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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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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均应慕辰的邀约,在山顶的观星台上看见了他。
他走向他,说:“今夜星辰亮得真好。”
慕辰看向天上:“可我看见,明天依旧是大雪。”
颜均缓慢的走近他:“为什么不能只看今夜的星辰?”
慕辰跟着斡旋的星斗旋转四观:“观星,是为预见未来。”
颜均停步在他跟前,仍是看着他:“你既已有勇气窥探未来,为何没有勇气直视眼前?”
慕辰没有答他的话,他仍是仰望着漫天的星辰,穹野四垂,星云璀璨,“阿厌,这些年,你一直看着我,从来也没有真正的看过星辰。”他走到观星台边,俯视着渺远的景色:“你是被塑奉的国师,年纪轻轻便高坐道坛,可是你也一直未曾真正的行过山河万里,追寻过自己的道路。”
颜均走到他身后:“我追寻着你,师兄,你就是我的道。”
慕辰回过身笑看着他:“可明日我死了呢?你要继续追寻什么?”
颜均眼眶发红,他给不出答案,因为他根本接受不了慕辰会死这样的可能。
慕辰今夜格外的温柔,他没有责怪颜均的固执和痴念,他温和笑着,他说:“别难过,阿厌,明日我死了,你也别难过。”他往前一步,主动地靠近了他。
慕辰忽然的亲近,让颜均惊喜不已,又几乎无所适从。
慕辰笑了笑,轻声地说:“你既为追随我而来,以后,便也为追随我而去吧。我死了,别为我这身躯壳留恋,它是没有意义的死物,是转眼而忘的烟灰,而我的灵魂不死,他会遂我生前的意愿,肆意乘风,遨游天地,你要去人间烟火处寻我,要去万水千山间寻我,江上的清风明月是我,山间的遍野芳华是我,前路的启明星辰亦是我,只要你想见,所见皆是我。”
颜均听懂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他难过地看着慕辰,他想问慕辰为什么要对他如此残忍,可又怕这话会再次让他远离,所以他只是更红了眼眶,泫然欲泣地无声诉说着他的痛苦和抗拒。
慕辰抬手,拂拭过他的眼角,他的手指冰冷,颜均的眼泪却是那般滚烫,一如他浓烈汹涌的爱意,让慕辰觉得自己不能堪受。
他转过身去,颜均却不容他再离开,他猛然上前从后面抱住了他:“我哪里也不去!师兄…慕辰,别离开我…求求你了,别离开我,别再丢下我…慕辰…你…你别走好吗…”
他那么用力地抱着他,仿佛这样就可以与死亡争夺他的归属,他央求着慕辰,也祈求着他从不曾信仰过的神明,他不要空幻的追寻,他就要这个人,他要陪着这个人,他要守护着这个人,世间万物,他只要他……
滚烫的泪水落进慕辰的衣领,烫意一直灼烧到他的心口,垂眸时热意润湿了他的眼眸,他没有想过,从来都冰冷的自己也会流淌热泪。
山河可平,生死不能。
对于死亡,对于这对他并不温柔的人间,慕辰已无惧无憾,他平静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他知自己大限将至,所以他有条不紊地着手处理着一件件后事,今夜夜谈也是,他不愿颜均的余生为遗憾而行。
所以他说了那样的话,颜均的岁月还很漫长,人间也很漫长,他会在漫长的追寻里找到自己的人生,慕辰这个人会在他的记忆里淡薄成虚影,终将有一天他会将他遗忘,那时山风便是山风,星辰便是星辰,所见只是所见。
可是这一刻,他听见埋在他颈间的痛苦呜咽,他抬头看着轮转的星辰,他竟生出了那么一丝的不甘心。
他抬起微颤的冰凉的手指,想要松开颜均拥紧他的手,可是却被颜均握住了,他的手掌和他的眼泪一样滚烫,烫的慕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颜均从他颈间抬起了头,他眼眶通红,可是神情便得格外冷静,他闭着眼睛,轻轻贴在慕辰的侧脸,在他耳边轻声的说:“留下点什么给我吧慕辰……”
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每一个字都足够穿透慕辰冰冷的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我听你的,可你,也留给我一点念想,留给我一点你的温柔,留给我一点你的…一点你的爱意……”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他泪落不止:“慕辰,你让我抱抱你,你让我记住我抱着你的感觉,你也记着这感觉,当你遨游天地,当你穿行山野,一个人,别觉得孤单,我会在人间烟火里,在万水千山间,随时为你张开双臂,等着已是清风的你,等着已是芳菲的你,等着已是星辰的你,到我怀里来,我会拥抱你……”
慕辰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由着颜均握紧了自己的手,放松了自己,他靠在颜均怀里,这是他这一生唯一也是最后倚赖向别人。
颜均的怀抱很暖,让慕辰不再觉得冷了,甚至感到此生圆满,往生可追。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漫天的星辰,此刻无关命途无关生死,那些只是一闪一闪的光,是恒古不变的璀璨星河,他伸手,可触,可摸,慕辰安静地再次湿润了眼眸,他抬眼看向星河的时候,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眼梢。
星辰陨落,化为稍纵即逝的流星,那星子拖着绚丽的长尾,消失在渺远的天际。
……
红色的雪漫天盖地,熊熊燃烧的战火将人面晃得犹如狰狞鬼煞。
庄襄粗喘着气,从滚落的壕沟里撑着站起来,手底摸了一把黏腻的血手,他割下袍子,缠住了手掌,将墨邪刀拿稳在手中。
与他交手的蜀国大将跟着跳下沟壑来,这人不知怎么长的,远超常人的膘肥体硕,站在庄襄跟前就像一头凶猛彪悍的野象,皮糙肉厚便罢了,浑身绑着材质坚硬的铁链,动作十分灵敏,铁锤砸落犹如雷击电掣。交战后,他便受令死缠着庄襄打,庄襄砍他十数刀,又斩去他持锤的手臂,他竟似毫发无损一般,趁着庄襄力有所逮,一脚将他踹入壕沟里。
庄襄带兵自苍遗一路败退蜀军至亥平,将士们早已疲累不堪,今夜交战,伤亡不小,庄襄意欲在今夜将蜀军驱除亥平,赵国境土便再无侵略,这也是庄与的意思,慕辰天亮即位,算是秦国送给赵国的贺礼。
可若天亮前不能杀退蜀军,便得折返后撤,养精蓄锐,再谋战局。
银甲纵驰,犹如星奔川骛,自天际转瞬而至。
焚宠带着援军杀入战局,银甲锋利,刀刀割命。
顾倾在混战中寻看到壕沟里的人。庄襄的刀插在那怪人心口,直至刀柄,那人已经没了双臂,旁边的将士轮着刀往他身上砍,他周身血流如注,可他却好像不知疼,泰山压顶一般,嘶吼着用身躯死死往下压,庄襄被压的腰弯如弓,他不能抽身,死命撑着刀柄,似乎下一刻就要折骨断脊。
顾倾目胆具裂,策着马从火光里跃出来,娇奴嘶鸣,纵跃而起,飞跨过壕沟时,青光如电,横削过那大将的脖颈,那硕大的头颅悬飞出去,顷刻血涌如注。庄襄从蜀将壮硕的身躯里拔出墨邪刀,他躲开飞溅的血肉和轰然倒下的尸体,他撑臂翻出壕沟,站稳时拎着刀,隔着沟壑和大雪看向驻马回望的人。
战场凶险,相视只是短短一瞬,顾倾面色严肃,用目光示意过庄襄身后,庄襄会意提刀斩杀,再看回时,顾倾已策马执剑奔向厮杀。
焚宠杀过来与庄襄汇合,庄襄翻身上战马,短兵激鸣里问他:“他怎么来了!”
焚宠抹掉下巴上的血一笑:“主子好偏心,怎么不问我怎么来了!”
鬼去从皮肉里抽出,那敌兵被穿肠破肚,仍没有倒下的挥刀砍杀,焚宠面露惊骇:“这什么东西!”
墨邪横割,人头落地,那敌兵抽搐着倒下,被后涌上来的敌兵踩成肉泥,焚宠想到了别的,吞咽着扼制了胃部的作呕。
庄襄踢他挡了身后的袭击:“别留情,直接削首!”
焚宠骂了句脏话,掸掉鬼去刀上的血水肉泥,捅穿喉咙时对庄襄道:“主子,怎么人都往顾倾那儿去了?战场上杀敌还要先挑好看的吗?”
顾倾执着青光剑斩杀,紧紧绷着面色。
他读着诗书长大,他习武学艺,可他的性情决定着并不是个能做将军的人,他不会战术,面对厮杀和战场他会本能地畏惧和厌恶。
而且今夜遇上的敌兵又这般的诡异骇人,那些蜀兵不知道什么了,个个面色涨红神情亢奋癫狂,断臂的挥着断肢,穿肚的拖着肠子,不知疼不畏死似的前仆后继地往上涌,他骑在马上,底下伸着无数刀戟,伸着无数双双血淋淋的手,要把他拖拽到深渊里去,而他除了杀人,退无可退。
“你什么毛病!你别扒我的裤子呀!”顾倾挥剑砍掉那只拽他裤子的手,娇奴一蹬被血染红的马蹄,将它身后的兵卒踹开,载着顾倾,嘶鸣着纵跃而起,想要奋力地逃开围拥的兵卒。
顾倾牵紧缰绳,娇奴扬蹄而起时他仰高颈,用力喘息,血珠顺着滚动的喉咙下滑,马蹄落地,顾倾被颠的五脏六腑都痛,他执剑回杀,在爆裂的血光里看见庄襄疾驰而来,顾倾在和他短促的对视里领会示意。
他策马挥剑,与庄襄相对而行,青光如电,墨邪如风,一人一侧,割头如割麦,交汇之后猛然调转马头,马匹交错,二人后背相抵。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甚至来不及有片刻的喘息,又是潮水一样的厮杀。
顾倾沉默的热了眼眶,在庄襄靠近的时候,恐惧化作了守护的勇气,他握紧剑柄,把自己的后背交付给庄襄,他拼尽全力地守护着庄襄的身后,他们背对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挨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