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伏笔》肆典

6、书房 你怎么在这

　　有些重逢就像隔夜的雨，你以为早就停了，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又落在鼻尖，让你猝不及防。

　　“哇～哇～哇～”

　　“好帅啊！”

　　“你看到最后那个动作了吗？马都站起来了！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超级酷！”

　　“看到了。”林澈打着方向盘回应。

　　“知临小姨穿骑马装真好看，比平常好看，比电影里的明星还好看。”

　　“是好看。”林澈抿着的嘴角勾起两端。

　　“小姨，你不觉得，我知临小姨骑马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吗？”

　　林澈冲着她话里的“我”笑了笑，反问：“哪里不一样？”

　　“嗯～～她平时说话总是慢慢的、笑笑的，但骑马的时候，看起来很不一样。就是，你看过欧洲中世纪的油画吗？”

　　“看过，怎么了？”林澈声调没什么起伏，却依旧是带着笑的。

　　“我觉得知临小姨骑马的时候，就像油画里的女王一样，你觉得像不像？”

　　林澈想了想，说：“有点儿像。”

　　“怎么会是有点儿像，”林小满加重语气：“明明是特别像。”

　　就这么，在驱车去看姥姥的路上，林小满对着手机里周知临骑马的视频上上下下夸了一路。

　　她甚至忘了自己的初衷是看试卷和错题本的，只顾着看人了。

　　不过，孩子到底还是孩子，词汇量有限，夸了一路也远不及某人昨夜散落在枕头上的少许思量。

　　“小姨。”

　　“小姨。”

　　“小姨——”

　　小姑娘忽然凑过脸，叫的一声比一声认真。

　　“嗯。”林澈回过神，余光扫了她一眼。

　　“视频里，知临小姨那个拉缰绳的动作，你会吗？”林小满萌着脸问。

　　林澈望着前方的红灯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回答说：“以前会。”

　　“那现在呢？现在会吗？”林小满焦急又期待。

　　“很久没骑了...”林澈并没有给出准确具体的结果。

　　“那我还是跟我知临小姨学吧。”林小满重新把视线移到视频上。

　　林澈顺着后头这个“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学？”

　　“对啊。”林小满盯着视频里迎风立马的动作羡慕不已：“太帅了，我一定要学会这一招。”

　　“然后呢？用来干吗？在同学面前耍帅吗？”林澈打趣。

　　“耍帅不行吗？让自己开心不行吗？”林小满反驳。

　　这趟北城之行，林澈沉默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了，她又不说话。

　　林小满抿着嘴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小姨，知临小姨什么时候去英国啊？咱们还能跟她一起去骑马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中，极速往下坠，许久见不着底。

　　林澈指尖用力捏住方向盘：“很快吧，她可能没空。”

　　林小满拐着弯“啊”了一声，很是不舍。

　　林澈拐过一个路口，自然而然地宽慰她说：“等回了安城，我找个马术老师教你，先打好基础，等…等你知临小姨下次回来的时候再教你立马。”

　　“可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林小满软软问。

　　什么时候呢？

　　林澈发觉自己也会骗小孩了，像小时候大人敷衍她那样——“下次带你去”、“等有空了再说”。

　　那时候她信了，等了，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而现在，她也学会用同样的句式自欺、欺人，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把一页不想面对的日历提前撕掉，很不负责。

　　她如实说：“可能要很久。”

　　林小满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自己闷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点开视频。

　　手机里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林澈心口起起伏伏。

　　拐过路口，经过两道排查，车子开进某大院的院子，路两侧几颗梧桐树刚开花，不算浓烈，淡淡的粉紫色中和了这所院子的严肃。

　　林澈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林小满放下手机，扒着车窗往外张望。

　　“姥姥会不会又说我瘦了？”她摸着自己的脸，一本正经地问。

　　“会，然后给你夹一天菜。”林澈解开安全带，伸手将手机取过来装进包里，推门下车。

　　林小满冲她做了个鬼脸，也跳下车。

　　姥姥的住处是一栋老式小楼，一层有个小阳台，阳台上种了两盆兰花。

　　门只敲了两下就开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姥姥！”林小满松了林澈的手，蹬蹬蹬跑进去，“姥姥我们来了！小姨也来了！”

　　声音还没落，屋里就传来了笑声。

　　“正说着就来了，你先别出去，让她来见你。”一个温厚又利落的女声从里间传出来，紧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林淑从书房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永远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对外人难得一见的温和笑意。

　　林小满已经扑了上去，像颗小炮弹似的扎进她的怀里。

　　林淑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掌稳稳扣住她后脑勺，低头看了看：“到姥姥这儿不是来了，是回来了，记住没有？”

　　“记住了。姥姥，你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林小满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

　　林淑仔细看她两眼，果然皱了眉头：“是高了，但还是太瘦，要多吃饭长点肉才好。”

　　“好，我听姥姥的。”林小满仰起头，声音甜得像抹了蜜。

　　林淑笑了笑，抬起眼皮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澈。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林澈顿感微妙。

　　“林澈。”林淑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不凶，但有分量。

　　“妈。”林澈应得很平静，走近些冲她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自己进去吧。”林淑示意了书房的方向，然后牵着林小满转身去了客厅。

　　林澈以为是自己亲妈良心发现了，见她烂摊子不好收拾，给她引荐了人脉，加快步子朝里走。

　　走到门口差点被自己的非分之想给绊倒了。

　　书房里坐着的是周知临。

　　她穿了件浅色的薄针织，袖子卷到小臂，正端着茶杯喝茶，闻声抬起头来冲她眨了眨眼，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看起来，她倒是更像这个家的亲女儿。

　　“你怎么在这？！”林澈压着嗓门问。

　　周知临放下茶杯，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弯得更深了些，反问：“我怎么不能在这？怎么，你不欢迎？”

　　林澈还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眼客厅的方向——祖孙俩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周知临，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昨天我说带小满来的时候，你也没说要来啊。”

　　“你觉得，我是听说你要来才来的？”周知临放下茶杯，明明是仰视的姿态，气场却像林小满所说的女王。

　　“不是吗？”林澈反问。

　　可是，她反问的太快了，暴露了她心里其实一直有这个假设，也暴露她对这个假设的在意。

　　周知临看了她一会，拎起茶壶另外倒了杯茶，示意她一起坐：“我两周前就跟林妈妈说了今天会来看她，她没跟你说吗？”

　　“她一个字都没提。”林澈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来开组织生活会的。

　　她看了一眼周知临手边的茶具——是她妈收藏的那套青瓷，来贵客才拿出来的。

　　“你倒是挺自在。”

　　“林妈妈让我自在些。”

　　周知临将茶杯推到她面前，目光里带着很淡的笑意，“她说，我也是她的女儿，让我把这儿当自己家。”

　　林澈深吸一口气。

　　她不敢想她们曾经的关系，要是也给她妈知道了，老太太会不会当场气死。

　　“你这表情，”周知临端起自己的杯子，在杯沿上方看着她，“怕什么？”

　　林澈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带着几分自嘲：“我怕什么，我在自己家。”

　　“就是，堂堂的林主任，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什么好怕的。”周知临接得很顺，语气里带着熨帖的弧度，替她把后半句给熨平了。

　　“你到很久了吗？跟我妈都聊什么了？”林澈捏过茶杯抿了一口。

　　“聊了聊国外的政治生态和投资环境，聊了聊学校的捐款，还聊了聊湖中。”周知临不急不慢说。

　　茶有些烫，林澈微微吹了一口气，抬起眼皮看她：“湖中她都跟你说了？又连带着说我什么了？”

　　“没说什么。”周知临垂下视线。

　　显然没说实话。

　　林澈侧过脸拿目光逼问：“到底说什么了？”

　　周知临也了解林澈，不说显然不会罢休，索性迎上她的目光，答得干净利落：“说你蠢，说你笨，说你卷进烂摊子了还沾沾自喜，行了吧。”

　　林澈气到没力气，茶杯一撂，懒得解释。

　　周知临也没在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笑了笑，将茶杯举在面前，像是能从瓷器的花纹里打量出什么有趣的东西。

　　林澈被她看得不太自在，侧过脸。

　　林淑是个什么脾气性格，她自然是知道，虽说亲耳听到自己被这么评价，还是在刚给母校捐了两个亿的周知临面前，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可对方煞有其事地让她来书房找周知临，绝不会只是为了敲打她那么简单。

　　林澈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开口问：“她是不是找你了？”

　　“找我？”周知临不明所以：“找我做什么？”

　　“我这么大个烂摊子，自然是找你救我于水火啊。”林澈语气里藏着紧绷。

　　周知临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林澈，你觉得我是那种被人一说就去救火的人吗？”

　　林澈冷笑，随即别过脸去：“谁知道呢，也许吧。”说不定不叫都去。

　　“那你还真是自作多情。”周知临语气依旧很淡，说完也别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