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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幻想破灭 ...

  •   伴随着赵月华的质问,蔓儿扪心自问,曾后与她何止是主仆情深,更有知遇之恩。

      蔓儿是在宫中掖庭局长大的。依律法,官员犯重罪或死罪,若无特旨,罪臣妻女皆须没入掖庭劳作。

      就在蔓儿随母亲以罪奴身份入掖庭的那年,时为皇后的曾后下令,在掖庭局下开习艺馆,从精通技艺的内廷女官中选出教授经学、算、棋、书、画的从九品下博士,教导宫人知识才艺。

      许是蔓儿母亲出嫁前的才女名气早已传入宫中。蔓儿母亲身为大昱第一画师古道方的关门弟子,最善画佛,未出嫁前曾跟随其师为一座新建寺庙画长卷壁画。壁画完成后,太宗皇帝,即赵月华的皇祖父竟亲临寺庙观赏壁画,至此古道方第一画师之名再无异议,寺庙香火不断。

      许是因为曾后并没有下令为难弹劾过她的罪臣妻女,掖庭局将蔓儿的母亲分配至习艺馆中做杂事。

      教画的博士惜才,对蔓儿的母亲格外优待,爱屋及乌,蔓儿长大后便于习艺馆中受教。

      蔓儿读前朝的《列女传》,本能地厌恶书中视女子为祸水的说法。女子拥有的选择那般少,何以背负那么大的罪过。

      她憧憬着,有人可以给她机会,她会证明巾帼不让须眉。可抬头,她只看到四方的宫墙。她以为她的一辈子就在掖庭局里默默无闻地度过。直到十七岁,她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曾后的那刻。

      曾后在习艺馆无意间看到蔓儿平常作的画,兴致勃勃地问:“贞娘的女儿还会些什么?”

      因此蔓儿被传唤至曾后面前。

      蔓儿一直觉得那个秋日的太阳前所未有的明亮,从窗户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将曾后照得金光闪闪,无需抬眼细看,便觉得曾后是目若青莲、低眉生慈,以致于顾不得母亲教她不露锋芒的提醒,看不见母亲担忧她卷入漩涡的眼神。

      一首以“牡丹”为题的诗,就将她和她的母亲带出掖庭。

      至此她留在曾后身边侍候曾后起居三年。

      因其清丽脱俗、气若幽兰的好颜色,更有咏絮之才、林下之风,在两月前救驾之后开始辅佐临朝听政的曾后处理政务。

      曾后得知驸马柳仲暄的大兄谋反一事时,她正在旁边伺候。柳家下狱的诏书还是蔓儿起草的。

      原本不关驸马的事。

      曾后再三询问上报此事的御史中丞杜威,谋反与驸马是否有关。杜威起先摸不准曾后的态度,安阳公主受宠人尽皆知,没人敢往安阳公主上泼脏水,他只能以实情相禀。

      “公主与驸马并未牵扯其中。”

      但见曾后反复诘问,杜威灵机一动,壮着胆子揣摩后,重新禀告:“陛下,柳家兄弟本是一体,此事错综复杂,驸马或许身在其中。臣斗胆请太后下驸马狱,明正典刑。”

      曾后才放过他,为此事定性:“乱臣贼子必诛,决不可有漏网之鱼。但无论如何不可牵连公主。”

      种种细节蔓儿不敢多提,恨不得自己真的聋了,最多同赵月华说一声柳仲暄罪起何事,可她平静地望向滔滔不绝的赵月华,眼底藏着一丝不安,分不清这不安是为赵月华还是为她自己。

      等赵月华讲完,蔓儿才耐心讲述起自己的事,说起她的母亲,眼底一片温柔。

      “太后也问过蔓儿,不恨也不怕吗?蔓儿很坦然。母亲自然提过我的身世,但她从来不是教我怨,而是教我认。何况,公主也说过,是先皇的旨意。说句大不敬的,再怨也不该怨太后。”

      赵月华轻摇头,苦笑道:“令堂的心胸真是豁达,教出的女儿也是胸有沟壑。”

      “公主谬赞。蔓儿的母亲别无选择,纵使出身王府,却从未为自己活过。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入掖庭后,她只有我一个女儿,只盼我平安顺遂。”

      蔓儿想到承蒙曾后开恩,她与她的母亲得以脱去贱籍,母亲可出宫颐养天年,笑容多带了几分真挚。

      “太后临朝听政以来,颁行诸多法令,对宫中女子有诸多宽容之处。若有机会施展才华,我想只能是今朝。”

      蔓儿眼里是对未来的期许,赵月华眼里是迷茫。

      赵月华听完蔓儿的想法后,哑口无言。可她心里想着,同为至亲,柳仲暄不让她左右为难,哪怕不认同曾后的诸多做法,也断然不会反对她。

      可曾后却不肯还他一个清白。畏罪自刎,哪来的罪,他也绝不会自刎。无非是御史杜威那伙人想屈打成招,死无对证,便可任他们泼脏水罢了。

      整件事分明是无稽之谈,曾后为何会疑心柳仲暄有谋反之心?那是否,也在怀疑她。那不如,就让她和孩子们与柳仲暄一同去了。

      省得她与曾后母女离心,省得她受此折磨,省得她的孩子们痛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蔓儿似察觉到赵月华的心思,后怕是她曾经的只言片语引得赵月华怪上曾后,只能硬着头皮,再宽慰道。

      “公主,事关谋反这等大事,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拔不掉了。太后终归是念及母女之情,没有疑心公主。”

      赵月华只是沉默着,暗自发笑,她也以为母亲会顾及母女之情,定不会纵容人伤害她在乎的人。

      全然不是这样的。

      与柳仲暄在一起是她自认为最自由的时刻,她一度以为往后会更自由。

      柳仲暄应许过她的。

      在柳仲暄入狱前,赵月华总是心绪不宁,做事提不起精神,问过医士只教她不要忧虑。

      分明,孕初,这胎比怀瑾儿时要轻松些,她鲜少难受。分明,她根本不允许自己陷入朝中那团泥泞里。

      柳仲暄安慰她:“等生产后,我就请旨辞官,带你和孩子们去蜀地看似锦芙蓉,去南州看可爱琼花,去幽州赏大漠落日。我还可以再便把这些统统画下来。”

      赵月华对柳仲暄明里暗里提过多次,对京师外的生活向往已久。柳仲暄早就记住,可他身上还承载着父亲、兄长的期许。

      “柳家满门忠良,皆该入仕报效朝廷。”

      柳仲暄最后也把这句话当作他的宿命,他无法为了赵月华抛下京师的一切,抛下守卫皇帝的职责。

      前不久,柳仲暄终于下定决心。

      那时想到可以远离京师,日子有了盼头,赵月华才将不安强压下去,打趣柳仲暄:“你承诺的游园图先给我。”

      游园图尚未完成,他许诺的事尚未兑现,永远没有兑现的那一刻了!赵月华想起这件事只觉心如刀绞。

      可细想来,赵月华又觉得她同柳仲暄的结局早已注定,生于京师,困于皇城,永远没有自由。

      她与柳仲暄的婚事是先帝赐婚,时为皇后的曾后当众嫌弃柳家大郎柳伯瀚的夫人出身不好,不配与赵月华同为妯娌,起了让柳伯瀚休妻另娶的心思。

      若非先帝和赵月华的苦苦劝说,只怕懿旨真就下了,再无转圜余地。

      但休妻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也成为两家的嫌隙。赵月华出嫁后,曾经主动送请帖上门,好得个机会缓和两家关系,可一直遭拒。柳仲暄那边也左右不了他兄长的意思。

      特别是柳伯瀚承袭其父爵位,出任凉州刺史。自打柳伯瀚离开京师,柳家两兄弟彻底断了联系,送去多少书信柳伯瀚也没回过。

      赵月华夫妇二人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

      曾后对这桩婚事的不满早就宣之于口,只是赵月华没当回事。既然大局已定,她的母亲为何不继续成全她?

      她本该有个美满的生活。

      先帝送她出嫁前,亲口说过:“月娘同仲暄是天作之合,月娘一定会幸福的。”

      于赵月华而言,先帝是她最信任的男子,作为一国之君,在赵月华面前是慈父,温柔如春风。先帝乐其不疲地背着小时候的赵月华在寝宫里到处转悠,惹得兄长艳羡的模样历历在目。

      先帝说的怎么会出错呢?

      而且柳仲暄是赵月华亲自选的。

      驸马柳仲暄能入赵月华的眼,先是柳仲暄的身世。

      他是赵月华的表哥,其母乃先帝的同胞姐姐宣阳公主,其父柳相如是先帝舅舅的长子,劳苦功高,深受先帝器重。

      齐国公柳相如尚宣阳公主,生下两子柳伯瀚和柳仲暄。柳家一脉,人丁稀少,赵月华下嫁时,宣阳公主与齐国公皆已离世,就剩下两兄弟。

      柳仲暄七岁前常随他的母亲进宫面圣。先帝喜欢让小辈们一同玩耍。那时的赵月华淘气极了,比柳仲暄小一岁,她皮肤白皙看起来像易碎的白玉,但骨子里是顽石,静不下心读书写字,成日活蹦乱跳。

      先帝为此宽慰要管教赵月华的曾后:“月娘还小,日后自会懂事。”

      年幼的赵月华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开心时咧嘴大笑,伤心时嘴巴撅得高高的,浑身透着朝气,像明媚的太阳。

      她的兄长们虽喜欢她,但都比她大不少,早被要求要有君子之风,不能如她一样肆意妄为,因此甚少同她一起玩。

      彼时赵月华身边还有一位唤兰徽的侍女,赵月华爱缠着她玩,可君臣有别,即使赵月华再不计较,还有曾后关心着,兰徽不敢真顺着杆子往上爬,怕失了本分,待赵月华更为小心谨慎。

      难得有位同龄人造访,得了先帝许可,曾后没有拦着二人交往。赵月华不认生,初见柳仲暄,便喜欢这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少年,热情地拉着他满宫乱窜,要为他介绍宫中风景。

      自柳仲暄的母亲离世后,他也甚少入宫了,又不得不随父兄去了幽州。赵月华起初暗自伤心失去了一个玩伴,但很快被其他事转移了注意力,便再没关注过柳仲暄。

      赵月华的及笄礼上,再次见到参加宴会的柳仲暄。柳仲暄的父亲在幽州离世,他早已领命回京,名声大噪,就连赵月华都听说过他,年纪轻轻便是丹青妙手,名扬大昱。

      柳仲暄为她献上一副牡丹图。

      “恐画不出公主的神韵,只能借花喻人。”

      他说话的时候磕磕巴巴的,头一低再低,快要埋到地上了,全无侍女所传的有前朝“丹青宰相”的遗风。前朝有人擅丹青,受赏识做到宰相一职,人称其为“丹青宰相”,都说柳仲暄前途无量。

      赵月华对儿时的他印象有些模糊。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公主,她学着做京师贵女的典范,举止端庄大方。

      再注意到柳仲暄这般模样,先小瞧了他几分,但仍不失礼数,柔声道:“听闻表哥所绘之人,所描之物皆可流芳百世,那可得抬起头来好好看看本公主,为我也做一幅画。”

      闻言,柳仲暄大着胆子抬头望向她,微微一笑,那一刻,对赵月华来说,最值得注意的便是他的眼睛,他的眼里的她看起来光彩夺目,似乎是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

      这便是赵月华定下柳仲暄的最大原因。

      或许嫁人之后,她便可以获得她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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