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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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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衣经常做梦,但通常她不会记住梦见过的东西,只能分清楚前夜的梦是漫长还是短暂。即便如此,阿衣也始终认为,梦境和现实本该质地不同。然而现在,她也分不清梦和现实的边界在哪里了。
仿佛是梦的黑暗黏糊糊的,一直附着在她的手臂、脚底,感受不到因奔跑带来的风擦过脸的触感,也感受不到脚碰触地面的支撑感。如影随形的黑暗包裹着依旧奔跑的她。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更急促。回声不停地碰撞,最后回到她的身边。
看不见,碰不到。
她凭着从骨骼深处听到的呼吸和脉搏的变化意识到自己停了下来。
“有人吗——”阿衣大声喊。
没有回应。也是,不会有人来的。
她只喊了一声就立刻放弃继续喊人寻求帮助,担心继续这样喊下去,赶来的不是帮手而是别的什么。她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等到呼吸都平复下来后,摸索着前进。
这浸染整片视野的黑暗,没有尽头,也分不清哪里是尽头,阿衣尝试用她独特的直觉去感受,但这次她的直觉没能给她带来任何一点灵光一现,仿佛她现在泡在虚空之中,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但是只要她还在思考,还在想办法,就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强迫让自己乐观,冷静下来。
阿衣记得,在走廊的时候,她听见了铃铛声。铃铛总是有很多意味,常去山里的人会在山间挂上铃铛以驱熊;巫女会在奉纳时手持铃铛献上神乐舞以祓秽;如果铃铛挂在庑廊,便是告知风的造访。
摇铃铛,可以是驱逐、召唤、祈祷,也可以是告别。
这次这个悠远的铃铛声响,把她拉入了黑暗。
那是谁的铃铛声?
想到铃铛,耳边仿佛又听见了那悠长的、激起战栗的金属声,然后,不知道是谁的叹息,从黑暗的尽头传来:“阿衣……过来。”
出现幻听了。
阿衣攥紧了拳头,但很快,她意识到那不是错觉,一直有人用咏叹的方式在呼唤她的名字。
“阿衣……过来……”
“阿衣……”
这种询唤,好像从更远的历史中,隔着千年一遍又一遍在叫她的名字。
阿衣控制不住地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到我这里来……阿衣。”
声音更近了,在她的眼前,是一面镜子。清晰无比的镜子。黑暗里的镜子里映出来竟然不是黑暗,而是她自己,这里分明没有光。她看见她刻薄的下巴、冰冷的眼睛和淡漠的嘴唇,哪一个都不会组成她日常的表情。
“阿衣……过来……”
镜中人面无表情,向她伸出手,朝着镜面,一直往外延伸。
阿衣颤着嘴唇,也禁不住伸出手指,向着镜面,想要和那指尖触碰。
忽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插在她们中间。然后那只手握住了阿衣,她切实地感受到了手腕被握住的触感,温暖源源不断地从对方的掌心传递过来,灌进她的心脏。
阿衣抬头的同时,突然闯入的少年击碎了那面镜子,镜中人的脸像蛛网一样裂开,变成碎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不是这里。”少年回头,凝视着阿衣的眼睛。
明明没有光才对。可是,阿衣清楚地看见了出了少年的五官和神色。
白色的头发和苍蓝色的眼,和她一样的五官轮廓。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
阿衣心跳如鼓:“……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因为我是——”
她用眼睛描摹着眼前这人说话时起伏的唇线,用力去听他说的话,但耳朵里什么信息也接收不到。
少年牵起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掌心相对,肌理纹路似乎都能贴合在一起。阿衣有种奇妙的感觉,如同将两个离散的半圆拼在一起,上弦月变成满月,新奇的体验甚至让她放下了戒备,她一见到他就想亲近他。
“这边才对,跟我走。”少年说。
他拉着她往相反的方向去,阿衣回头看那满地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找回到了被大地支撑的感觉。
阿衣忍不住向对方又靠近了一点:“你是谁呢?”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
啊,又听不清了。
对方好像也意识到了一点,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都怪那些臭老头,一群没脑子的蠢橘子。”他嘟囔着,“……这次就算了,之后一定要认出我来,知道了吗?”
阿衣有些不解,但她还是郑重点头,说了声好。
他们一直往前走,两个人靠着手紧紧相连。
好温暖,阿衣想。就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一样。
少年在一扇门前停下,阿衣也随之站定。
“要想醒过来的话,打开这扇门就好了。”他说,和她如出一辙的苍蓝色眼眸静静地望着她,然后后退了一步,松开了那只和她牵在一起的手,垂在身旁握成了拳头。
阿衣垂眸,失去暖源的手张合了两下,放在门把上,好凉。
她握住门把,忍不住回头:“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少年点头:“一定会的。”
听到这句话,阿衣终于笑了出来,总觉得能够百分百信任眼前的人,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推开门,她还有要做的事情,有人还在等她。
“阿衣。”在她迈开腿走入光明的时候,她听见背后传来这样的坚定的声音,“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的,要记得我。”
“砰——”
阿衣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眼前又是一黑,随之伴来的是额头的疼痛,她“哎哟”了两声,勉强抬眼去看,缘一放下捂着脸的手,左脸颊被她的脑袋撞红了,留下一个茶杯大小的红痕。
“……缘一,你怎么在这,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睡了一天了,现在刚过中午。”缘一起身,去房间外面叫了侍女,又走了回来,靠着墙坐了下来,开始和她讲昨晚的经过——包括人见荫刀怎样派武士到山林里找人,侍女怎么发现她倒在庭院里的池塘里,还有侍女阿园那句令人不得不在意的话。
“我们在庭院的池塘里找到你,把你抱上来的时候,浑身冰冷,兄长都吓到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你话好密……我很好,也没觉得不舒服。”阿衣笑了,缘一很少这样说一大段话。
“你记得晕倒在池塘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侍女推开障子门,端着餐食,在桌案前放下。
阿衣从被窝里钻出来,披上一层薄薄的毯子,坐到了桌子前。这样做并不符合继国家培养女儿的范式,但现在在人见城,她就按自己舒服的来了。
“待会儿再说吧,我现在有点饿,也给我点时间整理一下。”
阿衣拿起筷子,面前摆着味增、酱肉和香喷喷的白米,她两三下吃完,又让侍女去添饭。
“母亲和兄长呢?”
“昨天晚上母亲惊厥睡不着觉,兄长守了她一夜,早餐之后才睡过去。”
“母亲肯定被吓坏了吧。”阿衣从归来的侍女的手中接过米饭,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费力吞咽后,接着说,“但是,听你刚刚这么说,我搞清楚了一件事情。”
“这座宅邸里,除了怨灵,还有别的东西存在。‘它们一直在看着’——阿园说了那样的话,我们不妨做一个猜测:这座宅邸有两种势力存在。一个是怨灵,另外一个……我们就当是妖怪吧。”
“昨晚,我先是听到了铃铛声,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声音和祈神的铃声很像。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和妙心师父去美浓拜访了一位巫女,那夜神社大祭上,她手持的铃铛,摇出来的声音就是那样的。我听那铃铛声入迷了,这时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我留在了黑暗之中,不管怎么喊叫,怎么向前跑也无济于事……就感觉,好像掉在了梦和现实的缝隙里,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东西。”
缘一听着她说话,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她偶尔很喜欢缘一寡言这一点,在她整理好思绪之前,他绝对不会开口打断她,这种自然的默契不知不觉就融合进了他的身体里。
阿衣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她喝了口茶,继续说了下去:“然后我停住了,又听见铃铛声,紧接着就是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那是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就是我,我在呼唤我,再然后……”
阿衣顿住了,几幅不成形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有谁过来了,在那个梦与现实的夹层里,那面镜子最后怎样了,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阿衣抓着发丝,感到一丝龟裂的疼痛。
“有谁在那个梦境……”阿衣喃喃自语,但是脑海里空无一片,几个影子掠过眼前,记忆变成残骸。
“你没事吧。”
直到缘一握住她的手腕她才回过神来,双眼在下雨,心里某个位置缺了一块,如果风这时候灌进来,她会察觉到那时怎样的寒冷。
迎上缘一关切的目光,阿衣摇摇头,用衣袖擦去泪水:“没事……只是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