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竹棠清风

89、红尘1

　　翌日，五人一辆马车驶向了去往扬州的路上，又走了半月有余，总算是出了这冀州城，离扬州城也不远了。

　　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压根就没有找到一个能住的客栈，就算有，他们也不敢住，如今流民四起，根本就不敢露富，只能驶着马车从流民眼前飞奔而去。

　　至于为何流民多了起来，还是因为这偏离京城的州县因为荒灾等自然灾害而没有得到治理，事态愈发严重，百姓只能背起行囊另寻他路了。

　　最南边的扬州和徐州、福州一直以来都有翊王和萧将军治理，即使有羌奴的数次侵犯，但都越不过边界线，百姓倒是能过上安静祥和的幸福日子。
　　所以最惨的便是夹在中部的冀州等几个州县了。

　　待在马车上一路颠簸，肚子饿了也就只能干粮就水填饱肚子，所幸携带的压缩饼干还能挺一些时日，至于水源倒是不发愁，因为这河水虽不够浇灌庄稼，但人喝还是够的。

　　因此，五人倒是喝了不少这河水，只是没有条件和时间让他们煮开了来喝，事到如今，也不谈什么干不干净，有没有消毒了。

　　陈挽闭着眼睛抿了一小口，想到自己从前总是嚷嚷着要减肥可是总也管不住嘴巴，如今倒是轻而易举就瘦了许多，腰还细了两圈，为此无奈的笑了笑。

　　云遮暮好奇的观察着她，见她一路上虽然不满这些苦楚，但也都顽强的坚持了下来，“顾夫人这是苦中作乐嘛？”

　　“苦中作乐？对比之前的生活我怎么觉得这是乐极生悲，云老板，我才是好奇你的身份，普通人能普通成这样？你也算是在江湖上有地位的人吧！”陈挽调侃，他的真实身份自己早就问过了顾淮澜。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云鹤派的创立人，从小是孤儿，受尽了苦楚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上，而云鹤派，传闻是杀人于无形之中，如同影子走在江湖上，让人想要报仇却找不到对象般的无可奈何。

　　“顾大人定是同你说了的，大可不必明知故问，相较于我的身份，我倒是对顾夫人你好奇得很，你如今的本领和性格却是和从前的陈嘉熙是一点都不像，简直是判若两人，”他又点头示意了下杏花和狗灵，“我不信你们一直贴身照顾的，就看不出自家夫人的异样嘛？”

　　狗灵耸肩摇头，他跟夫人的时间没有杏花长，况且从他跟在夫人身边起始，性子和外貌就是这般呀！并无其他变化。

　　杏花眼眸则微微躲闪，搂着夫人的胳膊下意识一紧，不一会儿，扬了扬下巴，“云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夫人就是夫人，她永远是我的后盾，是我的背景，你若是故意挑拨离间，我就让夫人把你给踢下马车去。”

　　好大的奴威！这是吩咐起自己的主子了，真是没大没小没规矩，云遮暮听着瞧着就等着顾夫人如何对待。
　　陈挽拍了拍杏花的手背，睨着他，淡淡的回应，“万事万物都在变，更何况是人？那些爱的死去活来的男儿郎不也变成了抛夫弃子的负心汉，至于我陈嘉熙变得如何，也论不得旁人说三道四。”

　　“顾夫人这话说的没错，”说着他抬手撩开了帘子，露出的画面正好让杏花、狗灵和陈嘉熙看得到外面的情况。

　　所路过之处，横尸遍野，弥漫着死人的腐臭味道，更有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路边啃食着尸体。

　　那些拖着一副皮包骨的身躯的流民绝望的走在路上，背着的行囊压着他们的身子，让他们看起来就似一个傀儡。

　　“严叔，速度可慢一些！”
　　然而马车行驶的速度却未有变化，仍然快速的奔腾在路上，直至陈挽发话了，“严叔，就听一次云老板的话，将马车速度降下来！”

　　遭到了主仆俩的提醒，云遮暮也看准了自己如今的地位，乖巧了些许。
　　马车的速度这会子降了下来，云遮暮道，“外面就是一出大型的人间惨剧，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这一次是最糟糕也最残忍的。”

　　为何那么说，因为三人看到了最反人性的一幕。
　　就是一些流民聚众在一起，将那些肉身还未腐烂的死人给煮了，为的是填饱肚子让自己活下去。

　　而这一路上，更是不乏为了碎银几两、为了一口吃食卖儿卖女的人。

　　吃人/肉的那一幕映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生理性的恶心让陈挽胃里一阵难受，但却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另一手始终蒙着杏花的眼睛，小声安慰，“杏花，往前走，前方一定是好的。”

　　“夫人，那我们自己带的粮食也要藏好了！”杏花小声回应着，“等到了扬州城，为了安全起见，就不休息了，若是下河打水，也要找个隐蔽的地方免得被他们盯上了我们手中的粮食。”

　　陈挽眉头紧紧拧着，虽不道德，但自己都要是活不长了，又何来乐于助人这一说。
　　只能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这一路上的人间惨剧，陈挽看多了，竟也麻木了，无半点愤怒，动容，只是呆呆的坐着马车驶过。
　　而后又悄悄撩开帘子，朝着后方凝视许久，直至那些人的身影成了一个圆点，最终消失。
　　她，也无能为力。

　　“我还以为顾夫人会将自己的粮食扔下去给他们！”云遮暮并未嘲讽，只是轻道，他无权判断陈嘉熙行为的对错。

　　“我的粮食只能救马车上的人，救不了那些人，我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我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陈挽睨他，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自己，真是闲得发慌了些。

　　她就算将粮食扔下去了，也只能让那些尚能跑能跳能走的人抢到，老弱病残根本就吃不到这点粮食。

　　在绝对的困境面前，人性的善良就是浪里淘沙、沙里淘金。

　　“是呀，也只能是无能为力的离开，”这就是云遮暮要效忠翊王和明王的原因，他的多方查探和观察，最终的判断就是不论两人谁当上皇帝，定是个明君。

　　陈挽咬了咬唇瓣，还是问了他，“云老板，我猜我夫君应该是受伤了而且很严重，他是不是还在京城？我希望你能同我说实话。”

　　“如果在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原路返回京城？就算顾大人受伤了，他的身边有大夫、有侍卫，你去了能帮上什么忙？”云遮暮怕是拗不过她的坚持。

　　陈挽摇头，一脸冷静，“我没说我要去，我如今都自身难保，慕王和恭王私下里都在派人寻我，我又何必白白去京城送死，我只是想证实你的话是假的，仅此而已。”

　　云遮暮诧异，只是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是假的。
　　是哪句话？

　　哦，原来是自己骗她顾大人要护送明王回徐州，派自己来接应她这句话。
　　为了证实她在顾大人心中的位置。

　　云遮暮：“那你不担心嘛？”
　　陈挽：“我担心，很担心，但我无能为力，只能寄托于神明相信他！”

　　确实是对苦命鸳鸯。

　　云遮暮：“那你不回去，想着同生死共患难？”
　　陈挽：“我信命运，信我和他之间的牵绊，信我和他之间的缘分，信我和他之间夫妻的情分绵绵、共白头。”

　　所以两人都在努力活着，活着，就是希望。
　　最好的结局便是，若是他们两都死了，便一起穿回自己的那个时代吧！

　　夜空高高挂着一轮明月，就像是一个大月饼，不一会儿，就被乌云遮住了，再一会儿，那月亮又从乌云身后冒出头来了。
　　就一匹马，它比人更累，更需要休息。

　　严叔拉着它去吃草，陈挽四人也在旁边找了一处空地休息，中间烧着篝火，却没有肉来烤。

　　陈挽有气无力的靠在她的肩头上，无奈的画了个饼给她，“杏花，等到我们熬过这一劫，我一定做月饼给你吃。”
　　“好。”杏花有气无力回答着。

　　说着，陈挽就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饼，掰成了五块，一人一块。

　　云遮暮一想到前段时间那先帝颁布的政策，这背后的推手竟是陈嘉熙，再加上从前在挽斋阁已经见识到了她的验尸技术和研制新玩意的能力，对她的好奇已经达到了一个顶峰。

　　若是从前的他，绝不会来护送一个女子，那既浪费时间也浪费自己的精力。
　　但对方是陈挽熙，就完全不同了。

　　同时也嫉妒顾淮澜的先下手为强，竟是他发现了这颗沧海遗珠，还娶了她，在她名声不济的情况下娶回了家，这颗珍宝就那么落在他手里了。

　　“顾夫人，马车上两个箱子里装的不是你们的衣裳，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本又一本解不了渴、不能饱腹的册子，我好奇里面的内容应当又是你的杰作吧！”云遮暮没吃那饼子，只是攥在了手中，好奇饶有兴趣的凝望着她。

　　陈挽不语，只是晦涩的嚼着嘴里的饼干。
　　确实是自己的杰作！

　　自己呕心沥血借用了先人的心血努力回想出来的杰作！
　　算是一种宣传和传承吧！

　　至于署名，她从未打算写陈挽，而是一个个前辈的名字都会落笔在那著作人一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