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公主做皇帝》似长安

13、言而有信

　　四月首夏，大应皇宫西内苑的含光殿热闹非凡。

　　殿前的马球场上，绿草如茵，有两组马球手身着窄袖袍，脚穿长筒靴，头戴幞头，右手持弯月形球杖，都想将彩球打入对方的球门。

　　只是两组人的服饰颜色不同，一红一绿。

　　打马球便是人骑在马上，用马球杖击球入门的游戏，需要有两组人，每组五人，每局谁先打入三球即为胜者。

　　第一局，领头的红方正是赵月华，对上绿方平城公主。

　　马球历史由来已久，曾媓身为妃子时就精于此道。那时，马球还是男子主导的游戏，甚少有女子敢上马，同男子一较高下。

　　曾媓开了先例，纵是对上先帝，也毫不退让，非要争个输赢。

　　先帝不在乎输赢，每回同曾媓打完甚是开心。

　　自曾媓成为皇后，母仪天下之际，便下旨鼓励全国女子上马场，打马球。

　　宫中每至春夏两季，宫中少不得有几场马球。昨日，太子赵崇苻便在马球场上对上安王曾少川。

　　两方对上气势汹汹，赵崇苻的人险胜。两方人马下了球场闲聊两句竟大打出手，非得赵崇苻出面才制止住。

　　端坐上位的曾媓目睹全程，非常平静，没说一句话。

　　“月娘魂不守舍的，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曾媓正坐含光殿中央，身旁坐着的是太子赵崇苻、安王曾少川，位置依次排开是各位亲王、三位宰相、六部尚书。

　　曾媓此言一出，远处的赵月华刚碰到球，便被平城公主反手用球杖打走，进而输下第三颗球。

　　“平城公主胜！”

　　侍从一声呼叫，赵月华显得心烦意乱，等到平城公主骑马奔来后，坦荡地向平城公主拱手称赞：“姑母球技精湛，月娘拜服。”

　　“月娘，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赢我。”

　　平城公主满脸春风，笑声清脆爽朗，面向含光殿举球杖致敬，再宽慰难掩挫败的赵月华。

　　伴随着四周掌声响起，曾媓赏赐平城公主金背瑞兽葡萄镜一面。

　　同时，赵月华随即稳稳下马，往含光殿上走去，路过正在含光殿门口值守的曾少臣，前去拜见曾媓。

　　曾媓有魏子玉陪伴后，活力焕发，精神头虽不如从前，但看起来也算不错，见赵月华正要行礼便先挥手免了去她的礼节。

　　“你今儿是怎的，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年纪轻轻竟不如你姑母手脚利了索。这还是朕的月娘吗？”

　　曾媓清楚赵月华这回打马球未尽全力，故而关心道。

　　赵月华双唇微抿，玉颊泛红，闷声回道：“姑母一向善于马球，儿自愧不如。最重要的是，儿有烦心事 ，扰儿不得清净。”

　　“谁敢惹你生气。”曾媓说得笃定。

　　“还不是驸马。虽说驸马人好是好，日日相对，也觉得他少了分情趣。”

　　赵月华怒气冲冲地说。

　　曾媓听后，松了口气，没有多想：“哈哈哈……我当是什么事。少臣性子是这样的，你虽是金枝玉叶，也应当包容夫君。”

　　赵月华像儿时一样撒娇：“阿娘，不公平……您可得疼疼儿，儿也是您的孩子。兄长们都有娇妻美妾相伴，儿为何非得只能守着一本正经的驸马。”

　　曾媓的袖子被轻晃得摇摇摆摆，赵月华的话轻而易举地晃进曾媓的心。

　　“行了行了。可你不能伤了驸马的心。他是朕的侄子，又是朝廷重臣，由不得你胡来。”

　　赵月华抓住曾媓话中的松口，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解释道：“儿知道。儿与驸马已有行安，便是再也分不开的夫妻。可儿是皇女，驸马就该知道儿不可能只守着他一人，不会心生不满。再说，若驸马不乐意，大不了儿亲自为驸马寻一个他喜欢的的……”

　　曾媓就此打住赵月华的话头，话里都是无奈，却是赵月华需要的妥协：“你呀！一堆花言巧语。算了，不痴不聋，不作家翁。你只要别过分，我就由你。若恼得少臣耽误正事，决不轻饶。”

　　赵月华自知目的达到，声音越发甜：“多谢阿娘。儿就知道阿娘您最疼我了。”

　　“阿娘且瞧着，儿这就再去打一场马球，练练手。”

　　说着，赵月华立刻跑去马球场，中途向曾少臣使了眼神。

　　曾少臣心领神会，便知赵月华此行实现了她的承诺，是真的说话算话，言而有信。

　　三月后，曾少臣带着快两岁的行安搬回定王府，也就是从前的将军府。很快，曾媓也听说此事，还知道赵月华早已对京师平康坊的一位琵琶手着迷，常留此人伴其左右。

　　虽说公主爱才，留乐师在府上并不稀奇，可碰上赵月华的驸马贸然搬离公主府一事，就容易想入非非。

　　安阳公主与驸马失和一事在京师都传开了。

　　赵月华先给过曾媓暗示，曾媓也自然认同赵月华的话。只是在谣言传到宫中后，曾媓传召曾少臣，明里暗里询问曾少臣与赵月华之间的关系。

　　曾少臣一切如常，表明只想一心照顾二人的儿子行安长大时，曾媓便也没再多说。

　　曾媓本想派人去遏制京师有关赵月华的传闻，最后再三思量，还是由着去了。

　　秋意渐浓，魏子玉贴心，为曾媓日日亲自采莲子做粥，跳舞弹曲排解寂寞。曾媓有日在赏曲下棋时，忽然想起了赵月华的孝心，对她的善解人意甚是满意，随意寻了个由头将她的封邑由两千户增至三千户。

　　大应沿用大昱的食邑制，受封者可按户收赋税。有虚封和实封一说，实封最为重要，是实打实的钱财。

　　按旧制，亲王实封两千户，公主六百户。曾媓对器重之人的封赏极为大方，对曾少川和曾少臣两兄弟的实封便在两千户的基础上增加了五百户。

　　而公主中，唯赵月华一人有此殊荣。

　　赵月华第一次下嫁，实封七百户，本就逾制。第二次下嫁，得实封一千五百户，曾媓初登基，赵月华得实封两千户，与亲王一致，现在更高于亲王待遇。

　　曾少臣与赵月华失和消息传开的三月后，曾少臣顺利升任羽林军大将军，统领羽林军。

　　赵月华在兰徽的酒楼，听侍女沉香上报此消息，伴着乐师弹的琵琶，多饮了一杯醉三千。

　　“近来月娘可谓是风头无二，难得来我这寒舍。”

　　兰徽许久未见赵月华，格外想念，一见她脸色不虞，故作阴阳怪气之态，来逗她发笑。

　　“哪能啊，兰老板。只是感叹我阿娘果真不信我罢了。”

　　“这话如何说起？”

　　赵月华从未瞒着兰徽做任何事，对于她而言，兰徽是最后一片可以任她放松身心的净土。

　　“常将军在她登基后便致仕，留于京中当个闲散国公爷。可羽林军大将军一职宁愿空着，由左右羽林军大将军共掌羽林军，都迟迟并未给到曾少臣。现下，阿娘见我与曾少臣确有嫌隙，总算放心将兵权给他了。”

　　“我以为她至少是相信曾少臣的。”兰徽听懂后，生出一个疑问。

　　兰徽没有问曾媓为何不信赵月华。因为兰徽从十年宫中经历中敏锐地察觉到，曾媓爱她的孩子，但天生就忌惮她的孩子。在曾媓看来，只有孩子能名正言顺地逼她让位。

　　即便赵月华之待遇高得前所未有，在众人眼里也无伤大雅，最多两三个老臣出来说几句不合祖制。但曾媓态度坚决，老臣很快就不提了。

　　毕竟曾媓为帝，在朝政上从来都是重视太子和亲王。

　　赵月华摇了摇头，说道：“人心难测，防着才是对的。不过我也没料到曾少臣可以演得滴水不露。”

　　兰徽只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为曾少臣下了定论：“当伪装才能让他的孩子活下去时，仔细想想或许就不难了。”

　　赵月华语气坚定地回答：“言之有理。未免出意外，还好是你派人提醒我，还送去红袖在他身旁看着他。”

　　“红袖是值得信任的好孩子。”

　　侍女红袖是兰徽买下的婢女，对兰徽忠心耿耿。她奉兰徽之命，通过牙婆再次被赵月华买入公主府，被安排去照顾行安。

　　现下，行安除曾少臣外，最亲的便是红袖。这次曾少臣回定王府前，特地求赵月华送红袖去陪着行安。

　　“我以为你会不舍得行安。”

　　兰徽看到赵月华脸上藏着另一份的伤感，忍不住问道。

　　“行安可爱，谁都舍不得。最舍不得该是天上的安娘。我和行安没缘分，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自己，除了在阿娘面前演戏外，不能对行安投入更多的感情。曾少臣也是不允许。”

　　“我和曾少臣约定，在可以正大光明祭拜安娘以前，我还是行安名义上的母亲，我就不能完全不管他。每年行安的生辰，我都会送上礼物。但也就是这些了。安娘一事，日后曾少臣定会悉数告知行安，我不能抢了安娘在行安心中的感情。”

　　赵月华喃喃自语，语气中的落寞让兰徽忍不住抱紧赵月华。

　　“月娘，我会一直在的。”

　　自赵月华与曾少臣分隔两府后，曾媓越来越信任赵月华。

　　她四十二岁生下赵月华。当她听见赵月华第一声清脆的啼哭时，便为这个最小的孩子想好了未来。

　　“我的月娘要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不要卷入皇家的阴谋算计中。”

　　“特别是，不要像我。”

　　当她最后在收拢权力和赵月华之中，选择了前者，她终于下了决定。

　　生为她的孩子，注定不能随心所欲。

　　她认定大儿子蠢、小儿子懦，至于侄子在血缘上还隔着一层，有待考察。唯一值得信任的也就是这个女儿。

　　于她而言，赵月华一如既往的恭敬温顺。她自然而然将赵月华划为自己一方的人。

　　只是这个孩子，还需要考验。

　　主持重建通天楼一事，曾媓本对赵月华不抱希望，以为赵月华只是挂个名，没有本事处理重建的各种琐事。曾媓也只想借着这个由头可以封赏赵月华一番。

　　工部尚书做事还算得体圆满。

　　可工部尚书言生辛上报，赵月华处理事情来井井有条，点出问题一针见血，处理麻烦当机立断，若真有不解之处，则会虚心向他求教，根本不需要他操心太多事。

　　曾媓听后，第一次对赵月华刮目相看。

　　现下，曾媓渐渐将朝中所烦之事说与赵月华听。

　　赵月华不经意间呈现出的深识远虑令曾媓大喜过望，“此子类我”的欢欣之情油然而生。赵月华在曾媓面前表现得宽严得体、恰如其分，更重要的是，时时以曾媓的心意为先。

　　曾媓便命赵月华与她同议朝政，暗中有意无意放了不少权。

　　紫宸殿，也就是曾媓内朝议事之处，曾媓处理奏折，赵月华在旁研墨，蔓儿动笔记录，三人议事的场景经常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