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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灵蛇镇(1) ...
一锭银子被晏临溪重重搁在柜台上,脆响入耳。
客栈老板娘喜闻乐见,美滋滋地收下,笑引楼悠舟一众楼上安顿。只这么一路,还亲亲热热地同晏临溪叙起旧来,说一定要在店里用晚膳,尝尝李子树成熟的果子……
笑话,有钱就是爷!
哪管什么“前尘恩怨”?
老船夫早已被甲川乙二从河里捞起来了,包括他那得之不易的的银子。这回老人家不推脱了,攥着银子收得飞快。
一把老骨头还要到春三月的河水里泡一泡,这是他应得的!
甲川乙二浑身都湿了,楼悠舟接连几日奔波,晏临溪这乞丐更不用说。
老板娘吩咐店小二腿脚麻利些,楼上楼下跑了几趟,总算让几位贵客都泡上了热水澡。
晏临溪又跟自己的头发较劲上了,用尽耐心,等他一身热气腾腾地走下楼,楼悠舟已经坐在膳堂里。
灶房离得近,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烟气太大,楼悠舟特意将近身的那扇窗推开一半,风吹进来,一袭月白布衫被风吹得贴骨,肩线便像远山淡影,随意却利落。
窗棂外的暮色正一寸寸暗,他半身是将散的春晖,半身是朦胧的烟火气。
晏临溪停下步子,眸光很缓很缓地在他身上描摹。
那人眉目如画,不笑时清贵,笑时张扬,都很难让人亲近,可此刻他坐在这香气里,倒像是被烟火气焐热了……
“干椒爆河虾!上菜咯——”
厨房的帘子被掀开,店小二端着蒸腾着热气的盘子,热切招呼道:“客人!站在这儿作甚!快请坐!”
那盘河虾刚离了灶台,红亮的油珠还在虾壳上滚着,裹着剁碎的红辣椒,把虾身浸得油光锃亮,连壳被热油逼出蟹黄般的香,透着被火候煨透的酥劲,仿佛下一秒就能咬出脆响与鲜汁。
晏临溪“咕嘟”一声,吞了口唾沫,连人带魂,一起跟着香味飘了过去。
西南地界边缘偏僻之处,竟能有灵蛇镇客栈小厨房这样的“沧海遗珠”!
蒜苗炒腊肉,香椿炒鸡蛋,砂锅鱼头豆腐。
楼悠舟搁下筷子,给自己盛了一碗奶白的鱼汤,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对面的晏临溪,神色间有些……惊讶。
他好几次想开口,看着晏临溪的样子又不忍心打搅,斟酌了一顿饭的时间才问:“这几日,吃得怎样?”
“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晏临溪匆匆丢下这个评价,皱了皱鼻子,满脸委屈。
他将几个盘子扫荡一空,抬眼瞄楼悠舟,小心翼翼地问:“汤……你还喝吗?”
楼悠舟眉头紧锁,他哪里见过晏临溪这副落魄的模样,心中暗道:“堂堂宁王殿下,本应该坐享荣华富贵,衣无褐,食无忧,如今竟然落到如此境地,连个饭都吃不饱,真真是可怜见的!”
这般想着,楼世子满心满眼的心疼,慈爱地摇了摇头,伸手替他将海碗推近了些。
晏临溪汤足饭饱,打了个嗝,挠挠脸,有些害羞地望向楼悠舟。
两人对视,又各自将目光错开……
晏临溪用力搓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办?
要不要说话?要说什么?
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的?
听说乙宛已经投降,军中事务如何了?我离开之后有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这些问题是不是太严肃了?应该先关心楼悠舟的,山路这么难走,应该很幸苦吧?有没有受伤?
……哎,见不到的时候日夜牵肠挂肚,见到了反而相对无言。
最终,楼悠舟率先打破沉寂,聊起正事:“乙宛战事已平,噶扎尔踪迹不明,但乙宛摄政王已被生擒,此刻正押往京都等候发落。”
晏临溪立刻收敛心神,轻轻颔首:“这一任噶扎尔本就是傀儡,倒不足为惧。”
“嗯……”楼悠舟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晏临溪侧脸上移开。
先前对方一直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了大半面容,他竟没注意——有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疤痕,从鬓角下方斜斜划过下颚。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伤?战场上?还是被乙宛敌军穷追不舍的时候?
楼悠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缓缓蹙起。
晏临溪并没有察觉楼悠舟神态上的变化,追问:“还有呢?”
楼悠舟垂眸,“威远侯身边的那个参军你记得吗?”
“你说莫远归?他加官进爵了?”
有些话哪怕打了无数遍腹稿,真要跟对方说出口时,还是格外沉重。
“他被琉戈射了支毒箭,没能……还有曹国公,他殉国了。”
晏临溪悚然怔住,不可置信,尤其在后者。
“什么?”几乎失声。
楼悠舟看着他,很残忍的样子,不给时间缓冲,将剖白的话摆在眼前:“晏临溪,要是你之前跟我说的‘前世’是真的,那你就没觉得,这‘今生’的事也太偏离原来了吗?就从江南转运使张福云一案开始,所有事就像脱了缰,再不受控制,是不是?”
晏临溪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用力吐出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从头贯彻到脚的毛骨悚然之感。
楼悠舟沉思:“这一定有什么原因。”
晚来风,树影叠娑,叶语簌簌。
“会不会……”晏临溪嗓子干得发紧,“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啊?”
晏临溪此刻好像变得格外敏感,他像个幼兽,预感到危险却无从自保,放弃了挣扎,反倒将脆弱全然暴露。
“我带着前世的记忆过来,所以现在碰到的这些事,都因为我变了样子。”
楼悠舟见他眼神越来越恍惚,心下一紧,拉住晏临溪的胳膊,令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不要乱想,你什么都没做错,这也不是你的错。”
晏临溪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楼悠舟没有放开手,故意转了个轻松的话题:“韩良这次带兵立了大功,已经受了封赏,暂时接替了你的职责。延西节度使这差事算结束了,你还是好好当你的闲散王爷吧?将军,不适合你。”
晏临溪垂下眼,语气似乎很淡然,“这样也好。”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也好。”
看来今夜,楼世子的眉头很难舒展开。
楼悠舟早把晏临溪的心思看得分明——他面上那副淡然模样,全是强撑出来的。
经了这么多血与火的磋磨,见了这么多生离死别,哪怕铁石心肠,也不可能轻易摘身事外。
何况是晏临溪这般,自作薄情,实则比谁都重情重义的人。
就连他楼悠舟自己,也没法彻底摘干净……这个向来把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家伙,如果不是告诉了自己,还有谁能听他说呢?对啊,他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晏临溪秘密的人了,他必须要跟他站在一起。
晏临溪是一个奔波太久的人,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谁来给他指明方向,也许他只是需要一间屋子,落脚,歇息。
世事浮沉太多,彼岸太远。
楼悠舟就做那一叶载他的舟好了。
他的思绪天马行空,不知飘到了哪里,忽然道:“等回了京都,你来侯府住吧。”
“嗯?”晏临溪回眸,神情懵懂。
楼悠舟笑得格外温柔,温柔到,无论是谁,都很难移开眼。
晏临溪被人从深潭里湿淋淋的捞了起来,却又无法自拔地溺进另一汪春水里。
“宁王府连个鬼影都没有,住得有什么趣?侯府人多,热闹得很。我母亲瞧也觉着你很合眼缘……对了,你叶子戏打得如何?我父亲牌技不济,每回都输得仓促,阿才更是怎么教也不开窍。母亲没得人选,只得逮着我……”
楼悠舟似乎笃定晏临溪会答应,问得有恃无恐,“怎么样?应下吗?”
晏临溪甚至没听清他后半段说了什么,只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世子殿下展颜舒眉,继续说下去,与他规划了一下未来的动向。
晏临溪总算回神,有些严肃道:“我想,暂时不回去。”
楼悠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询问的眼神。
晏临溪解释:“我现已无大碍,将伤养好就行。孔雀洲在嘉陵及西南一带皆设分驿,各驿消息往来灵通。我有个属下名为九畹,因为早知道西北必有一战,特意遣他押送金钱辎重,早做筹备。不承想,西北战事未起,九畹便已失踪。”
他的嗓子还未好全,嗓子尚未痊愈,轻咳一声,缓声道:“此前在延西,我收到孔雀洲递来的最新讯息,称他最后踪迹见于西南,只因战事耽搁太久,所以现在便想去浦陵分驿探一探……对这件事,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楼悠舟猛地一拍脑门,眼中闪过几分恍然:“对了!有件要紧事,我险些忘了告诉你——你一提西南,我倒忽然记起来了!”
“文山大师约战我师父。先前我还纳闷,大战在即,他为何偏要此时提出比试。其实他是想借此来向我们传达信息,他的弟子告诉我:‘大鱼之尾’落‘鳞’,自称‘叛国贼’,挑动两国争战。’”
晏临溪闻言眸色一沉:“果真如此?我记得文山大师与乙宛摄政王私交甚笃,他弟子的话,可信吗?”
“若只是虚妄之言,他大可不必这般大费周章。想来是事关重大,才不得不借比试遮掩。而且乙宛摄政王为此还派人来抓捕他,他功名在身,何必涉险?”
“这消息,除了你与你师父,还有旁人知晓吗?”
“这种事瞒不得,陛下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晏临溪沉吟片刻,“叛国……西北战事竟然有大虞人的参与,你说,会不会跟晏缙良的死有关?”
楼悠舟也回忆了起来,“你说胸口有鱼鳞状刺青的那伙刺客?鱼鳞?‘大鱼之尾’落‘鳞’!会跟这件事有关吗?”
乐康公主之死的始作俑者是谁,始终没有结果,这整个事件,为大虞向乙宛宣战作了嫁衣。
但是眼下跳出来看,它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痕迹,不仅成了西北战事的导火索,更让这场战乱提前爆发。
如今想来,乐康公主之死与西北战乱,未必是两件孤立的事。
会是“鳞”,暂时这么称呼“他们”,搞的鬼吗?
他们想趁机在战乱中撼动大虞的根基、倾覆整个王朝吗?
“眼下虽不能定论,但可能性极大。”晏临溪长叹,“看来这西南,是非去不可了。”
“我陪你同去。”
楼悠舟未作多想,当即应下。
“待你身子再养好些,我们便动身。”他补充道,“此番随我前来的两名士卒,原是韩良的手下。我会命他们先行返回,将眼下情形代为转达。”
“你要跟我一起呃咳咳咳……”
楼悠舟倒了一杯清水,塞到晏临溪手里,面色平静道:“是,这次你说什么我都要跟你一起去。”
晏临溪缓了缓,放下茶杯,看向楼悠舟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
这厢沉默,那厢喧嚣便愈发明显。
天愈发暗,客栈外便是一条小道,各家父母来捉各家孩子,声音从镇子的这头一直传到那头。
晏临溪终究在楼悠舟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跟这位世子殿下僵持,他向来没什么胜算。
他瞥了眼楼悠舟腰间空空如也,故意低声呛道:“你没带‘敛长空’,能行么?”
“……”
楼世子压低眉头,目光刀子一样横过来。
晏临溪连忙缩了缩脖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旦开了个头就止不住,两个人一仰一合,肩膀都在颤。
楼悠舟笑骂:“你竟敢小瞧我?便是没了那柄剑,我这身武功难道就废了不成?”
晏临溪忙摆手,眼底带着笑意:“不敢不敢。既如此,小的日后便全仰仗世子殿下照拂了。”
一语一答,先前几分拘谨悄然散去,气氛顿时自在许多。
果然还是这样的说话方式比较适合他们两个。
晏临溪正了正色,语气郑重起来:“不过世子殿下,您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要以身涉险,好吗?”
假若“叛国”一事落实,西南必定暗藏锋刃,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无法独挡的势力。
“好,我答应你,我们此行只探虚实,不拼刺刀。”他抬眼,“但你也要答应我,同样的。”
晏临溪重重点头:“嗯。”
“两位客官!”
老板娘步履逶迤地走过来,将一盘红得透亮、颗颗饱满的红李子搁在桌案上,眉眼带笑,“这是小店送二位的,今日的菜式,还合客官口味?”
晏临溪瞧出她是借李子致歉,并未为难,朗声道:“甚好!”
老板娘笑应一声,又拖着逶迤的步子走开了。
两人各尝了一枚李子,只是都饱得差不多,剩下的被晏临溪拿去投喂白天一起玩的几个孩子。
趁着天还没黑全乎,他探身出窗,朝巷口那几个身影挥了挥手。
小孩们兜起衣服,李子便一枚枚精准投到孩子们怀中。
待盘子见了底,他扬着空盘喊:“果子吃完,快些归家去!仔细别被爹娘打断腿!”
“哑巴!你会说话了!”
“咳咳……谁是哑巴!”
“哈哈哈!”
“哑巴明天见!”
“这帮臭小子咳咳咳咳……”
“可以了,别喊。”楼悠舟反而成了沉稳的那个,按住晏临溪的脑袋,将他捉了回去,“还有什么要紧事?没有就早些去歇息。”
他这么一问,晏临溪还真想起要紧事,他让店小二取来笔墨纸砚还有烛台,送到房中。
宣纸展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子殿下替他磨墨,为写一封家书。
跟楼悠舟来的两名士卒,明日一早便要打道回鸡鸣谷,跟队伍会合再返还延西。晏临溪想着托他们捎一封家书回京都,报平安。
只不过这家书辗转入京都,再送到淑容娘娘手中,不知已是何月何夕。
晏临溪立在案前,凝眉斟酌许久,笔尖悬而未动。
楼悠舟搁下墨锭,打趣道:“再这般思量下去,我研好的墨都要干了。若是想不出,不如让我替你先写几句?赶巧我也要写一封,否则往后我父亲都不肯让我进家门。”
“快了,我这不是在想嘛?”
他终于落笔。
母亲膝下敬禀:
儿临溪远在西南,别来无恙。自离京都,一路风霜虽有,幸得顺遂,今已将伤势养好,身体康健如昔,母亲不必挂怀。眼下暂居浦陵,诸事尚安……
楼悠舟将干透的信纸折起来,塞到信封里,却见晏临溪又铺开一张纸,还要动笔。
“嗯?还要写给谁?”
“写两封。”
楼悠舟从他身后绕过来,视线穿过对方肩头,落在纸上。
这两封信显然都是给梁淑容娘娘写的,只是信中内容有些不同。
晏临溪感觉到脖颈边清浅的呼吸,执笔的手一顿,微不可察地往外撤开半步。
“这是?”
楼悠舟猝然偏过头来,将晏临溪堪堪拉开的距离压得不剩多少。
晏临溪只觉得呼吸困难,肺火隐隐有再起的趋势。
楼悠舟注意到晏临溪毛笔在纸上停留太久,已经落下个墨团,忙将他手里的笔抽了出来。
晏临溪得空呼吸,这才道:“我移到鸡鸣谷之前,特地提醒了孔雀洲,假如我身有不测,便要对外封锁有关我的消息,除了通过暗卫的手,其他关于我的事我母后不会知道,但军营人多眼杂,难保没有传出。要是我母亲知道我这一阵子的遭遇,便好好安慰,如果不知道,这点子事还是不要告诉她,以免夜长梦多。”
“很周到。”楼悠舟颔首,“这张就算了,已经成这样了,再写一遍吧。”他随手将废纸折了几道,搁在一边。
晏临溪压住有些发麻的手指尖,低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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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