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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大雁镇 ...

  •   日头渐高,幸已入冬,阳光温吞洒落,倒不觉酷热。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缓坡,前方地平线上,大雁镇的灰瓦土墙渐次浮出轮廓。

      “仙子,前面便是镇子了。”傅清越轻声提醒,“还请暂回车中避一避。”

      “好。”夏敏敏应着,反手拉开车门,矮身钻了回去。

      车厢里,萧挽歌仍端坐入定,从晨起至今水米未进,竟半点不显疲态,连唇色都润泽如常。

      夏敏敏暗自咋舌,轻手轻脚在另一侧软垫上躺下。

      刚躺稳,就听傅清越在前方扬声说道:“换马。”

      随即车轮声稍歇,伴着一阵马蹄踏地的轻响。

      夏敏敏在黑暗里辨着动静,心想道:他不坐车辕,改骑马了?

      片刻后,马车重新启行,又走了小半时辰,缓缓停住。

      ……是到镇上了吗?

      夏敏敏正思忖着,忽听一个略带拘谨的中年男声在车外遥遥响起:“下官大雁镇知县王守成,率合署差役,恭迎上差驾临!”

      ……知县亲自来了?

      夏敏敏微觉诧异,押送队伍入镇竟会惊动一方父母官?怪不得傅清越要她提前回避。

      而在她看不见的马车外,傅清越端坐于高头大马上,青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荡,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冷峻。

      见王知县躬身行礼,他并未下马,只微微颔首,声线听不出情绪:“王知县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办差,途经贵地,需借馆驿休整一宿,明日一早便行。差人照看好马匹,备足草料即可。”

      语气虽淡,却隐隐透出一股久居御前的威压。

      王知县被那目光一扫,后背瞬即沁出薄汗:“下官遵命!”

      他弓着腰,头垂得更低,余光瞥见那辆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半个字都不敢多问,连验看文书的念头都没有。

      躺在马车里的夏敏敏还以为傅清越让自己回避,只为“隐官耳目”“避官口舌”,却不知“皇城司”三字于地方官而言,意味着何等分量。

      就说这王知县,他瞧这位皇城司大人可是直通天听的耳目,手握密奏之权,一句闲评便能断送仕途,一纸弹章更可累及身家。

      别说亲自迎接,半个时辰前,他便领着典史、驿丞一干人等在镇外接官亭候着了。连镇街都提前清了一遍,乞丐流民尽数驱走,商铺闭门,百姓噤声,生怕哪点不周触怒了这尊京里来的活阎王。

      “下官已差人将馆驿打扫干净,酒菜也备妥了,上差请!”

      王知县不敢有丝毫怠慢,侧身在前方引路。

      “走吧。”傅清越一挥手,勒马缓步前行。

      队伍入镇,往日喧闹的街巷此刻死寂一片。

      百姓被差役驱至两侧垂首敛目,偶有好奇目光偷偷瞟向那辆神秘的黑布马车,却无人敢交头接耳,连咳嗽都死死压着声。

      这都是王知县一早安排好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盼安生送走这尊大佛。

      马蹄声、车轮声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直至镇子深处的馆驿门前。

      这处馆驿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傅清越翻身下马,看都未看躬身相送的王知县一眼,只摆手道:“你且回罢,无事不必来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王知县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带着手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

      对他这种地方小官来说,供好吃喝、少打听、不露面,便是最稳妥的差事。

      待闲杂人等走净,馆驿院里只剩三十精兵。傅清越这才走到马车旁,屈指叩了叩车门,语气又温和下来:“仙子,到了,可以下车了。”

      车门缓缓拉开,正午的阳光随之倾入,在车厢里形成一块晃眼的金斑。

      夏敏敏方才虽未瞧见外头阵仗,但凭着那知县战战兢兢的应答,再听傅清越自称起“本官”,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这位可不只是天子身边的护卫、在朝廷里有些关系那么简单,而是能令一方父母官俯首帖耳的实权上差。

      她不由重新打量了眼傅清越,见他长身玉立,气质温润,并无半分官腔,难以想象方才在马车外,是如何将那王知县吓得唯唯诺诺的。

      这傅大侠还有两幅面孔呢。

      夏敏敏扶着车框小心跳落地面,转身想扶小徒弟一把,却见萧挽歌刚收了功,双颊晕着气血上涌的薄红,眼神清亮,一个利落翻身便跃下车辕,稳稳落地,哪需人扶。

      夏敏敏见状,回想自己一直以来笨拙的上下车姿势,不禁又犯起嘀咕:旁人瞧着,真不会怀疑她到底会不会武功吗?

      “仙子,堂中备了饭菜,现在用吗?”

      傅清越开口询问,面色如常,倒是对她这明显破绽未露出半分讶异。

      主要是这位仙子平日里破绽太多了,无论是步态还是对周遭动静毫无察觉的迟钝……可破绽多到极致,反倒让人生不起疑,只会觉得,或许人家就是出于某种目的故意为之,也有可能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总之,这位自在仙子异于常人,傅清越已见怪不怪了。

      可夏敏敏心里发虚,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转头同小弟子问话来掩饰:“挽歌,你一上午没吃东西,饿不饿?”

      萧挽歌摸摸肚子,又牵起夏敏敏的手:“也还好,反正我跟师尊一起吃。”

      “你要是不饿,我想先洗漱……”连日风尘裹着汗意,早已让夏敏敏不堪忍受,她抬眼看向傅清越,“我们大概何时去镇上采买?”

      傅清越道:“午后都得闲,仙子随时可去。”

      夏敏敏下了决定:“那便先洗漱,饭先不吃了,等去镇上看到什么再吃点,方便吗?”

      她心里打着算盘:不洗就吃,吃不痛快;洗完再吃,饭菜凉了,热过味道也打折扣,倒不如去镇上找新鲜适口的。

      傅清越依然无有不应,微微颔首:“都依仙子。”

      于是,三十精兵在堂屋围坐用饭,碗筷轻碰,气氛比野地里松快不少,夏敏敏与萧挽歌被引去二楼客房。

      不多时,伙计挑着木桶,送来腾腾冒热气的洗澡水,水面还浮着几片驱寒的姜片。傅清越也差人送了两套干净衣裳,素色棉布,雅致大方。

      师徒两人分头洗了个痛快。

      夏敏敏将整个人埋进热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水汽在梁上缭绕。

      身躯一旦放松,头脑也跟着清明起来。

      她回忆这几日经历,忽然发现自己看轻了很多问题。

      首先,是她把傅清越的官职看低了。原来王幸安下山遇到的“江湖顶流”、自己出手救下的“天子暗卫”,手中其实掌握着能翻覆他人命运的大权柄。

      想必这一路能安稳至此,也都赖于傅清越的官身替她压下了那等同谋逆的死罪。

      这也是她看轻的第二个问题。

      当初收留萧挽歌时,只当是一条送上门的归家“险径”,至于窝藏同党曝光后会遭遇什么,没细想过。反正那时有【保命符】兜底,有“五行迷幻阵”隔绝一切,自认为没啥好怕的。

      而当朝廷大军压境后,她也只想到“民不与官斗”这句老话,想着不过是收留了一群老弱妇孺,只要和朝廷解释清楚,再有傅清越这个关系户帮着周旋,就没事了。

      但她却忽略了这个时代最被皇权忌讳的大罪。当今天子姓晁,那天下便姓晁,谁敢和造反扯上关系,等同是在砍天子屁股下的龙椅腿,绝无幸免可能。

      她也是细细回想了赵承业的态度,还有差点被逼刺配,以及今日王知县的恭迎,才意识到了这点。

      所以,此番若非傅清越凭借官身压制住了赵承业,早在翠霞山谷被围那日,所有人便已走上绝路了吧。

      由此也可见,在这“家天下”世道,造反就是条最精准的“险径”,她大可一路杀进皇宫,砍了那晁姓天子,自己不就能直接回家了?何苦在这里瞎耽搁呢?

      唉唉,不对,想岔了……

      夏敏敏赶紧将这荒唐念头掐灭,干脆连脑袋也没入水中,快速揉搓起沾满皂角泡沫的头发,直到憋不住气了才冒出水面。

      “呼……”

      她舒了口气,把眼睛周围的水抹干,摇头叹道:哎,这造反路子还是太野了,她也不想献祭所有人换自己回家,还是换条道走吧。

      洗漱完毕,师徒两人互相整理好衣物,一起神清气爽地下楼。

      堂中精兵早已用毕,甲胄解了大半,枪矛斜靠墙边,或倚椅歇脚,或凑在一处低声闲谈,全然没了野外行军的紧绷。

      毕竟馆驿外有县衙差役巡守,镇上也布了人手,不必事事提心吊胆。

      唯独赵石是个例外。

      旁人松快时,他壮实的身子正伏在角落方桌上,粗粝手指捏着杆细毛笔,低头在小册子上奋笔疾书,充耳不闻周遭说笑。

      夏敏敏路过时瞥了一眼,暗叹这人当真勤勉,连赶路、歇脚都不忘用功写字,这般要上进呢。

      她哪里知道,赵石笔下记的,全是她与萧挽歌的起居行止。这是他揣在心底的差事,半分不敢懈怠。

      两人走到堂口,便见傅清越负手立在院中银杏树下,正望着檐角出神。他也换了身衣裳,一袭利落的玄色劲装,配合着入冬凋敝的树枝,比先前的青衫多了几分肃杀气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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