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竹棠清风

138、番外13 李舒语VS

　　上次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的百姓谋反，李昀虽然胜了，但那股躲在暗处的不安和忧虑只增不减。

　　这一场震惊了整个王朝的百姓造反，最终被自己镇压，但也提醒了自己，李舒语这人的可怕之处，他原以为李舒语左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但是没想到竟也能煽动了那些百姓的心，出现了他登基以来面对的第一场百姓自发大规模的造反。

　　这其中，大抵是少不了郑承礼和那归灵寺的推波助澜，但郑承礼和归灵寺都不能动。

　　前者是支撑李舒语活下去的希望，有了他，就能让李舒语乖乖听话，而有了李舒语，郑承礼才能听话。
　　他们两人，就是维持着天平的两端。

　　后者则是事关李舒语隐藏的秘密，也同她那些离经叛道的理念政策有关，未免又起祸端，他也不能随意动手。

　　而一个月后，后果传来了一个消息，宸昭仪李舒语难产诞下了一个皇子后撒手人寰。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昭告天下的圣旨，宸昭仪被晋升为了宸妃娘娘，皇子李知初被封为翊王，赐封地徐州，而翊王则是由丽贵妃扶养。

　　此事过后，京城盛传，官家性情大变，每日都处理政务到深夜，后宫鲜少踏入，一切源头都是因为太过思想宸妃娘娘，阴阳相隔的命运尚不能接受。

　　——

　　李舒语醒来时，是在一个充满了空气稀薄的屋内，空气的狭隘让她整个人都难受至极，她知道，这是官家的地下宫殿。

　　诞下知初的那晚，她还在和官家吵架，怒气冲天，也让她腹中的胎儿不安，遂羊水破，肚子痛，一闻风声，官家早早就安排好的接生婆即刻就让人安排好了热水、剪刀……

　　疼痛直冲天灵盖，她躺在床上，满头大汗，痛苦至极，仿佛全身肋骨都断了，而腹中的胎儿却还是没落下。

　　“不行，胎儿位置不太对，恐怕是难产了…”
　　“还是要想想办法，这皇子要是保不住，我们的命也保不住了。”
　　“我去叫太医过来，看看能不能行针。”
　　“娘娘，再坚持一会儿，太医就过来了，来人，换一块布，这布都被娘娘给咬破了。”
　　“娘娘，没事的，皇子没事，你也不会有事的。”
　　四周乱成一团，官家并未在殿外，而是让泽竞守着，待孩子落地在去汇报。

　　这分娩的疼痛已经让李舒语麻木了，那施针的微小疼痛便完全没注意到，只知道腹中的胎儿有了动静，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李舒语呼吸快要跟不上了……

　　等到孩子出来时，她是闻着浓重的血腥味昏过去的，感觉下半身泡在了血湖之中。

　　没想到她昏迷了五天，再次醒来，就待在了李昀修建的地下宫殿中，不是待，而是被囚禁。
　　被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宫殿之中。

　　刚才分娩的那一幕又出现在脑海中，深深的刻在了脑袋里，留下了烙印。

　　泽竞递过来了一杯水，李舒语两手无力的托举着，小口小口的抿着，“我还活着对嘛？”

　　“在世人的心中，宸妃娘娘已不在人世了。”泽竞回。

　　李舒语握着杯子的手一紧，“宸妃娘娘？我是因为生下了一个皇子，所以给我封的妃子嘛。”

　　“翊王尚在襁褓之年，娘娘还请放心，丽贵妃一定会抚养好翊王殿下的。”

　　“翊王的名讳，是叫李知初嘛？”

　　“是。”

　　这名字还是李舒语在怀孕时给孩子取的，李则是取自她的姓氏。

　　“所以官家要将我关在这多久，直到我死嘛？”李舒语半躺在床榻之上，很想见她的李知初一面，“官家也不让我见我的孩子嘛？”

　　“官家说，怕你教坏了皇子，故最好不见。”泽竞此时就是一个冷冰冰的传话人。

　　她眼尾落下了两行泪，悄无声息浸湿了衣领，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手心里都沾满了泪痕，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落。

　　泽竞在旁边看着，不能靠近，“娘娘，官家还有令，娘娘你不止是为了郑承礼活着，你还是为了天下百姓，那些被你政策蒙骗了的百姓活着，也更是为了你的孩子而活着。”

　　官家不会亏待李知初，她声音沙哑，喉咙哽咽，“牙牙呢？”
　　“官家已经下令要处死牙牙了。”

　　李舒语暗哑的眼眸一动，猩红的眼睛盯着他，“你骗我。”

　　“官家下令处死牙牙，丽贵妃暗中将死囚替换了牙牙，牙牙已经平安送出宫外了。”他道，这事是容寻私下同他说的。
　　李舒语放心了。

　　“娘娘，您不问下皇子嘛？”泽竞罕见的主动询问李舒语问题。

　　“他肯定过的好，锦衣玉食，遵尊教诲，不论官家如何冷落他，都不会要了他的性命，况且有丽贵妃在，一定会让他衣食无忧，让他平安健康的。”

　　泽竞默默退出去了，空荡荡的室内，李舒语只闻见自己的呼吸声，这就是所谓的与世隔绝吧。
　　而官家，显然是让她在这老死，孤独的等待死亡。

　　每日泽竞都会将膳食带进来给她，除了官家，他便是第二个还知晓自己活着的人，膳食不多不少，却刚好足够她吃饱。

　　“泽竞，明日替我带着纸笔和墨水进来，我还要几个大的樟木箱子。”
　　“好的娘娘，我去问一下官家。”

　　李昀是同意的，如今她就是被关押在地下牢笼的猎物，翻不起什么浪花。

　　晚上，李昀过来了，见她还是一幅高傲的摸样，就如冬日里傲立于雪地里的寒梅，任凭风吹雨打，雪花飘落的有多大，雪积层的有多厚，却仍就冻不住李舒语那颗蠢蠢欲动要破除皇权的那颗心。

　　李舒语提笔沾墨，在纸张上一撇一捺写着自己的所想所思，简体字让李昀根本就看不懂，他站在李舒语身侧，冷不丁嘲讽了一声，“李舒语，你不就是要反抗朕嘛！反抗朕的皇权，朕就是要让你知道，你是如何失败的？”

　　这番话语并非他第一次所说，李舒语保持沉默，她已然没有力气去同李昀争吵辩论了。
　　写到手发麻，脑袋发困，她才放下了笔，往床榻上休息。

　　李昀从未留宿在地下宫殿，只有死人才住在地底之下，但他每晚都会来看一次李舒语，用尽嘲讽、侮辱的语气和话语去伤害李舒语，想让她永远且从全身心臣服于自己。

　　但她一次也未吵未闹，再也从未像从前那般回话、据理力争了，而是直接闭嘴，当了一个哑巴。
　　她明白，没有武器在手，政权就不是她说了算。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宫殿里，一个个文字排列组合成为了信仰，而这信仰就成为了她的一束光，一道还能让她继续活下去的支撑，不至于被困在此处，成为了一个空心人，没有了灵魂和思想的空心人。

　　她每日每夜的写，除了吃睡就是写。她想，只要存在，就有机会被看到。

　　地下宫殿之上，就是养心殿。

　　“回陛下，关于翊王，娘娘一字未提。”

　　宸昭仪诞下皇子有功，被封为了宸妃，而儿子立即就被封为了翊王 拥有了徐州这快封底，放眼过去，这是第一位在刚出世时就有了封底和称号的皇子，如此殊荣，让人艳羡。

　　而不久之后，丽贵妃的儿子就跟着被封为了明王，拥有了福州这块封底。

　　破开云雾之后，众妃嫔和众臣子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忧虑而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这封地离京城远，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没有了夺取皇位的可能性。

　　自此宫中，再也没有人找丽贵妃和明王、翊王的麻烦了。

　　花开花落，日升日落，这些时光流逝，李舒语再也没有感受过，她已然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时间概念在她眼前模糊消散了，随之而来是恐慌、孤独、害怕、虚无和麻木......

　　睡眠愈来愈少，梦境和现实越来越靠近，她在这个小小的空间转悠晃荡，在书桌和床榻之间来回轮转，语言丧失，转化为桌上的字句。

　　李昀每每去地下宫殿，总是见她提笔写字，那些字他逐渐也看懂了，李舒语还是那个李舒语，但他不害怕，平淡的点评道，“李舒语，你写这些有何用，朕只要动动手，就能一把火给烧了，都是一堆灰烬罢了。”

　　良久，李舒语终于说话了，“我是写给我儿子李知初的。”语气沙哑干枯。

　　“什么！写给翊王的，你的意思是要让朕下旨，立他为下一任皇帝！你凭什么觉得朕会让他做下一任皇帝？”

　　“他是不是皇帝，天自有安排。”李舒语心气的平静就是对一切的威胁无所谓了。“这天下，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读，谁都可以想。”

　　这些书册不论在谁手中流转，李舒语都是乐意、都是开心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今她死亡的消息昭告天下，李昀将她关押在此，也早就无所谓她的大逆不道了。

　　闻言，李昀注目良久，缓缓道出，“爱妃，你可知道那归灵寺竟藏着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秘密嘛，可还记得你为朕祈福时所言的话语嘛，长命万岁，朕要长命万岁。”

　　“爱妃说的对，无名道士，每一个过来的人都是无名的，这归灵寺确实不简单。朕，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彻查清楚。”

　　这话像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归灵寺不灭，今后还会有人过来。

　　待李昀离开，李舒语掩面而泣，泪痕沾湿了衣裳，落在面前的纸张和砚台上。

　　漫漫时光，最后是泽竞陪在她的身侧，看着她一天天暗淡，那股意气风发逐渐消散，一朵花从盛开到枯萎，泽竞见证了整个过程。

　　“这些书册和画卷，拜托你了，泽竞，我这些日子所交代你的，麻烦你以后替我转达给知初，至于那些画卷，是给郑编修的。”画卷和书册混在一起放，李昀以为这些都是要留给翊王殿下的，他没动，更不会烧掉。

　　两年的时光，被关押在地下宫殿两年，李舒语最终抑郁而终，发现的时候，依旧维持着伏案提笔的姿势。

　　遂官家命人将李舒语的尸体暗中送往那个两年前就为她准备好的墓穴，关于她的史料皆被官家抹除。

　　只留下几个字.......

　　翊王生母，宸妃娘娘，名唤李舒语，生平不详。

　　下葬的当晚，李昀一夜未眠。

　　“泽竞，替我研磨。”

　　李昀立下了圣旨，关于继位的事情，他写下了李知初三个字，遂拿着玉玺盖章，他这辈子要享尽他所拥有的皇权和荣华富贵，“待知初执掌天下，路该往何处走，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