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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事难料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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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远处天际泛出一线微茫的鱼肚白。
万杏儿躺在湿冷的草地上,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皮沉重得像被黏住,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她的视线先是翠绿的兰草,清晨的露珠顺着叶尖滴落,“嗒”地碎成两瓣。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以及从湖水里传来的涟漪声。
她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撕得破烂不堪,手腕与右腿的剧痛渐渐麻木,浑身上下都像是被车轮碾压过一般,每一处都隐隐作痛。
可笑的是,她身上竟盖了一件还算干净整洁的外衫,她嫌恶的一把扯开,扭头,便见湖中闲闲立着一人,身形高挑,乌发垂腰,雪白的中衣湿透贴在身上。
李峰腰斩的尸体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单风妍一个背影,惧意便从脚底直从天灵盖,血液凝固。
她咬咬牙,不寒而栗,小心翼翼将那件丢弃的外衫叠好,爬起来,趁着对方沐浴的功夫,蹑手蹑脚狼狈逃离此地。
……
昨夜种种画面在脑海里横冲直撞,风妍一遍遍将那些混乱按下去,用冰冷的湖水迫使自己维持冷静。
思绪万千。
等她再回过神,岸边早已空无一人。
风妍沉默着走上岸,垂眸盯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衣,眉头微蹙,情绪变幻莫测。
*
风汐猜到阿姐是去隐蔽之地修炼去了。
只是她一夜不归,就连万杏儿也没回来。
这就奇了怪了。
某个念头闪过,她隐隐兴奋。
最大的可能,就是阿姐和她一样,对万杏儿那个作精深恶痛绝,忍到极点,亲自悄悄动手解决。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这些天过去,她和万杏儿早就势同水火,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但是上午巳时便是四大长老各峰真人正式收徒大会,阿姐怎么还没回来?
要是迟到就不好了。
她收拾妥当,眼看天渐渐亮透,朝阳升起,不少弟子陆陆续续前去宗门大殿等候,时候不早了。
她心急火燎在门口踱步,望眼欲穿,终于等到了一瘸一拐的万杏儿。
算了!
风汐没心思理她,随意扫一眼便继续干等着。
故而并没有注意到她身上的伤和不对劲。
万杏儿这一段路,几乎去了她半条命。
她白着脸进屋,单手费劲的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坐在铜镜前,摸向脖颈上深浅不一、血迹斑斑的牙印。
后脑勺鼓了个大包,稍碰一下就钻心的疼。她听说有人就这么一磕,当下溢血死了,她真怕自己也磕出个什么毛病,可爹娘都不在了,她连掉眼泪都显得矫情。
今日的大会由沈衡主持,她必须得去。
别无它法,只能晾着伤,用厚厚的脂粉先遮住脖颈处的印子要紧。
“疯婆子。”
她暗骂一声。铜镜里的少女细致上了妆,眼皮仍带着未消的红肿,怎么看都很刺眼。
这副样子,待会她还怎么勾|引沈衡。
可恶的风家姐妹。
“喂,你知道我阿姐去哪儿了吗?”
风汐等得不耐烦,跑进屋质问她。
万杏儿受惊般地一缩,僵硬地摇摇头。
声音沙哑,她清了清嗓子,盖住胭脂盒。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昨夜去哪儿了?”
风汐向来和她不对付,三天一大吵一天一小吵,风汐提高嗓门,随时作出用嗓门和气势压制对方的准备。
万杏儿忍住屈辱,权当做没听见,整理好着装便径直越过风汐,提着右腿慢慢吞吞往门外走。
*
赤霞门宗门大殿宽阔气派,玉柱擎天,丹阶铺地,穹顶绘着云霞仙篆,灵气氤氲。
万杏儿气喘吁吁赶来时,大殿门外的广场上排满了人。
都是和她同在初修堂修习的候选弟子。
她抬目远眺,依稀可见大殿为首坐着一个儒雅男子,头戴八角棱冠,气势威严。
想来他就是宗主。
内门精英弟子都端正站在两侧,万杏儿垫脚搜寻半晌,先是看到温雪镜从大殿走出来,随即是她旁边拔鹤立鸡群的沈衡。
两人并肩而立,皆是一身深青宗门长袍,领口与袖口缀着同色暗纹细边,姿容出挑,衣袂相契,怎么看怎么登对。
万杏儿心里酸溜溜的,和在场的人一样,目光频频往他那处瞟。
许是视线太过幽怨执着,恰好被对方抓个正着。
他从容含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却惹得这一处的师姐妹都面红耳赤。万杏儿收起所有不平,捂住心口,小鹿乱撞,欲说还休满脸娇羞。
“阿姐,你看她那种痴相,还以为沈师兄在看她呢。”
另一条队伍队末,相隔三尺,立着两道人影。
万杏儿扭头,对上风汐冷嘲热讽的脸,接着毫无预兆对上风妍面若寒霜的眉眼。
万杏儿笑容渐渐消失。
恍若未闻,大踏步往前挤了挤。
“她肚子里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风汐抱臂冷哼。
她按捺住心头不快,余光一凝,被少女领口交叠处的红痕吸引住。
少女肌肤本就生得极白,即便脖颈处扑了厚重的粉,却依旧没能遮住底下的痕迹。淡粉与瓷白交错,那些暧昧痕迹在脂粉下若隐若现,想不注意都难。
怪不得彻夜未归。
风汐像是抓住了把柄,笑得意味深长:“阿姐,你快看。”
风妍体内燥热,毒素还没散干净,她顺着风汐那抹狡黠促狭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精准落在那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
“到底是哪个男弟子,居然饥不择食看上她。”
风汐难掩嫌恶:“仙门圣地,我们是来问道的,哪像她,天天功课不用心,一心想着行那档子苟且之事。”
风妍格外镇定,就算万杏儿大肆传言昨夜之事,她也想到应对之册。
此时被风汐这些粗鄙之语说得皱眉,禁不住横了她一眼。“出口无忌,越发没规矩。”
“阿姐,我没说错,她昨夜绝对是私会去了。”
“看起来还相当激烈,她连路都走不动了。”
“住口,你既然是风家子弟,一言一行,便要思量三分,不可让风家为你蒙羞。”
说得好听,她自己发起疯来,还不是……
万杏儿手心掐出血来,但想到她就这只好手了,以后另只胳膊和脚踝至少要养个把月。
她遂送了力气,只是眼角殷红受辱般挺直脊背,目视前方。
“知道了。”
风汐这些天不知被训了多少回,都是因为这个万杏儿。
她不以为意的吐了吐舌头,嘴总算是闭上了。
只是克制不住阴测测盯着万杏儿的侧影,心里多给她记了一笔账。
“四灵根候选弟子李峰何在?”
负责通传的主事琴柳等了半晌,不见人影,想当然以为对方是迟了时辰,便用朱砂笔在花名册上划去此人姓名。
她看向花名册下一个名字,面带微笑:“风系单灵根,风家嫡女风妍。”
人群之中,缓步走出一道倩影。气质娴静,如临水照花,垂眸行礼时泰然处之,不见半分怯色。
“弟子风妍,见过宗主,见过诸位长老、真人。”
高位之上,宗主神识探查一翻,赞许点头,四大长老亦相视一眼。
风系单灵根本就珍稀,加之出身名门,确是上上之选。
此前长老没一人看得上眼,现在左首那位剑尊率先打破沉默:“心性沉稳,根骨绝佳,虽然还是练气八阶,但也不错了。可入我门下,本尊亲自为你塑剑引灵。”
话音刚落,右首灵尊插科打诨:“灵修万法兼容,小友还是入我门下,灵根滋养、功法资源,老夫一手包办,必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剑尊眉峰一挑:“你要和我抢?”
余下的器尊、阵尊长老对视一眼,皆是无可奈何轻轻摇头,不愿和这个好战的莽夫对上,只好咽下苦水,一旁静观。
灵尊摸了摸白胡子,倒是丝毫不惧:“非也,老夫觉得,剑道杀伐过重,易折易损,姑娘家家的,何必去受那份苦。跟着老夫,怎么也比整日打打杀杀,拿着柄破剑把弟子往死里练的强得多。”
两人明显不合,几句话的功夫剑拔弩张,剑尊甚至不管不管释放出威压,上座大能不受影响,反而苦了殿内一众内门弟子。
下方的灵尊爱徒钟素音叫苦不迭:“剑尊怎么又斗起法来?”
剑云峰许望打抱不平:“如若灵尊大人不抢我们剑云峰的师妹在先,师尊怎么如此。”
宗主沉了面色,不着痕迹化解两位元婴初、中期尊者放出的威压,握拳抵唇一咳:“二位长老,既然左右为难,不如把选择权交予这位弟子,让她来选。”
闻言,紧挨着长老座下不少真人燃起希望,他们不能明面上和长老抢人,但好歹也得金丹期,万一单灵根天才选中自己,数百年后培养个元婴大能出来,那可不得了。
风妍本来是属意凌云峰剑尊,如今夹在中间,怎么选,都会得罪人。
剑云峰许望殷切看着她,眼神炽热。
灵溪峰钟素音满怀期待,翘首以盼。
风妍深吸一口气,小心斟酌,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厉宗主。
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声音清亮:
“弟子斗胆,恳请拜入宗主座下,成为您的亲传弟子。”
一语落下,满场微静。
两位元婴长老面色一滞,竟一时无从发作。
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偏向,反倒择了宗主。
厉宗主以剑入道,常年坐镇中枢,各门皆有涉猎,放眼整个宗门,论根基之厚、眼界之广,无人能出其右。
宗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听闻沈衡前些日子带回一名木土双灵根的孤女,资质尚可,他原是准备看在大徒弟的面上,将那孤女收作亲传,交由沈衡教导便可。
可此刻,他却稀罕起风妍的资质与心性来。到底是风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子弟,气度沉稳。再加上风家灵脉深厚,若是由他亲自教导,卖个薄面,日后一来二去也能借此交好。
电光火石之间,他心中已有定夺。
脸上的肃穆化为浅淡笑意,礼数周全:“二位长老一片爱才之心,争来争去都是为了宗门未来做打算,不过她既然想入本座座下,本座便不推辞了。”
“即日起,你便是本座的亲传三弟子,务必勤勉修行,莫负为师的期望。”
风妍神色恭敬:“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小徒的宗门修行,还望四位长老各位真人,多多照拂指点。有诸位坐镇,宗门才能长盛不衰。”
“怎么还不出来?”
阳光灼人,万杏儿已感觉自己站了不少时辰,她身体重心全部压在左腿上,站久了,不仅日头晒得人发倦乏力,左脚根死死钉在地上,更是发麻发胀,隐隐作痛。
酷刑,她口干舌燥,昨晚到现在还滴水未进,饿得两眼发昏。
她垂着头,整个人都有些支撑不住。
恰逢此刻,一道清挺阴影落在身上,她抿唇抬眸,沈衡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前,及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快速倒了两颗黑色小药丸,想递到她的手心里。
“嘶——”
他刚好触到万杏儿肿成大包的伤处。
“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青年蹙眉,见少女面色苍白,额角沁着薄汗,长睫轻轻颤抖,不细看还没发觉,细细观察发现她手、脚处都有伤,在凡间那般怕疼的一个娇贵小丫头,现在却一声不吭,强咬着唇硬撑小半天。
她不想说,沈衡也不好多问。
万杏儿低眸舐砥丹药,柔软湿润的舌尖无意扫过他的掌心,轻软如鹅绒拂过,微痒微麻,悄无声息撩过心尖。
沈衡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面不改色收回,想起欲说的事,脸上方有些歉疚:“万师妹,掌门师尊方才已收了风妍为徒,短期内,不会再考虑收徒了。”
明明应下会尽力引荐,如今落了空,他心底愧疚更甚:“是我食言,对不住你。”
“不过你莫要灰心,几位长老座下亦有空缺,以你的底子,前去拜师,定会被看重,不必只执着于师尊一人。”
他眼底带着真切的歉意与宽慰。
可万杏儿累死累活坚持了这么久,听到宗主收了风妍,不收徒了,天都塌了。
耳边嗡的一声,满腔的委屈与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抬眼的瞬间,眼底几乎要翻涌出怒意——正是因为信了他的话,她才和风二叫板,到头来,竟让她落得一场空!
火气裹着满心委屈冲到喉头,她猛地回过神,瞥见四周弟子、琴柳执事还有温雪镜无一不是在看自己的,还有沈衡。
她不能发作,不能让他看出她的狭隘与怨怼,否则在这个宗门,孤立无援,有谁还会帮她?
她硬生生将怒意压了回去。
风妍,又是她!
她那么优秀,要什么没有?难道她也想蓄意接近沈衡,抢走他吗?
还是故意和她过不去?
扶住脑袋,身子晃了晃,她现在脑子胀得很,什么都深想不了,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出沈衡。
万杏儿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师兄……我……我不舒服……”
话音未落,她眼睫一垂,身子软软地朝着一侧倒去,装作支撑不住晕厥了过去,沈衡也预料之中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