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1章 雨夜玄猫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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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秋，长安霪雨缠绵不休。
铅云沉沉垂落，覆压帝都千层殿宇檐角，连绵雨丝冲刷着坊巷朱墙，褪尽浮华色泽。整座京华沉陷在昏晦冷寂之中，夜风裹挟湿寒，浸透街巷每一寸土地，凉意彻骨。
酉末时分，暮色尽掩，长安万家灯火次第闭扉，纵横坊巷寥无人迹，寂然无声。平康坊西侧废弃陋巷深处，一声凄厉惨叫骤然裂雨炸开，尖锐破碎，转瞬便被滂沱雨声吞没，只余下一缕阴冷诡谲的气息，沉沉盘桓在荒径之上，经久不散。
未及半柱香，点点朱漆风灯穿破雨幕疾驰而来。铁蹄踏过积水长街，溅起层层碎浪，清脆甲鸣铮铮作响，划破雨夜死寂。左金吾卫一众铁骑披雨奔袭，转瞬将整条废巷层层封锁，戒备森严。
队列之首，正是左金吾卫中郎将陆惊川。
年二十二，身姿挺拔端严，风骨凛然。身着四品绯色圆领缺胯官袍，袍身暗绣金线麒麟纹样，随步履微动，流光隐现，威仪内敛而不张扬。腰间束制式蹀躞玉带，悬鎏金佩刀与银鳞鱼袋，乌皮六合靴碾过满地泥泞，洁净无染，不见半分狼狈。墨玉发冠束起青丝，几缕鬓发被秋雨濡湿，轻贴眉眼。他眸光沉凝如寒潭，面色冷峻无波，周身萦绕着金吾卫巡城护京的肃杀气场。
盛唐宵禁规制森严，戌时之后，庶民严禁擅行街巷。此巷毗邻平康旧宅，墙垣倾颓破败，荒草漫阶，向来人迹罕至、僻静荒芜。方才凄厉惨呼，定然自此而出。
陆惊川声线沉冷如磬，穿透漫天风雨：“封巷，清场，禁人擅入。”
随行卫士轰然应诺，即刻分列巷陌两端，高擎风灯。昏黄光影在雨幕中摇曳浮沉，将幽深废巷牢牢禁锢，寸步不许通行。
陆惊川抬步入巷，雨珠顺着绯色袍角簌簌坠落。巷底淤泥淤积，腐草堆积，浊气沉沉氤氲，其间混杂着一缕极淡的冷甜腥气，幽幽脉脉，迥异于寻常凶杀血戾之气。
他执掌京畿巡防五年，市井仇杀、盗劫械斗各类凶煞气息早已烂熟于心，皆可一眼辨明。唯独这一缕阴寒气息，诡谲柔冷，刺骨侵魂，绝非凡人行凶所能留存。
巷底泥水之中，一具老妇尸身静静偃卧。
死者乃是市井寻常老妪，身着青布交领襦裙，裙裾绣细碎菱草纹样，是长安最常见的庶民服饰。她四肢舒展，双目圆睁，瞳光涣散全无，面容凝着极致惊惧惶恐，周身肌理完好无瑕。遍观全身，无刀疮、无棍痕、无勒伤、无瘀紫，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打斗挣扎的痕迹。
一名武侯俯身细细勘验许久，起身时面色青白，语声发颤：“中郎，尸身无伤，口鼻无淤，脏腑完好，查不出半分致死缘由。”
秋雨愈发滂沱，灯影凌乱摇曳，落在死者僵冷的面容上，更添几分诡秘阴森。
陆惊川屈膝蹲身，指尖虚悬在死者腕脉之上，凝神细辨气机。尸身僵冷如常，却无寻常暴毙之人气血滞涩、经脉紊乱之象，处处透着蹊跷诡异，全然不在常理之中。
他眸光沉沉一敛，沉声吩咐：“速报大理寺，遣人前来莅场勘验。”
话音甫落，巷口传来一阵轻缓履声，踏雨而来，寂然无声，不染尘雨。
来人一袭八品春罗青袍，圆领窄袖制式规整，袍身暗织缠枝忍冬细纹，清雅温润。素玉簪束发，身姿清挺俊秀，肤色莹润，眉目温雅恬淡。外披一袭素色雨披，步履从容恬淡，在肃杀冷寂的雨夜之中，自成一派沉静温润气度。
此人正是大理寺评事温清晏，年二十，弱冠之年金榜登科，入仕大理寺。专司天下疑难刑狱、诡谲悬案，两年间勘破无数陈年积案，于尸检勘验、推凶析理一道，冠绝同辈僚臣。
他行至尸身前，抬手取下雨披递与身后小吏，抬眸缓缓扫过周遭颓墙荒草、积水泥地。温润眉眼间的恬淡尽数敛去，凝起一抹深重沉色。
温清晏声线清润雅致，稳稳穿透簌簌雨声：“今夜此地，可有目击之人？可闻异声、见异常之状？”
陆惊川回身而立，言简意赅：“雨夜无人，唯闻一声惨呼。我等抵达之时，巷空人绝，无凶器、无足迹、无打斗痕迹。”
温清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屈膝俯身，专心勘验尸身。
他勘验章法井然，细致入微，纤净指尖避开死者颜面，自颈侧至肩背，从四肢肌理至周身经脉，一寸寸细细查探，目光锐利缜密，分毫细微异状皆无所遁形。
陆惊川静立一侧，默然观望。他素来听闻温清晏勘案奇才之名，却始终恪守本心，深信世间所有罪案，皆为人祸狡诈所致，从不信鬼神虚妄之说。可眼前这具无伤猝死的尸身，颠覆了他数年缉凶勘案的固有认知，心底多年笃定的法理认知，悄然松动几分。
秋雨潇潇，落在二人肩头。一青一绯两道官袍身影，在摇曳昏黄灯影中静静相对，气质相悖，气场悬殊。
须臾之间，温清晏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眸光死死锁定死者五指指腹，凝定良久，随即抬眸望向身侧的陆惊川，语声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此非人为凶杀，乃是魇祟夺命。”
陆惊川眉峰骤然紧蹙，寒眸凝霜：“帝都九重禁地之下，律法森严，世道安睦，何来魇祟邪异？”
他半生执兵守律，唯信法度昭彰、人心善恶，毕生不认鬼神、不信虚妄。
温清晏并未出言辩驳，只轻轻抬起死者右手，指尖虚虚拂过掌心隐秘细纹，从容解析：“中郎所见，皆为凡尘有形之证。此祟痕隐于阴炁幽微之处，凡眼难窥。尸身躯体完好、气血未败、脏腑无伤，唯独魂魄溃散、生机骤竭，绝非人世病症、凶杀所能造就。”
他直起身形，立于风雨之中，条理明晰，句句有据：“凡人猝死，必有诱因，或是顽疾缠身，或是毒物侵体，或是惊惧攻心，或是气血逆乱。此老妪肌体康健，无半分久病孱弱之态，绝无骤然暴毙之理。且长安宵禁严密，街巷武侯昼夜巡守，凡人行凶作恶，绝无不留半分痕迹之理。”
陆惊川垂眸凝视尸身，反复细看，依旧一无所获。他恪守实证之道，无迹无证，便难以认同虚妄邪祟之说，语气依旧审慎：“无凭无据，难以定谳。”
温清晏神色坦然沉静，不惊不躁，立于荒凉雨巷，徐徐推演全盘脉络，字字通透，句句确凿，将此案所有不合理之处一一拆解。
整桩命案，无凡人行凶之证，无俗世猝死之由，万般常理皆无法解释，唯余诡祟作祟一解。
陆惊川默然良久，寒眸沉沉。望着地上死寂的尸身，他半生阅尽无数刑案凶案，却从未遇过这般超脱法理、悖逆常理的离奇死状。煌煌盛唐，律法严明，竟藏有如此诡异凶祸。
他沉声发问：“依评事所见，当真为邪祟作祟？”
“正是。”温清晏缓缓颔首，眸底浮起深重忧色，“且绝非孤案。此猫魇阴祟嗜杀贪阴，一旦现世，必定连环作祟，蔓延不绝，祸患无穷。”
话音未落，巷外一名武侯冒雨奔来，发髻散乱、浑身湿透，气息急促，面色惨白如纸，跌步入内急声禀报：“中郎、评事！归仁坊、永昌坊接连突发凶案！三处僻静宅院，各现一具尸身，死状形貌、周身异象，与此地全然一致，皆是通体无伤、无故暴毙！”
一语落地，满巷寂然，风雨更寒。
短短半柱香时辰，长安三坊之地，四条人命骤然殒绝。
繁华帝都百年暗流蛰伏，看似太平盛世，实则祸患深藏，却也从未有过如此连片爆发的诡异凶案，市井安宁一朝被彻底撕碎，朗朗律法，竟束手难束无形阴邪，整座长安瞬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陆惊川眸底寒光乍盛，绯色袍袖被风雨吹得猎猎翻飞。身负金吾卫守护帝都、安定万民之责，帝都生乱、百姓罹难，他断然无法坐视不理。
他当机立断，沉声传令：“即刻增派卫卒，布守全城坊市要道，加密雨夜巡防，彻查全城幽僻街巷、荒宅别院。严封四处案发现场，禁绝闲人靠近，保全所有痕迹物证。飞传文书至大理寺，全员待命，彻查百年诡祟旧卷、禁藏案卷。”
森严军令层层传扬而出，马蹄奔鸣、甲叶铿锵、传令之声交织漫天风雨，彻底打破雨夜沉寂，整座长安即刻进入全城戒备之态。
温清晏立于积水之中，指尖仿佛仍残留着刺骨阴寒。他深知此类幽冥异祸，从来不是无根无凭的鬼魅作乱。阴祟为表，人心为里，暗处定然有人私蓄魇术、豢养猫鬼，借邪祟之力祸乱京畿、搅动风云。
他抬眸望向身姿凛冽的陆惊川，神色笃定：“四案同步突发，地域散落、时辰相近、死状如一，绝非山野野祟肆意妄为。乃是有心人蓄意谋划，操控猫鬼魇祟，屠戮市井平民，搅动长安乱象。”
陆惊川与他四目相对，目光沉凝郑重，肃然道：“吾掌京畿缉捕安防，可镇市井奸邪、俗世动乱。评事精勘疑狱、通晓玄微，可溯源祸根、辨明魇祟。此案，你我协同查办，共破长安诡祸，以安民心。”
“自当同心共济。”温清晏郑重颔首应下。
风雨愈发猛烈，夜色沉沉如墨，整座长安城被阴冷寒气彻底裹挟，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潜藏百年的祸患已然破土而出。
二人正欲动身，分头赶赴其余三处案场，查验尸身、梳理线索、比对异象。
蓦然之间，一缕幽细凄诡的猫啼，自正北大明宫方向遥遥飘来。
啼声阴冷悠长，凄厉诡异，全然不似寻常家猫软鸣。穿透千层宫墙、漫天风雨，悠悠回荡在整座长安夜空，森寒刺骨，令人心神俱震。
在场众人闻声，皆心头骤紧，齐齐抬首，望向巍峨肃穆的皇城方向。
漆黑沉沉的宫宇重檐之上，无数玄色猫影悄然蛰伏，密密麻麻遍布殿顶、脊兽、回廊檐角，鸦雀无声、纹丝不动。一双双幽绿瞳仁，在沉沉雨夜里熠熠泛着寒芒，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万家灯火的盛唐帝都。
大明宫禁苑，百年严令禁蓄猫畜，向来无半分猫迹留存。
而今雨夜，万猫临阙，阴祟冲天，煞气直逼九重帝庭。
市井荒巷的夺命诡祸，早已不止于民间街巷，已然直指皇家宫闱、朝堂中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