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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从海的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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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有些刺眼了,正午时分的海边很宁静,海浪拍打着岸边,带来咸腥的海风。兰海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在沙滩上躺了好几个小时,背后的衬衫上附着着砂砾,磨得皮肤瘙痒难耐。他抖了抖衣服,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才勉勉强强的走起来。今天挺闲的,说起来好像每一天都挺闲。肚子有些饿了,不知道今天中午是要吃什么好,反正吃什么食物对他来说都没区别。走在街道上,街坊们都很热情的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蔫蔫的回了几句。
他被调到这个镇子来已经有小半年了,很小,很安静,他喜欢这样的工作场所。当地的海洋动物保护协会只有他一个工作人员,平时要干的事情也不多,办公室也小得可怜。兰海喜欢海,在空闲的时候会来到沙滩上,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沙才回去。今天依旧很无聊,办公室里的空调似乎坏掉了,在海岸镇三十多度的夏天里待在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集装箱里实在是煎熬。他不在乎,躺在行军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的闹钟响起,到了惯常该去巡视的时间。说是巡视,只是在海边随便走几圈,平时居民出海打渔时遇到了什么搁浅的动物,受伤的海龟之类的会找他帮忙,除此之外就是巡视了。他一直以来的巡视都没发现什么东西,很无聊,而他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无聊的人,是最适合这份无聊工作的人选。太阳的光芒还是十分炽烈,朝着堤岸边望去,镇子上的商铺都关门了。他把自己的双手浸没在海水中,海水也溶解了太阳的热量,变成一盆巨大的温水。阳光的直射几乎让他无法看清远方的海景,他用手搭了一个小凉棚在眉上,遮住一部分光好更加方便的观察海面。一切正常。他勉强低下头,歪歪斜斜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现在应该回去了,不对,应该顺路去找一下维修师傅。兰海转过身去,朝着岸上走。
等等!刚才那是什么?他猛地一回头,不远处漂浮着一个小黑点。他努力想要看清那东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个黑点越来越大,然后逐渐显现出了人型。那是个人。他来这里那么久淡然的行径被这个人给彻底打破了,一瞬间他感到焦急,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好像全部忘光了。兰海冲进海里,逆着水流把那人拽到岸上。作为一名海洋学家兼救生员,他的力气肯定是不小的,可那人的重量几乎没有似得,轻的像一张被水打湿的纸巾。当砂砾刺痛的触感再次传来的时候他已经狼狈不堪的躺倒在沙滩上,身边是那个他拼尽全力救上来的人。他是遇上船难了吗?兰海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人。他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中透露出一丝张扬,一边眉毛微微上挑,生了副嘲讽相。兰海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镇子上的人,游客也不太可能。海岸镇是个落后偏僻的小镇子,没什么好玩的东西,也没什么特色的食物和旅游项目,他听这里的人说海岸镇十几年没外人来了,除了那些想要靠小地方优势上高中的学生会来这里的学校以外。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子,试探了一下鼻息,然后晃了晃他的肩膀。那人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他的一只眼睛是蓝色的,反射着阳光格外美丽。可他见到太阳却好像很害怕似得猛地挣脱兰海的手,用自己的胳膊挡在眼前,把自己缩成一团蹲下来。他的年纪不大,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像个刚刚高考完的准大学生,身上穿着一件湿透了的白衬衣。
“喂,你没事吧?”
“没事……咳咳……就是有点……咳咳……晕……”
“不晕才怪。”
兰海很没好气的回了句,他应该不是海岸二中的学生,想到这,他加重的拍背的力度,那人的内脏似乎都要被他拍出来了。
“哎呀别拍了别拍了,痛死我了。”
那人很夸张的叫起来,然后转过头对这他露出了一个贱兮兮的微笑,随即也开始打量他。过了一会后,他挠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你有墨镜吗?刚才在海里的时候被冲走了。”
最后还是跟着兰海回到了家里。他住的地方是是个阴暗狭窄的小公寓,房间里除了一张及其窄小的床铺和书桌椅外什么也没有,十分简陋,卫生间里用的还是蹲厕,厨房也满是油污。即便如此少年还是兴高采烈的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兰海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镜片上满是灰尘,镜腿歪歪斜斜的墨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递给他。少年打量了一下墨镜,戴到鼻梁上,然后摘下来。他递给他一套崭新的洁白衬衣,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洗完澡的少年看上去更有朝气了一点,也比刚刚碰见他时更加漂亮一点。
“说吧,你怎么回事。”兰海十分镇定的把他按到床上坐下,自己则搬了书桌旁的椅子和他面对面坐着。少年摸摸鼻子,扣扣手指,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欲言又止的。过了好半晌,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十分警惕的朝两边看了看,似乎是害怕他们的谈话被别人听到。
“我……我本来是坐船出海打算旅游来着的,结果……结果就出了船难……还好刚好就在浅海,靠着救生圈也能往岸边游,可是那个救生圈居然是坏的,我掉到海里就晕了……”
“那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那条船只有我一个人,是我自己开的。”
兰海明显不信任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年,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无法让人信服,心虚过后就变得理直气壮起来,眼睛直直和他对视着。看了一会后,他叹了口气,靠回到椅背上,老旧的木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似得。空气静默了几秒,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尴尬,兰海看看窗外飞过的海鸥,少年看看床上铺着的洁白床单。
“你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能自己开船出海?”
“我成年了!本来打算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成年旅游的,出师不利啊。”
少年摆了摆手,颇有些无奈。
“我的钱包也被冲走了,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我还列了一个愿望清单呢,第一个愿望就这样子,我现在全身上下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什么愿望?”
“就是愿望啊,愿望清单你知道吧,我攒这些钱本来就是打算用来实现愿望的。”
“现在才刚刚高考完,你就出来了?不在家里等等分数吗?”
“我没参加高考,”少年的话一出兰海的身子就震了一下,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了少年一秒,然后恢复他往日的平淡,少年倒是不在意,“反正考不上呗。”兰海没说什么,只是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他很自在的喝了下去,那里面加了些葡萄糖,很甜。
“诶,我还没问你是谁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兰海,是海岸镇海洋生物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
“兰海?我叫夏晚风。”夏晚风对他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这种微笑很快转变为谄媚,他像只大苍蝇似得搓了搓手,“额……兰海哥,现在这时间,要不先吃了饭再说吧?”
他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瞬间明白了这小子在想什么,摆了摆手去了厨房。晚餐是一顿再简单不过的素面,兰海面无表情的吃完,夏晚风表情抽象的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吐了吐舌头,表现这碗面到底有多难吃。面条是最廉价的,吃起来味道有些发苦,酱油的保质期早就过了,散发出一股异味。窗外的海鸥适时叫了两声,算是充当了乌鸦的角色。正在水槽前洗完的兰海转过身看了眼夏晚风,气氛再次尴尬到几点,夏晚风尴尬的挠挠头笑了笑,快速的退出了厨房。晚饭后,兰海开始思考夏晚风的去处。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镇子,身上一点钱也没有,还刚刚遭遇了海难,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他都应该好人做到底,但这取决于他自己到底想不想做。看着在街角布满爬山虎的老墙根下逗猫的夏晚风,他又有些不忍心,还是帮他回家比较好。姐姐在世的时候说过,兰海可以做一个成绩差到家的学生,但绝对不能做一个见死不救的人,他想了想,还是不准备说这件事,就好像夏晚风本就是和他住在一起的样子。
他们一起漫步在环海小道上,夏晚风双手搁在脑后,惬意的散着步,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现在糟糕的处境,专心致志的欣赏海岸镇美丽的风景和新鲜的空气。海岸镇是个几乎隔绝人烟的小镇子,人很少,几乎只有不到以一千人,海风很凉爽,傍晚的夕阳映衬出淡淡紫光混合这橘红,显得格外梦幻。兰海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个安静友好的小镇子,不自觉的看出了神,直到夏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他一时间忽然慌了神,看到黑暗中的一片银蓝色光芒,光芒罩着夏晚风的手指,他指着那片梦幻的海。很美,好像有精灵在水里游动,海浪拍打着岸边,顺带着把那片美丽的荧光也带到了岸上。那是夜光藻发出的光芒,十分罕见。
今天还真是幸运。
到了家楼下,这层楼的住户几乎都关闭了电灯,小镇陷入安静的沉睡中,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平稳的呼吸声。兰海朝着楼里走去,忽然发现夏晚风没有跟上来,朝他挥了挥手。
“你不来吗?”
“不了,一直跟着你我也太不要脸了。”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走,隐没在黑暗之中。他该怎么办?他怎么生活?他怎样回家去?自从姐姐去世后死寂的心忽的复燃了起来,兰海朝前跑去,撞在了一个柔软温暖的东西上,他一把抓住夏晚风的手腕。
“外面不安全,你还是和我住一起吧。”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一直到你攒够钱回家。”
他可以明显感觉到面前的人愣住了,过了两三秒从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在晚风的作用下显得格外缥缈。
“你确定?”
说实话,兰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他是坏人呢?万一他是在骗他呢?万一这背后有更多可怕的阴谋呢?不重要,他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要是夏晚风可以在他身边陪陪他的话,那倒也不至于太糟糕。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他们就好像已经被联系在一起了,仿佛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其实只要接受了,一切似乎也没那么尴尬了。他的屋子里没有电视机,沙发倒是有一个,只不过又破又小,土气的花纹早已泛黄,劣质的纤维也露了出来。他在那张破沙发上铺了一张床单,放了一个长条形的抱枕,就修修补补的给夏晚风腾出了一个床来。夏晚风看着这个简陋的床铺皱了皱眉头,但很快舒展开来露出微笑,一仰身躺了上去。兰海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自己回房间去了。在这孤独又漫长的时间里,有个人在身边也是不错的。
躺在床上,他又开始思考夏晚风的去处,他太小了,至少在他的视角里是这样的。刚刚成年的小屁孩吗,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他突然想起最近村口小卖部的大婶和他抱怨,她要离开这个镇甚至市里面一段时间,可家里没有别的人,没人可以帮她看店。看小卖部的工作还是挺轻松的吧?兰海睡不着,他患失眠症很长时间了,平常又不想吃安眠药,怕伤身体,可睡不着又难受。在今夜第101次辗转反侧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从床上跳了起来,有些烦躁的打开卧室门,到厨房的柜子里一通乱摸,摸出来个小药瓶。药瓶很旧了,上面的包装纸也泛黄脱落,还能依稀看出来助眠之类的字样。在吞下几粒纯白色小药丸后他的情绪才逐渐变得稳定起来,天气还是很热,家里的空调温度开的实在是有些太低了,兰海情不自禁的打开水壶烧了一户开水,装在玻璃杯里,还有些烫手。路过那个窄小的客厅时,他才发现那又窄又小的空调直直的对着夏晚风吹。这空调是上一任房主留下来的,没想到制冷性能这么好。他在沙发前停了几秒,透过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可以隐约看到沙发上蜷缩的人影,想了想,还是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给人吹感冒可就麻烦了。
那杯热水至少在今晚逃过一劫,到了明天早上它就要变成一杯凉水了,但兰海记性不好,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活条件,总是一睁眼感到口渴就随手抓起柜子上的水杯全喝光。可能是他自己一个人太久了,太孤独了,渴望别人的关爱却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他停下脚步,所以当生活中出现一抹鲜艳色彩时才会想要拼尽全力抓住吧。有一种预感,今天会做一个好梦。
在清冷的月光下海浪摇曳着拍打岸边,温柔舒适的风打在脸上,一片荧光的海面漂浮在脚边,很平淡,可却无比安宁。一股温热充斥着全身,手被紧紧握住了,被拼尽全力的握住,很温暖,很幸福。这是七年来做过的最好的梦,真是撞大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