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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女子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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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再伤心,应当也不会真想置自己于险境。可否请毕老出面,告诫安王其病情,就当是为了妙滢。若安王再不听,就由着他去罢了。”
毕老曾为太医署的太医令,年逾七十鹤发童颜,但不喜做官,早在太宗时称病,归隐山林。先帝请他出山,他仍婉言谢绝,另推荐一徒弟入宫。
归隐山林数十载的毕老已于月前回京,一是曾媓命其献上延年益寿的药方,二是年老思乡,想落叶归根。
赵月华则是在曾媓命毕老回京后,请奏过曾媓后,经由毕老子孙牵线,为毕老修葺古宅,特意新建一处药园,毕老见古宅建新如故,对赵月华萌生感激之言,献上过不少美容养颜之方。
以毕老的威望,曾少川只要在乎自己,必会听从。而当下,除曾媓外,赵月华是极少数能请动毕老出马的人。
蔓儿与曾少川接触不多,只有一个惯会阿谀奉承、明哲保身的印象。
这似乎没有问题。身处朝廷,谁能不献媚讨好呢?
只是曾少川看起来憨厚,与人为善,这回竟有传言说他指使的曾尚德活埋的边关百姓,两件事联系起来直叫人毛骨悚然。
只是并无实锤,曾尚德被贬之际也是一力承担后果,加之曾少川病重消息传出,众人也渐渐不提曾少川相关的传言。
若传言是真,蔓儿倒不想管曾少川之事,可传言可能是假,蔓儿想到愁肠寸断的妙滢,平日兢兢业业的妙滢,便也想帮一次曾少川。
赵月华听到蔓儿的请求后,眉头紧缩,蔓儿以为赵月华为难,连忙就要开口撤回此话,赵月华先转愁为喜地答复:“我会去问问,只当为了妙滢。”
二人举杯痛饮的同时,舞姬徐和儿的剑器舞将宴席推向高潮。
徐和儿之舞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引得啧啧称奇。曾媓兴起时,命情人魏子玉跳舞助兴。魏子玉着锦衣华服,舞态生风,飘然欲仙。
魏子玉被罚幽禁宫殿后,不过两日,魏子玉的玉笛就吹动了曾媓的心。曾媓不仅解了魏子玉的禁足,而且在边境战事平息后,命在修文馆的魏子玉兼任羽林军中郎将一职,追赠其父、母亲为国公及国夫人。
“魏子玉面如傅粉、颜如冠玉,称其舞如莲花旋,倒也贴切。”
赵月华见朝中官员争相为魏子玉作诗,曾媓亦颇为自得,再次细细打量起魏子玉,借着旁人的颂诗,中肯地下了结论。
“美人在骨不在皮,”一旁的蔓儿淡然一笑,随即以酒杯掩唇,语气波澜不惊,“陛下应有授他实权之意。”
“羽林军中有曾将军与和将军,军权定是染指不了。至于近日,陛下扶持他引荐的人入修文馆,以他的喜好贬斥升迁朝中大臣,看似授权,实则皆是在固自身之权。”
赵月华送魏子玉给曾媓前,就确认过以魏子玉的头脑、手段不足为惧,至于他的野心、他的贪婪显而易见,他学会掩饰野心的手段粗浅不堪,逃不过曾媓的眼睛。可曾媓就吃这套。
故而赵月华对魏子玉的受宠不以为意,但见蔓儿眼中流露出对魏子玉的不喜,联想到朝中有人,借着嘲笑魏子玉以色侍人的同时,暗讽魏子玉所呆的修文馆有名无实。
因只是私底下传的一句话,多数人笑过便没当回事,赵月华是从宰相钱三通处收到的风声,但并不意味着作为修文馆馆长的蔓儿会毫不知情,且对此无动于衷。
蔓儿一见赵月华的眼神,就知她在想什么,先止住赵月华的话头,报以温柔浅笑,继续压低声音说起。
“说来也是,当初陛下设修文馆的确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某人。这些年修文馆的功绩有目共睹,魏子玉等人只是挂个职,从未参与馆中事务,绝非所谓的秦楼楚馆,清者自清。不过魏子玉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让我无端想起当年的曾至信。”
念儿便是徐念儿,当过南州歌姬,入过贱籍,得曾媓开恩,不日前入了宫中教坊。宫中教坊不同于寻常歌舞姬,曾媓允许有一技之长的她们可以在州县附籍,身份与良籍一致。
徐念儿的歌声出众,若同她的才华相比,倒显得黯淡无光。蔓儿见过徐念儿的献诗,认定其有大才,力排众议,说服曾媓准徐念儿入修文馆。
此番庆功宴上,奉曾媓之命作应制诗赞叹大应将士的勇猛,得曾媓青睐的五篇中,有三篇出自修文馆。两篇出自蔓儿之手,一篇便是念儿的诗。
“世上无一朵一模一样的花,大应自无第二个曾至信。但你的顾虑并无道理,我等且多观察着看吧。”
这边赵月华同蔓儿说说笑笑。
另一边,曾媓亲自赐酒给平定战事功劳最大的几位将军。殷桓、曾鸣玉、和音自然在其中,还有几个新面孔。其中一个被提拔为金吾卫中郎将的燕来最为耀眼,不是因为他的军功,而是他长得太过柔美,饶是曾媓见惯傅粉何郎,也不由多看了好几眼。
燕来似见惯他人惊叹他容貌的目光,可面对万人之上的皇帝的痴迷,虽进退有度地接下赏赐,举手投足间也有一份得意在。
笙落灯灭前,曾媓再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在宫中新建女子学堂“弘德馆”,职能同比弘文馆,馆长由左羽林军将军和音兼任,馆内学士由修文馆学士担任。
新建女子学堂倒无稀奇。近些年,大应各地涌现出私人女子学堂不在少数。弘德馆的生徒可参加五年一届的特科,依据常规授官,与一年一届的科举相比,除考生性别、时间外并无二处。
此道圣旨,曾媓并未与宰相、六部商议,不少老臣听后满腹狐疑,有的甚至出言驳斥,被曾媓当场贬谪。太子赵崇苻、宰相等人沉默不语,此事便真就通过。
在和音随军回京后,曾媓第一时间召见殷桓、崔鸣玉、和音,独赐和音祥瑞鞭以示恩宠。
祥瑞鞭乃原戎国镇国之宝,后由原戎国皇子,即狄国开国皇帝留在身边,在打下戎、狄两国后,祥瑞鞭由狄国太子亲手献上,曾媓将其同常燃鼎一并收于私库中。
曾媓听说和音以使鞭闻名,便知蒙尘的祥瑞鞭等来了它的主人。
面对曾媓的赏赐和质疑,和音始终宠辱不惊,在曾媓反复确认和音心怀天下、不慕名利后,曾媓下定决心由和音担起弘德馆馆长重任。
设弘德馆一事是赵月华提议的。
在曾媓决定授和音为将军时,赵月华就提起在宫中兴建女子学堂一事。于老臣而言,曾媓是赵家的儿媳,是赵家的母亲,他们能容忍曾媓踩在他们的头上,可等到赵月华就不一样。
赵月华头上还有两位兄长,若不做出改变,将来怎么都轮不到她。
他们能容忍一个苍苍暮年的女人站在那个位置上,能容忍一个发扬蹈厉的女人吗?
赵月华对现在的朝廷很是怀疑。
故而赵月华在与和音谈完祁人一事后,她便思索过自己的未来。若天下都只当女帝是昙花一现,她就难以上位,就算拿下了朝中政权,所有人只当赵月华是个人人得以诛之的异类,危机四伏让她生活寝食难安、施政寸步难行。
既然和音当将军是个契机,赵月华就不会放过这个可以转变天下对女子看法的机会。
“阿娘,要让天下人转变浅薄之见,合该将恩泽遍及天下女子。例如依据宫中弘文馆,另建一座专供女子学习经史书法的学馆,让女子亦可有机会入朝当官。”
自古以来,男子读书以科考为重,学四书五经、君子六艺,而女子多是出身世家大族,才能得长辈执教或在家中受夫子教导,且女子读书以掌家为荣,学诗书礼法、女诫女训。至于音律丝竹、针指女红也是一名士族女子应会的。
弘文馆的生徒为皇亲国戚或三品以上的京官子孙,年龄在十四至十九岁,同比弘文馆的女子学馆招收的女子自然也是。
可赵月华不满足于仅仅推动高官的女儿入学堂的风尚,她本想让可招收平民之子的国子监也开设女子学堂,但一切须徐徐图之。
四年来,赵月华在各地暗中捐款,兴建女子学堂,只招收五至十九岁的平民女子入学。学堂夫子易找,女子为帮扶家中或独自一人为求安身立命,欣然接受丰厚的报酬来教学,若女子学成才,就可以在学堂当夫子,教他人学习。可学生难觅。纵使是为学生免去学杂费用,且按照上课时长按日给予补贴。但效果不佳,鲜少有人家送女子入学。
急需要钱的,觉得卖女儿当婢女赚的钱更多。不需要钱的,担忧私人学堂会不会对孩子不利,不敢送人来。女子学堂学的经史书法,同男子学的一样,让人觉得这不是女子该学的。
这同赵月华起初设想的不一样,就算是平民,宁肯掏空家产支持儿子入学的不在少数。
后来,赵月华想明白了,平民百姓希冀孩子能够鲤鱼跃龙门,一举入仕。届时,就是光耀门楣的事。这种观念,是赵月华的父母亲、祖父,乃至列祖列宗一代又一代烙在百姓心中的印记。
对于女子,从来没人抱以这么大的期待。朝廷也没有给过百姓这样的期待。
故而,赵月华想到要说服曾媓,立下规矩,将女子入朝做官当作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将女子可以光耀门楣的这一想法放入百姓心中。
只是,曾媓听说设女子学馆、让女子正式参与一年一届的文武科举后,并不如在和音当将军一事上痛快,而是要暂且搁置。
直到大军回京的前一日,曾媓松了口。
蔓儿自被曾媓伤了额头后,便同赵月华定好,日后但凡涉及政事绝不能在曾媓面前显现出二人心有灵犀的表现。故而蔓儿没等到曾媓询问她对女子做官一事的看法,便当作两耳不闻此事,一心在旁侍候。
赵月华见曾媓只同意特设专供女子的五年一届的选官流程时,没有顾及曾媓沉下来的脸色,继续劝道:“儿亦认为科举一事或可以效仿现有规矩,不仅是文、武科举。连童子科亦可。只因……”
“够了!有些事我没有想过吗?可是我还是没有做。因为我还记得我属于哪个位置,属于什么身份!你不要忘了你的权力又是谁给的?等官员举荐入朝可以接受,开女学可以接受,五年一届的女子科举也可以接受。但也只能是这些了。”
曾媓烦躁地打断赵月华的话,咳嗽不断,她愠怒于一向谨言慎行的赵月华不懂察言观色。
赵月华从蔓儿手上接过一旁备好的汤药,下跪呈上,并认错:“阿娘,是儿莽撞了。”
曾媓服下汤药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阿娘的身份提醒你。既然是母女闲话,月娘听进去了,我就不会再管。待往后,再有这等心思,连君臣的情分都不能再有。”
赵月华仍想说什么,在曾媓如刀般的眼神中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赵月华的脸上先浮现出委屈,再是悲伤,最后当赵月华睁开死寂一片的眼眸后,她只说了一句:“月娘不敢有歪心思,一切自当以阿娘为重。”
赵月华慌乱得将她的心思袒露无疑,让曾媓深觉赵月华是掌权了,心思野了。
曾媓自认为自身的野心够大,故而她能容忍有野心的人,但的确忌惮有野心的人,直到她似乎窥见了赵月华的野心。她可惜赵月华没有匹配上她野心的能力,也庆幸赵月华没有这个能力。
当曾媓端详赵月华接受了她的命运,并没有计较赵月华一闪而过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