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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梦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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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雾散去,阵法幻化的浓绿森林变回了原来的苹果林。
再不见往日的整齐翠绿,被紫雾腐蚀后坑坑洼洼的荒地,因吸食了大量血液而黑红一片,在漫天雷电下,像地狱里升起的怪诞景象。
原本猫精站着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具和正常人类差不多大小的猫型干尸,胸腔口自背后穿透的长刀光洁如镜,没沾上半点应有的血迹肉糜。
看到这柄眼熟的利器,再加上刚刚那句耳熟能详的招呼声,不论是龙族还是乌鸦都忍不住缓和了神情,连书灵都下意识松了口气,迟钝地生出些许后怕的情绪来。
但哪怕眼熟,他们也不敢随意确定来人身份。
毕竟灵界有的是变换模样的灵药和法器,而有点名头的精怪惯用什么武器也是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的消息。
阿顿尝试着辨别来人的气息,但他的天赋能力却在告诉他,现场没有出现新的灵力波动,没有新的信念之力。
他眼底冷沉一片,在感知到血泊里的幼崽气息渐微后,更是完全没了耐心。
灿烈到刺目的星芒重新凝聚,直指干尸背后莫名沉默的神秘来者,拖拽的长尾则化为倒流的金色河流,奔腾着将红茧和幼崽们统统裹进其中。
血脉铸成的锁链开始颤动,深可见骨的伤口逐渐愈合,散落不见的龙鳞重新归位……
分散在天空中,努力抵消雷罚的乌鸦们感受着猛然加剧的威压,只觉得身上炸起的羽毛都要被电脱落了。
一时间,羽毛和谩骂齐飞,不再克制的灵力凝成紫黑的墨滴,点点相连,借着繁星般密集的法器,勉强在空中撑起了吞噬万物的泥沼。
将天穹照应得苍白如霜的天雷顿时如泥牛入海,没办法为人类扫净不请自来的威胁。
鸦七长老知道天上的阵法维持不了多久,索性直接化为人形,边抬手捂住自家还没理清楚情况,却依旧倔强又愤懑的小鸟们,边率先开口:
“刀光如雪,一刃横空,阁下不但刀法精湛,还颇通阵法之道,如天降甘霖,解我等于危困,可否出来一见,好给我等一个报答的机会?”
躲在干尸背后正忙着找道袍的女人闻言,手上的动作立刻顿时。
她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要是自己再不出去,不用身边那涓涓如丝绸的时间长河卷出浪花,潜伏在地下的两股灵力恐怕就已经将她撕碎了。
可看着自己脚上沾满泥泞的洞洞鞋,还有身上扎眼的花哨沙滩裤,女人脸上惯有的温婉笑容都淡了不少。
一群没耐心的家伙……
她腹诽不已,修长细白的手却果断握上了刀柄。
干尸随着长刀的抽出而化为齑粉,终于露出了背后如悠悠玉兰的女人。
在场精怪们都熟悉的温婉笑容中和了其艳丽长相带出的妖冶,哪怕她如今穿着大改,也仍让人乍见下似乎瞧见了过去大族贵女的模样。
不断打工赚钱,终于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顺利赶到的蝶老师看着眼前一双双凶戾未退的眼睛,无声叹了口气,心底那点想翻倍加钱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她轻捏符纸,主动施展了重来人界数月后,第一道光明正大的术法。
磅礴信念之力经符咒转化为莹莹生机,以她为中心向外蔓延。
细碎的“砰砰”发芽声叠在一起,化作泥土的心跳,嫩绿舒展,抹去不详的黑红,重新将荒地纳入栖月潭的风景里。
感受到熟悉的力量,成年的精怪们彻底放松了下来,开始有序又默契地处理起之后的后续工作。
三只哭到睁不开眼的小鸟终于被家长放开,飞扑进时间长河里,抽抽嗒嗒地想抱住自家小伙伴,却又不敢随便上手,只能蹲在边上,努力睁着眼,仔细观察他们的伤势情况。
龙族除了带队的三长老继续留下来坐镇外,其余龙族都果断掏出一枚塞满了的储物戒指扔到三长老怀里,然后狞笑着拎起海妖族,回了灵界。
鸦五长老在鸦七长老的示意下,小心取出羽翼下用心保护的小型法器。
玉质浑浊的玉镯上是让人看上一眼就眼花的繁复刻纹,鸦五长老摸索着找到一处泛着浅蓝的刻纹,依照和梦蚁族约好的那样,仔细探出一丝灵力如敲门般轻轻点了点刻纹。
没让他多等,刻纹上那点似乎要融进雨水里的浅蓝灵力在他刚敲完门时,就快速闪动了起来,表达着他们梦蚁族全体皆安然无恙的信息。
鸦五长老舒了口气,立刻带走了场上半数的乌鸦,每只乌鸦提着柄好像小房子的特殊提笼,护着里头的梦蚁族飞向栖月潭的各个方位,模糊掉景区里那些人类记忆中不该被记住的事物。
天上抗雷的乌鸦们确定地面上剩下的这几位精怪都拥有自己抗雷的能力后,火速收回灵力和法器,一个个边努力给自己灌灵药疗伤,边争先恐后地飞进两界洞口,唯恐自己再被雷劈到。
眨眼间,本来还显得有些拥挤的地方顿时空旷了下来,驳杂的气息也随着雨水冲刷而散去。
天道显然是觉得自己被戏耍了,黑沉的团云里酝酿起更可怖的雷霆,赫赫威压直压向现场唯一仍肆意妄为地驱动法则之力的精怪。
阿顿冷着脸立在风里,半点没往天上瞧,哪怕嘴角,眼眶,耳朵都开始渗出血来,他也只是睁着倦怠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那颗几近破碎的红茧。
金色长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梦幻的光辉下,让人看清楚里面流淌的并不是什么水流,而是像璀璨星辰一样的,无穷岁月里的命运碎片。
河流倒流的速度越来越快。
黑沉的天空闪烁起金红的织网,雷罚蓄势待发。
“轰——!”
岩浆崩裂般的红色闪电即将劈下,金色长河却提前一秒消失不见。
一直超标的力量浓度顷刻间下降,雷罚失去了目标。
天道轰隆隆地响了又响,红色闪电像骇人的急救信号不断闪烁,却也只能不甘地劈下两道无力的雷作为警告。
震动了一下午的天空终于平静了下来,连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也小了下来。
阿顿掏出帕子细细擦去脸上的脏污,嗤笑不已地抬起眼皮,“真是一代比一代蠢。”
鸦七长老听着这对天道毫无敬畏可言的话,眼角忍不住一抽,细细密密的黑羽又冒了出来。
她看看左边忙着心疼挚友的书灵,再看看右边又是给查看伤患,又是安慰三只哭包小鸟,忙得恨不得再长两只手的龙三长老。
鸦七长老深呼吸一口气,决定自己一只鸟扛起社交的重担。
“我等愚钝,竟忘了蝶依楼主也精通这万木春阵法,幸好您神机妙算,及时赶来。”鸦七长老露出最温和不过的笑容,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
蝶依见没人关注她这身过于闲适的打扮,也松了口气,温婉一笑,“长老言重了,鸦族长花重金请小道前来授课,小道便托大自称一声师傅,学生有难,当师傅的又怎能袖手旁观。”
两人草草寒暄两句,就忍不住将注意力投向了迟迟不见清醒的伤患身上。
“也不知幼崽们与学校集合的时间是几时,如今虽外貌上瞧不出差错,但若到了时间还不醒恐怕也容易引起人类恐慌。”
“道祖慈悲,此番事情于幼崽们而言恐怕过于刺激,他们精神损伤严重,还是迟一点醒来更好。”
阿顿没理会身后细碎的声音,他抵着阿墨的额头,同源的灵力小心带动阿墨体内沉默的灵力运转起来,边滋养他受损的身体,边探查起灵魂。
确定阿墨只是灵魂有些裂缝,灵智并没有消散的迹象时,阿顿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也有心情去查看幼崽们的情况。
被天道压制的时间法则只能治疗□□上的伤,四人小分队因过度榨取力量而导致的灵魂枯竭只能靠他们之后慢慢休息补回来。
阿顿不放心地和龙三长老探了又探,确保这四个小家伙都因脱困及时而没有损伤到灵魂后,才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只崭新的手表,蹙眉道:
“他们需要在下午四点前回车上,现在已经距离四点只剩下一刻钟的时间,必须强行唤醒他们。”
只是在强行唤醒他们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做。
“鸦旬,分配给你的梦蚁族呢?”阿顿问道。
鸦七长老,也就是鸦旬,瞬间明白了书灵想要做什么。
她有些犹豫地捧出自己的提笼,温声建议道:“今日到底是有惊无险,不如还是留着他们的记忆吧,幼鸟总是需要长大的。”
阿顿摇了摇头,并不认同乌鸦的教育理念:“这于他们而言是拔苗助长,况且他们的路并不在灵界,不需要这样的成长。”
鸦旬张了张嘴,迟疑地问道:“您问过孩子们的意见吗?两界合作不断加深,他们又已经与灵界产生联结,以后只会遇到更多精怪,不论加不加入稽查局,这样的经历对他们也是利大于弊的。”
“稚子尚幼,何须过问?他们只会在人界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我书灵一族能护住——”
阿顿专权霸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强硬打断。
“这是不对的,书公!”鸦旬温和的笑容淡去,声音是难得的严肃,“按照人类的算法,这两个人类幼崽最迟明年就会成年,他们并不是灵智未开的动物,更不是愚昧无知的稚童,他们或许仍旧天真稚嫩,但却已经学会思考,他们的路应该由他们自己去选择。”
说到这,乌鸦直直看向书灵眼睛深处,声音低到了极致,“不然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怨您的……”
“而且……”鸦旬转过脸,将视线轻轻落在自家的三只小鸟身上,难掩忧虑的话语通过秘音传信飘到了在场其他家长的耳边,“我其实一直不赞同龙族搬迁,人类短寿而精怪长青,短短百年之后,你们可想过这些孩子们该怎么面对友人的离别吗?有时候这样的永别连不少成年精怪都难以忍受。”
阿顿瞳仁颤动了一瞬,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倒是龙三长老轻笑着接过话茬,“这有何忧?我等寿数都不算短,区区百年甚至还没我们龙族睡一觉时间长,小家伙们顶多难过个三五百年,自然也就忘了。”
“感情的事倒不好这样算。”蝶依怅然一叹,忍不住跟着劝起阿顿,“留着记忆吧,等以后……这些记忆不论好与不好,都是孩子们唯一能慰藉的东西了。”
阿顿抿紧嘴角,沉默着上前拉开了提笼上精巧的小门。
触及到梦蚁族迷茫犹豫的眼神后,他才低声拜托道:“无需将今日全部的记忆都抹去,只模糊掉具体的内容,让他们记得今日有发生这些事就好。”
“另外,”阿顿停顿了一下,瞥向小心抱着朋友们,到现在都还没能成功止住抽泣的小鸟们,“他们三个的记忆也需要。”
乌鸦三人组:“啊?我们也要吗?”
“自然,尔等并非嘴严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