,棉纺厂内工人每月凭粮本都能领到一定量的福利。
如澡票、理发票、月事带票、肥皂票等票据,也有油盐酱醋茶等东西。
到站后再买些外公外婆爱吃的糕点,给舅舅们打些酒,这些她有专门预留票,其实攒的还有水果票,可惜冬天水果和蔬菜一样难抢,基本到货就被内部先瓜分一通,她不一定能赶上。
想着想着,思绪不禁随着车窗外闪过的背景发散。
今年厂里忙,没有额外买煤,全换成媒火费补贴,要跟下个月工资一起发,她一般陪元啸住医院病房,这部分补贴倒是可以省下来。
听计生办晓红同志从她那身为工会副主任的老爱人口中套出,年后还有一批生活物资下发。
办公室干事最低能领十斤白菜,十斤土豆,五斤富强面粉,二斤猪肉,外加一斤苹果。
明月级别高那么两级,能多领五斤富强面粉和一斤苹果。
要真有,她年后再回外公外婆家的礼也就不用操心。
二斤猪肉、二斤苹果尽够了。
可能外公外婆他们瞧不上,她也只能拿出这些。
日子难的时候,她不会干打肿脸充胖子的事。
剩下的白菜土豆留着自己当伙食,十斤富强面粉直接换给家属院需要的人,一部分换成能吃一个月的杂粮,剩下的还是换成钱攒起来。
她要做好元啸会多睡一些日子的准备。
生病期间万一再染上什么并发症,她手头也能拿出钱来治疗,不至于抓瞎。
盘算好东西,接下来就要想想人。
日报近几天一直在为钢厂倒计时,那么大的任务量竟然真的被完成了,这是可以载入钢史的一段经历。
钢厂肯定有很多人去凑热闹,新年联欢会大办的消息都传到三十多里外的棉纺厂,晓红同志还说工会有计划,就着大好局面蹭个联谊,正在筛选名单。
真碰上她的事估计就再瞒不住,这样就只能速去速回,减少路上和外人的接触。
接下来是亲戚。
外公,舅舅们不待见她之前办的事,态度不会好,这次有幸见到要先服软,半年……再大的气也该消了些吧。
外婆最好哄倒是不用担心,两个舅妈那边就难办,现在防她像防贼,还拦着不让表哥表姐和她接触,生怕她哪儿不顺心就去把人给举报了一样。
她……
明月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暂时跳过舅妈们。
想了想,又跳过表哥表姐表弟们,最后才意识似地想了一下宋泠,冷哼一声后抛到脑后。
元啸一天不醒,她和宋泠不死不休。
说她迁怒也好,说她拎不清也行,宋普死了,她满肚子的怒火没地方发泄,就只能转移到宋泠身上。
宋普是为宋泠才针对元啸,害得他半死不活!
宋泠是原罪。
可一想到罪魁祸首如今生活平静,工作稳定就恨得牙痒痒。
明月一下想到元啸躺在病床上的无力模样,一下想到宋泠那仿佛身外人的姿态。
外公失望的眼神,舅舅叱责的低吼,话筒里母亲迈远责怪的数落,父亲几十年如一次的无力叹息。
明月松开攥紧的手,用力深呼吸。
不急,不急。
她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便是照顾好元啸,多攒钱。
她等能腾出手的那天。
她不信宋泠就那么好命,能被护一辈子。
售票员:“钢厂到了,钢厂到了,要下车的都拿好东西。”
明月被大嗓门的吆喝声拉回神,透过车窗向外看,标志性的大烟囱看起来近在咫尺,灰扑扑的外围墙上刷满了干劲十足的革命标语。
两分钟后,公交车进站。
明月挎起包下车,直奔钢厂最大的供销社。
钢厂在进行最后的任务冲刺,家属也有一部分在帮忙准备联欢会,往常拥挤的供销社这几天看起来便有些清冷。
她安安静静的进门,没引起旁人注意,先大致扫一圈,如预料的一样,水果柜台空的。
糕点还有,槽子糕占地最大,把桃酥挤在角落里,还有牛舌饼和步步糕。
“我要一斤桃酥,一盒步步糕。”
售货员手上打着毛裤裤腿,头也不抬地先报价,“桃酥七毛二一斤搭六两粮票,步步糕一盒一块二,要一张糕点票,没有就得拿粮票和糖票代替。”
“行,开单吧。”
售货员又勾了几针才放下毛线,抬头认出柜台外站着的明月,神色立马变得玩味,打量时不忘提高声音。
“是明月啊,回来走亲戚吗?感觉有好久都没见过你和你妈,最近忙什么呢。”
明月!
那也是钢厂闲话女主角之一。
闲着无聊的其他柜台售货员统一看向糕点柜台。
“不提还没觉得,是有好久没见。”
“你说老唐家也是奇了,家里几个姑娘婚事都不顺。”
“你直说都不要脸呗,谁乐意要那上赶着倒贴的媳妇。”
“就你嘴脏,小心被唐工家的听见撕烂你的嘴。”
“我怕她……”
“也可能时运不好,俩都被退婚。”
“大嫂子,这谁啊?”
“嘘,小点声,听我偷偷跟你讲。”
明月从小在钢厂长大,长得好看,成绩优秀,以前少被厂里老一辈拿来当别人家的孩子夸,少有不认识她的。
加之她后来又称为钢厂工会的干事,其实明月换岗时,厂里没少议论原因,好在唐志平要脸,硬是把老爹拉上,死命把真相给捂住了。
少有几个人猜出来的,也碍于关系闭上了嘴。
售货员就想八卦八卦,开单慢吞吞的。
明月如芒在背,好在她有心理准备,努力忽略到身边异样的声音,答非所问,“对,回来看看,过年还能忙什么,忙着备年货呢,到处都是人,我这小身板挤都挤不动,刚刚我看我好多没抢到的东西咱们这还有,要不说还是得咱钢厂厉害,等回去前我再来一趟,有什么好东西嫂子也想想我。”
最后一句放轻音量,只说给眼前人听。
售货员立马挺起胸膛,“可不咋地,咱们可是重点关照单位,钢厂大几万人的吃喝用量可全靠咱们供销社,不备足咋过年。”
不过她和明月关系不亲,也就是家属院能叫上名字的认识人,把留的好东西告诉她就别想了。
售货员撕下写好的三联单,抬起胳膊抓了个夹子夹住,一甩手朝着收银台推去。
晃晃悠悠被夹的担子顺着固定路线滑到收银台。
明月跟着去付了账,回来时桃酥已经用油纸包上,细麻绳捆好,步步糕是盒装直接放进布包里。
取了货,明月转身就被不少人招呼着过去,她笑着回应,脚步却稳健地直奔散装酒那。
还没靠近就能嗅到空气中厚重的酒香。
酒缸外面贴了价钱,明月仔细看了看。
红粮大曲,五毛一斤
散装二锅头,五毛一斤
散装红星二锅头,清香型,一块七一斤
散装通州老窖,三块一斤……
二舅和曲酒厂厂长是朋友,平时偶尔喝也是喝红粮大曲,说是亲民还能支持兄弟单位。
三舅就随意,白酒啤酒洋酒红酒有什么喝什么。
贵的买不起,明月干脆要了二斤红粮大曲。
正好,最后剩七毛八足够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装酒的工具她带了,是款松枝绿的10式水壶,这还是前些年外公去某军工厂帮忙得的奖励,新升级了密封材料,加了硅胶垫和迷彩布全包围套,外公也就得一个,当时宋泠也想要,可惜她脾气怪,想要还不张嘴,最后被她抢先要走了。
当然,是外公用了一段时间,并从其他渠道再得一个的时候。
几年过去,迷彩布也被她换成了厚土布,壶口也多了几道刮痕。
水壶正好是二斤的容量,装满拧紧壶口,也就没再装回布包里,单独抓着袋子拎在手里,赶着其他人抓着她唠嗑前离开。
出供销社转弯后,明月瞅了段人少的路边,从包里掏出网兜,红糖、茶叶、桃酥、步步糕挨个放进去,而后扎紧口子。
鼓鼓囊囊的一包,看起来好看不少。
也赶上明月运气好,撞上个推板车路过的,被破布盖住的是几篓子冻梨,明月自己就喜欢吃这个。
黑黢黢的疙瘩团不大,对方口口声声来探亲,到现在也没找到亲,也不想再拉回家去,只好迫不得已换给她。
一毛一斤的价,明月本想咬牙要两斤,大不了接下来几天一天一顿,直到掏钱的时候看到塞在小钱包角落里的一些日常票。
一张肥皂票,两张火柴票,三张觉悟票,六张粪票……
粪票,凭票可领取粪便,据说它是为了怕人抢粪打起来而存在的。
明月是想换都换不出去。
对方瞧见这几张票眼神噌一下就亮起来。
最后六张粪票,外加两张火柴票,换了二斤冻梨。
明月看看开心离去的背影,再低头看看冻梨,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