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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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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15岁的晓雯并不知道她在接下来的15分钟里会遇到怎样惊悚的事情,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天然气味道从一楼楼道深灰色的空气里泄出。
或许是感觉到了心跳加速,晓雯的步伐稍作迟疑。想起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的怪事,晓雯不由得紧张起来,反而更快步向黑暗里走去。
晓雯所在的市第一中学以住宿生为主,少量住在附近的走读生每天九点半放学。今天是星期六,全天自习,做了一天的卷子,晓雯感觉浑身酥了一般,只想赶快像往常一样到学校门口马路对面商店里去买根烤肠。
小县城的九点半已经几乎没有商铺营业了,除了路灯昏暗的橘色光圈,只有兴胜超市里白炽灯荧荧亮着,窥伺着黑暗中隐藏的东西。
路上车开得很快,但是车很少,晓雯快步走到商店门口的时候,老板正趴在柜台后面打呵欠。晓雯安静地在烤肠机前面看了几秒,确定有几根烤肠已经熟了,油滋滋的肉香挑动着神经。晓雯左顾右盼瞄着两侧货架上被摸得有点肮脏的文具,快步走到柜台前面,轻轻憋出几个字:“老板你好。”
然而老板的大脑袋连同染的干枯的棕色卷发黏在了桌面上,毫无反应。
烤肠的香气挤满了整个兴盛超市,晓雯晚饭只吃了一个鸡蛋,现在她的胃就是一个扎破了的气球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浓郁的油香让她饿得想吐。
晓雯本不会不吃晚饭的。她又想起那个同学抢走她的晚餐时的可恶嘴脸。她不敢反抗他,从小学起他便已经是她的噩梦。
“还好他住宿。”晓雯回过神来,用指节敲了敲柜台。
“笃笃笃。”
老板睡得愈发香甜,她甚至打起了呼噜。
晓雯没办法,准备转身就走,可是那股油香像一缸冷油把她窒息,她陷在了烤肠的沼泽。
因为县城很小,商店里来的也是常客,有时赊账也存在。晓雯从书包里翻出黑中性笔和便利贴,在花花绿绿的便利贴上写明自己要买一根烤肠,并将钱放在便条下。
老板似乎是一尊蜡像,没有任何反应。晓雯不由自主地嗅着肉味,三步两步走近烤肠机,犹豫了一下就拿起了烤肠夹子和竹签。
好安静,好香,好吃。
晓雯一口咬下去,满足感就填充了她的口腔、胃和她的心。再咬一口,就好像撕下了他脸上一块肉,油脂在高温下融化,在齿尖掩盖了不新鲜的酸臭。
再咬一口,再咬一口,再咬一口!
“今天的肠是我们自家灌的,再咬一口,尝尝!”痰音拉着风箱,嘶哑的中年女声黏在了她后脑上。
晓雯往右侧一仰,就跟一团血肉贴面接触。
“尝尝,好吃的呢!”没了脸皮的人靠得越来越近,黄黄白白牙根裸露的细长牙齿张合,“再咬一口!”
晓雯尖叫,丢下手里还剩的半根烤肠转身向马路对面还亮着灯的学校保卫室跑去。
“同学,我们最近把淀粉肠换成了自己灌的肉肠,你吃着好吃,帮我宣传一下呗!”老板蜡像一样站在店门口,僵硬地挥舞手臂跟人告别。白炽灯显得她的脸皮青灰,好像刚才没有黏在桌面上一样。
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晓雯没仔细看两边就准备冲到校门口去。一桶白光泼在她脸上,衣服全都湿透了。晓雯躲到路边缓缓心跳,那辆白车扬长驶去,后备箱被追尾多年未曾修理。
两年前晓雯也是在放学路上被一辆破旧的白车撞飞了。多么像一只白鸽被从二楼窗台扔了出去放飞,在半空中转啊转,完成了晓雯小时候做芭蕾舞者的梦想,然后砸在沥青路面上,连点土都没溅起来。肇事司机是个秃头的中年男人,他那辆破车连号牌都没有,只敢半夜没人出来晃。男人下车看了在地上变成驴打滚的晓雯,趁着没人注意转头跳上车就跑了。反正黑灯瞎火没监控,没人看见。
于是晓雯就腿瘸到今天。她现在看到白色破车就幻痛。
沿着校门口这条路往北走,再往东一拐弯,走个几百米就要到家了。
学校保卫室灯光暗淡,鼾声隐隐约约传出来。晓雯从提包里拿出手电,走出了这条路上唯一的安全光圈。
手电的光白的像块白铁在地上拖来拖去,碾过路面上无数密密麻麻化脓痘疮凹陷和凸起,偶尔扫过右手边黑黢黢的草丛,虫子就受惊跳了出来。
晓雯步子缓了下来。手电光亮被前面横在人行道上的白色汽车残骸反射,刺痛了晓雯的眼睛。
是刚才经过她身边的那辆车。
出车祸了,怎么没听到声音?
一名抽烟的中年秃头男子正倚着车头,他淋了一身血浆,更像被车撞了一样。男子看见有人要往前来,掉过身来面对晓雯,一口烟就喷在了眼前:“嘿,小姑娘自己走夜路可得注意安全!”
晓雯吓得连退三步。
“借我点卫生纸吧,我擦擦车。”中年男子笑嘻嘻道,红艳艳的血浆浸透了他的衬衫。他一手扶着裤腰带,一手伸出来要纸。晓雯害怕极了,从腰包里翻出一包纸巾远远抛给那个男人,一扭身跨开步子绕过车头往前跑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拼尽全力沿着直路快跑,喘不上气也憋着气狂奔,脚使劲蹬地,路砖都要碎裂。她跑到了十字路口才停下来,迟疑向前两步,回头看那个人是不是把裤子就那么脱下来。
可是那银色的车就消失在了路灯下。
“可能是被外星人抓走了。”晓雯傻傻自语,没过马路向右边的路拐过去。
没过几米就是早餐卖肉蛋堡的店。这时候早已经关门了,透过铝合金门窗的玻璃,晓雯看见黑洞洞的屋里摆着各种冷冰冰的金属工具,什么和面机啊什么油锅啊,想象着自己就是面粉,在和面机里被揉捏,溺水,窒息,只能呕吐;然后被拿出来扯成长条,丢进滚烫的金黄的热油里翻滚,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脚尖要绷得像弓,脚趾都炸得变成蜡做的;最后放进模具里,打上鸡蛋,放上肉饼,烙铁就死死摁在后脑勺上,对折,压腿,摸到脚尖,下腰,变成圆圆的肉蛋堡。想着肉蛋堡的香气,晓雯就压不住口水了。不再像个壁虎一样吸在店门上,晓雯舔了下右嘴角,又走到前面鸭货店门口。也打烊了,这时间小城没几家店会营业了。晓雯听见这样说:“快回家吧,妈妈在等你。”
人行道上盲道碎的碎乱的乱,这边路上栽满了槐树,路灯被树枝切割得十分尖锐。晓雯明天会被抓早到的执勤同学抓住没戴红领巾,即使晓雯根本不是小学五年级的同学。小学五年级的晓雯还在被班里的男同学掀开校服裙子看内裤。晓雯很害羞,但是晓雯大大方方给他看了。爸爸妈妈说不能那么内向,要大方。再说自己又不是早都知道前后位女生内裤的颜色了。看内裤的男生每天中午都要向全班公布。大家都很忸怩,特别是今天的晓雯,就像电视上被要被皇帝临幸的妃子。所以晓雯还没等那男生说什么,自己就闭上眼睛鼓起勇气大声喧哗:“我今天穿的内裤是白色有粉色蝴蝶结的。”
晓雯因为课间大声喧哗被老师抓住,老师罚晓雯抄三遍课文,那男生也有错,抄一遍课文。
那男生是晓雯同桌,晓雯决定报复。
于是晓雯拿中性笔尖使劲划男生的胳膊。没出血。
“中性笔就是不行。”晓雯心里很愤慨,“二年级时候我就是把中性笔墨水吸到了肚子里。”
走进没有路灯的老旧小区,小区门口挤了几团自行车电瓶车和摩托车。晓雯之前骑车上学时候还在学校车棚里撞了老师的摩托车,还好车没事,虽然晓雯掉到了水沟里,但是往自己身上花钱总比赔钱好。按照惯性经过了破锅炉、棚子还有垃圾袋,到了8号楼1单元。
一层没有电梯,天然气的味道越来越浓,使劲一踏地,昏黄的声控灯就泛起涟漪。左边的住户门上挂了八卦镜,防盗门上贴了一位门神,猫眼刚好在门神眼上戳了个大洞。右边的住户晓雯从来不看,走上楼梯也不会回头看,太普通了,从来没见过那住户进出,就当没人了。但门口每天都漏出鱼腥味液体的肮脏黑色垃圾袋暗示着这间房子里始终有它的住客。
往二楼走倒是很安全,从不让人担心摔倒。一户户主安着常亮灯,门口挂了一对门神,凶神怒目,眼睛不看向门外,反而瞪着对方。
晓雯走到三楼时候感到有点心悸,于是不再像以往胡思乱想着楼道里可能隐藏着怪物和杀手。今天她决定快速走完这段令人不适的路程。
四楼右边住户贴了年画娃娃,抱着一条大鱼。就是鱼蔫蔫的,看起来不新鲜。不过四楼确实有一股鱼腥味,可能是这家今天炖了鱼汤,把鱼内脏全都塞到垃圾袋里放在门口忘了扔。晓雯有点反胃,捏着鼻子往上继续走。小时候妈妈洗蘑菇的时候闻到了那股腥味,晓雯当时就呕吐了出来,后来再也不想吃蘑菇。但是怎么可能不吃呢?打碎了变成肉馅,喝蘑菇血,怎么都得吞下去,因为蘑菇对身体好,当药吃就可以了,蘑菇又没有药苦。
如果出现幻觉了,可能会看见蘑菇跳舞吧?
那现在应该是出现幻觉了。
五楼除了跳舞的蘑菇什么都没有,门口堆了一堆快递纸盒,但是拾荒老人住一楼啊。楼梯间里虽然没有灯,但是晓雯抬头看见了自家屋里的灯光。但是爸爸妈妈今晚不在家,不会给我留门。难不成是妈妈提前回来了?
晓雯越来越害怕,一口气爬上六楼 。门确实开着,屋里的灯光全都偷溜出来。只好认为是妈妈提前回来了,可还是不敢打草惊蛇,踮着脚进门,扫了一眼鞋柜。爸爸妈妈的拖鞋还在原地。
那就是进贼了。
或许该去厨房拿上西瓜刀防身,厨房就在左手边,一眼就能望见里面没人。但或许应该先报警。
晓雯蹑手蹑脚往里走,发现餐桌上放了个金灿灿的红包。
晓雯成功拿到西瓜刀以后,挨个检查了各个房间,没发现有人;打开了所有的柜子,没藏不该出现的东西;晓雯把桌子上突然多出的红包打开,里面有十张红粉色的人民币。晓雯拿着刀和手机,走出门来把门带好,给妈妈打电话问问妈妈知不知道。
“我记得走之前关掉灯和门了呀,红包里面是给你的学费哦,”妈妈在电话里温柔地唱,“我到楼下了哦,马上上来,你在门口等我。”
上夜班的母亲妈妈终于回来了,可一切都可以得到解决了吗?我暂时安心了,但是妈妈单枪匹马能对付得了这些奇怪东西吗?我好担心妈妈,我不想失去妈妈,但是我好笨。
晓雯蹲在门口哭了。她的手机早就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