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自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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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英高中的教导处内，梁蔚推开门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了墙角的沈肆，男生眉毛轻拧，靠墙站着，眉眼微垂盯着地面，身上的衣服沾了些灰尘，嘴角带着一点青紫的痕迹。
听到男人熟悉的脚步声，沈肆这才微微抬头跟梁蔚对视了一眼，视线又很快错开了。
梁蔚快步走到了沈肆的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男人周身气压很低，脸色不太好看，沈肆看到了男人冰冷的神色，心底冷笑，这就装不下去了？原形毕露了？
正当沈肆以为下一秒男人的责骂声就要落下时，脑袋突然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捧起来，微凉的手指轻触到他的嘴角上的伤处，唇瓣被不经意间蹭了一下，沈肆不由得一缩，男人托着他的下巴，眼神幽暗地打量了一会儿：“谁打的？”
沈肆不知男人是什么意思，沉默不语，须臾后，梁蔚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声。
“梁先生，事情的经过我们需要一起捋一捋，您看要不要等会儿再教育孩子？”
梁蔚转身看向教导处的几人，有三人明显是老师，剩下一个表情不耐的中年女人则像是家长，在那个女人的旁边，站着另外两个男生，一个表情桀骜，另一个显得有些畏缩。
梁蔚的目光从那两个男生身上扫视而过，一个月前的一些记忆在脑海里闪现，这两个男生，他早就见过，正是那天在校门口等着沈肆走进去后跟沈肆勾肩搭背的几个男孩子之中的两个。
梁蔚的心底有些不好的猜测，神色愈发严峻。
他冷冷开口，声音中的寒意犹如实质：“事情大概经过我的司机已经告诉我了，我想问，说沈肆作弊，证据呢？”
教导处主任想要开口，下一秒，站在他身侧的一个家长突然出声：“证据这不在桌上摆着吗？自家孩子不教育好，在这摆什么臭脸，作弊被抓了还敢恼凶成怒打人，要是不严肃处理我看这学校是没法上了！”
梁蔚的目光猛地刺向说话的家长，一双犹如寒潭的眸子微微眯起，那中年妇女感觉周身漫上了一层冰冷，话音逐渐低下去，等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对方的眼神吓住后瞬间暴怒。
她转向教导主任，声色俱厉道：“老师，你必须给我们浩浩一个说法！他从来都是最听话懂事的，像这种投机取巧还动手打人的学生，必须开除处理！”
教导主任有些为难地尬笑了两声，视线不经意间转向站在中年妇女身旁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生。
那孩子面无表情，抱着双臂事不关己地站着，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但教导主任心中门清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到底该如何处理？
一边是明显有问题的校董的儿子，另一边则是学习成绩优异且明显是被诬陷的学生。
桌上摆着的“证据”是这次期末考试的数学试卷答案，是从沈肆的桌兜里搜出来的，至于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数学考试过程中，这个叫张家浩的男生举报，说沈肆带答案进考场作弊，于是监考老师就检查了沈肆的桌兜，结果翻出了数学试卷的印刷版答案，沈肆否认这份答案是自己的，认为是张家浩提前塞进他的桌兜内蓄意诬陷。
监考老师让沈肆终止考试，想去喊教导主任过来，结果出教室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在考场里打起来了。
梁蔚听监考老师说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差点没被气笑，这么明显地针对沈肆的诬陷，就没一个老师能看得出来？
先不提学校自己出题印刷的数学试卷答案怎么会泄露，这其中必定有一些学校内部的猫腻，单论这些老师的做法，只是从沈肆的桌兜里发现了试卷答案，就能认定是沈肆作弊？
“但是我核对了沈肆数学试卷已答的部分，和□□完全重合，这次的试卷难度不小，这个学生他……”监考老师开口道。
梁蔚打断她的话：“学生的答案正确率高，就是你认为他作弊的理由？”
站在墙角的沈肆猛地抬眼看向挡在身前的男人。
“你是对你们的教学水平不自信还是就喜欢怀着恶意揣测别人？”梁蔚眸色很深，嘴角含着一丝嘲讽，“博英每年那么多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难不成都是提前买好了答案作弊考上去的？”
教导主任慌乱道：“梁先生，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梁蔚彻底笑了，只不过这笑容有些阴冷：“怎么，你们不就是这样认为的吗？仅凭沈肆试卷答得好和桌兜里发现了试卷答案，就认为是他提前买了答案作弊？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合理怀疑，你们学校每年的期末成绩都有水分，毕竟连考试试题答案都能提前泄露，想必已经有不少学生都看过这份答案了，学校的保密处是吃白饭的吗？”
教导主任擦了下脑门上冒出的冷汗，试题泄露，他已经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在家长们来到之前，他跟两个学生聊了聊，张家浩不小心说漏嘴供出沈肆作弊的消息是另一个男生不经意间透露给他的，而这个男生是学校校董周继的儿子周宗阳，平时就很爱在学校里拉帮结派，因为父亲是学校董事，没有老师敢对他多加管教，教导主任也不想招惹这个大麻烦，只要这个小祖宗不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情，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学校的试卷保密处老师他已经打电话询问过了，对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说想起来考试前一天晚上他突然闹肚子，没来得及锁门就去了洗手间，但追问他保密处的监控，他却说那天晚上监控出了故障，第二天修好之后发现昨晚的监控视频已经自动覆盖了。
教导主任差点没在电话里骂娘，恐怕事实是对方收了校董家少爷的好处，特意帮忙隐瞒，这种漏洞百出的理由也能拿出来说，脑子是被驴踢了吧！
幸好这只是学校自己组织的期末考试，若是联考甚至更大规模的国家级考试，他们学校出这么大的纰漏恐怕上级都要来追责！只是即便这次的考试不重要，出了这种丑闻也不好给外界交代。
教导主任疯狂头脑风暴，张家浩的母亲已经等不及，咄咄逼人道：“老师，考试作弊这事暂且不论，打人这事总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她拎起自家孩子的胳膊给教导主任看：“你瞅瞅我们家浩浩，胳膊肘，手腕，还有这下巴，全是伤，我要求对方赔偿我们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然后向我们浩浩公开道歉。”
梁蔚扫了眼那胖乎乎的男生身上并不明显的擦伤，心底暗道：都快抵沈肆两个宽了，受了这么点伤，到底谁在欺负谁啊？
他转头又看了眼身后男生脸上青紫的痕迹，衣服也灰扑扑地不成样子，也不知道衣服底下又有多少淤青，心底顿时窜上了一股无名怒火。
他养了三个月好不容易养出点肉的小孩儿，居然被这么欺负？
梁蔚将视线从沈肆身上收回来，面向教导主任，态度强硬道：“沈肆不可能会作弊，这件事从头到尾学校压根没有调查清楚，在此之前，对沈肆的任何揣测我都会认作污蔑，至于打架的事情，我需要看完监控再……”
“我没打他。”沈肆突然出声，打断了梁蔚的话。
梁蔚一顿，侧过身子看向身后从他进来开始到刚刚都一直沉默不语的男生。
男生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拳头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毕露，双睫颤动，像是两片轻轻振翅的蝶翼。
片刻后，他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想将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声线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周宗阳联合张家浩带着几个男生，在班级里刻意孤立我，多次言语辱骂，说我‘没爹没妈，被有钱人家的少爷收养当脔宠’、‘长得就一副狐狸精模样，勾得对方对我宠爱至极，天天豪车接送’……”
“这种情况从一个半月前就开始了，最开始我并不想生出事端，所以一直忍气吞声，但是他们越来越过分，甚至会把我的东西拿走弄坏再塞回去，在我上厕所的时候故意堵我，周宗阳家里在学校有后台，全校的学生都知道，没人敢跟他唱反调，所以班里的同学都视而不见，甚至李老师，您作为我们班的班主任，难道也一直毫不知情吗？”沈肆的目光直直刺向一旁站在教导主任身边的一位年轻女老师。
李老师面色一僵，眼神慌乱地躲开了沈肆的目光。
沈肆淡定地收回视线，接着开口：“前几次月考，我的成绩每次都压在周宗阳上面，他应该早就对我积怨已久，想必这次的□□，应该就是前几天他们在我的桌兜里恶作剧的时候放的，至于今天下午之所以会发生肢体冲突，是因为张家浩在考场里说了几句揣测梁先生和我关系的话，实在太过难听，我实在气不过，反怼了几句，于是他就对我动了手，但是我并未还手，至于他身上的伤，完全是他在打我的时候不小心被桌腿绊倒，自己摔在地上擦伤的。”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挑衅我……你还骂我死胖子，我根本就没绊到什么桌腿！”张家浩气极，上前了几步口不择言道，“周哥一开始还想拉你入伙，是你不识好歹，还敢妨碍我们收拾其他人，周哥才把目标换成你的，至于□□，我们往你桌子里放的时候你分明恰巧推门进来看见了！你敢说你不知道桌子里有这个东西？！你敢说你不是起了抄答案的心思？！”
张家浩嘶吼着说完，呼哧喘着粗气，脖子红成一片，片刻后，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四下里看了看，教导处内一片沉默，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冷得让他牙齿打颤，他的面色瞬间泛着死气的青白。
母亲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情呆滞，片刻后嚎啕大哭起来：“浩浩啊……你胡说什么呢你这傻孩子……你是被人骗了呀……这不关你的事啊。”
张家浩无措地看向身侧的周宗阳，满脸惊慌：“周哥……”
周宗阳脸色阴翳，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他，片刻后唇瓣翕动，用只有张家浩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蠢货！等着背锅吧。”
说完扭头就走，毫不在意办公室内站着的一众老师。
办公室里嘈杂一片，竟然没有老师出面拦他，梁蔚早已在沈肆的叙述中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他快步追上去，一把拎住了周宗阳的衣领，若非顾忌到对方还是个未成年，他的拳头恐怕已经落在对方的脸上了。
周宗阳还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你干什么？想打人？”
梁蔚笑了一声，嗓音阴冷：“我不打你，你父亲除了投资了博英中学，还经营了两家投资公司是吧？”
“你想干什么？”周宗阳一早就查清了沈肆的背景，收养他的是梁家的老二，据说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跟梁家的关系也不好，好几年前就宣布了分家，梁家的家族企业他压根一点股份都没有。
思及此，刚刚紧绷起来的神经又松弛了些许，周宗阳轻蔑地勾起嘴角：“怎么？梁二少爷不会要求你大哥帮忙报复我们周家吧？我跟沈肆只是高中生之间的玩闹罢了，梁二少爷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再说，他不只是你收养的一个小玩意嘛？如果你喜欢的话，周家再送你几个也不是不行。”
梁蔚的手指攥得更紧，面无表情地将男生的衣领越勒越紧，周宗阳感受到呼吸有些不畅，伸手开始掰梁蔚的五指，抬眼的瞬间对上男人的双眼，身体内的血液好似被冻住了一般，通体冰冷。
梁蔚不可能真的将周宗阳勒死在这儿，只是吓唬了他一番后便松开了手：“你父亲应该会很后悔生了你这么个不长眼的蠢货。”
说完，不顾周宗阳的反应，转身走到沈肆身边，周宗阳抬眼望过去时，只看见男人温和的侧脸，似乎在对沈肆说着什么，眼神轻柔且专注地落在对面的男生身上，周宗阳心底生出一丝不安，不是随便收养的小东西吗？怎么回事……
*
沈肆跟着梁蔚从教学楼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出一长条。
男人在身侧闷声走着，沈肆探头打量，只觉得男人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侧脸绷得很紧。
他走得很快，沈肆跟得有些吃力，眼看男人步子越迈越大，沈肆没来由地委屈，干脆刻意放慢了步子，落到了后面去，男人的身体很快就超越了他的影子，正当沈肆以为对方会越走越快时，下一秒，男人的脚步突然停下，转过身看他，暖黄的路灯照在男人的眉眼之间，柔和了男人冷峻的神情。
沈肆愣了两秒，正当他想快步赶过去时，男人折返了回来，走到了他面前停下，片刻后，沈肆听到了男人的叹息，头顶多出了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揉了下：“抱歉小肆，我走太快了。”
沈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挠了一爪子，有些发酸。
他垂下脑袋，摇了摇头：“没事。”
梁蔚看着面前一脸乖巧身上还带着伤的男生，又生气又心疼，养了三个月，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也已经产生了感情，更别说还是这么听话懂事的孩子。
梁蔚早就不把沈肆单纯当做任务目标，而是真心实意地想把小孩儿养好，结果因为他的疏忽大意，还是让小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他早就该想到，自己派张行军每天开各种豪车接送沈肆，必然会让沈肆在学校遭受非议，有时候十五六岁的孩子的恶意，是比成年人还要可怕得多的，他当过老师，在学校的环境待过那么久，怎么会连这点都想不到，甚至连沈肆被针对孤立了一个多月的事情都毫无察觉，恐怕没有比他更失败的家长了……
如果今天沈肆不开口把这些都说出来，他又要过多久才能发现，到时候恐怕沈肆身上的伤就不止是今天这些了，脑海里响起系统的话：沈肆没有双亲，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很好拿捏，所以才会被原主虐身长达三年时间。
胸口像是被一把锤子一锤锤砸碎一般，细密的疼痛蔓延至四肢和大脑，梁蔚呼吸一窒，盯着面前的男生，有那么一瞬间想将对方抱进怀里，但最后还是克制地收回了放在男生头顶的手，沙哑开口道：“走吧。”
男生像只小猫一样谨慎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眉宇间有些不安，梁蔚索性朝他伸出一只手，示意他牵着男生走。
沈肆犹豫了几秒，才将手放进了男人的手心。
外面气温低，两人的手背都是冰凉的，梁蔚将沈肆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手心里的温度紧贴着男生的手背。
沈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闷声跟着梁蔚往车边走，快要走到车旁时，突然出声道：“梁叔叔，你不生气吗？”
“生气。”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音量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肆垂下眼睛，盯着脚下的路面。
“我很生气，你没有早点告诉我发生了这些事。”
“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在学校受到了排挤。”
“是我没保护好你……”
男人说到最后一句，嗓音似乎有些哽咽，沈肆难以置信地抬头，却看见男人偏头躲过了他的视线。
等他想要仔细去看时，男人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上车吧。”
沈肆站在原地没动，路灯下，男人鸦羽般的睫毛黏成了一团，像是刚刚被泪水浸湿过一般，将沈肆的胸腔翻搅起一阵汹涌的潮水，冲刷着干旱已久的海岸。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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