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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 古代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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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海风呼呼刮着,海岸边巨浪翻涌间,依稀可见几点微弱的火光。
“虞娘!是虞娘!”一个头发花白的渔民手举火把,激动指向灰蒙蒙的海边,声音沙哑喊道。
“哪里?!在哪里?!”一旁身穿麻布上衣的妇人搓了搓自己的手,忙看过去,寻找人影。
“那里!”
“虞娘抱着一个人……我看那像是、像是……”
“别像是了——那就是县令千金!”
“老天啊,保佑县令千金平安!”
岸边越来越多人加入祈祷,海风吹得火把上的火焰摇摇晃晃的,一如此刻翻涌的海浪。
柒染镇临海,小镇百姓靠海吃海,水性那是个顶个的好,而虞娘又是其中佼佼者。因此当县令千金失足跌落海中时,面对救女心切的县令,众人一致推举虞娘去营救。
虞娘心善,不用大伙多说,得知有人落水后,她飞快赶往海边,“扑通”一声跳入海,一溜烟就消失在海中。
村民们紧跟其后举着火把守在岸边,县令早已命人备好滚烫的姜汤、干净的换洗衣物等守在岸边。
众人就这般在岸边等了近一个时辰,方才一见虞娘出现,才如此惊讶。
虞娘抱着昏迷的女孩拼命往岸边游,县令一见到女儿便立刻派去几只小船接应,虞娘举起女孩到船上,自己才使尽力气爬上船。
“……哈、哈……她被灌了太多海水……”虞娘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说明情况,好一阵她缓过气来见已有医者上前去抢救,便放下心来。
此刻置身小船上,虞娘浑身湿透了,没什么力气摊在甲板上,满天繁星映入眼帘,周围人声、海浪声模糊起来……她坠入一个香甜的梦,大雾四起的海面上,一条漂亮的巨型鱼尾一闪而过……
“醒醒!醒醒!”那位粗布上衣妇人摇醒虞娘,端来一碗姜汤亲切笑道,“喝点汤暖暖身子。”
“嗯。”虞娘起身接过汤,衣服黏糊糊的,她一口喝完汤还了碗,身子有几分暖意后,便往回家赶。
已经接近丑时,寻常本该一片寂静的海岸边此时热闹非凡,众人围在县令千金身边嘘寒问暖,虞娘将这片热闹甩在身后,披一身星光沿小路走回家。
面前这间破旧而整洁的茅草屋孤零零立在夜幕之下,与几百米外成片挤在一起的村落相比显得有几分冷清。
这便是虞娘的家。
虞娘熟练走到灶台边劈柴烧水,夜里风有些冷,她身上衣服湿答答的,穿起来很不舒服。
因此她尽量减少动作,抱着双手坐在灶前,手无意识摩擦手臂,不知道为什么从上岸开始,总感觉耳后热热的,手臂也有些酥麻感。
虞娘只当是自己太累了,等水烧好换上干净衣物躺在床上时,她很快沉沉睡去。
黑暗中,虞娘耳后有细碎的光随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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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出海的渔船比往日要晚上半时辰,渔民们聚在港口边议论纷纷。
“昨夜事发突然,大家伙还记得昨日虞娘在海里待了多久吗?”一位满身腱子肉的汉子出声。
一老人捋着胡须半晌后才悠悠道:“将近一时辰了……我们村七十年来还从未有人能在海中待这么久!”
“是啊是啊!”
“要是寻常人,大抵也被海水呛死了吧!怎的虞娘闭气功夫如此厉害?!”有人奇道。
那妇人见这些人聊天内容越发偏离正题,开腔提醒:
“大家伙可别忘了昨日一听说有人落水是谁二话不说挺身而出的!况且我们今日聚在这里也是受县令吩咐,要我们将这些谢礼亲手交与她。”
“张大娘,你当真不好奇为何虞娘能在水下待那么久?”白须老者有意挑起大家对此事质疑的情绪。
张大娘看出他的心思了,不愿再与他多言,沉静坐下清点出海要用到的工具。
虞娘往港口赶的路上哈欠连天,许是昨日歇下得太晚了些。不知为何,她今日总感觉脸部干燥无比,格外想靠近水。
走到港口时,众人见她一来都围过来,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之后又受到什么惊吓一般往后退一小步窃窃私语:
“……我就说……普通人怎会闭气……”
“这不知会不会传染……”
“那……看着好怪……”
…………
过一会,退回去的人之中唯有张大娘也就是昨夜给她姜汤的妇人走上前,指了指放在一边的丝绸布匹和箱子,道:“虞…虞娘,这些是县令大人给你的谢礼。”
“你们表情为何看起来如此惊诧?”虞娘歪了歪头,“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她这话一出,周围空气凝滞一瞬,众人笑得很僵硬:“没、没……”
“虞娘救县令千金多有劳累,还是多休息吧,那我们先出海了啊!”
“是啊是啊,好好休息!”
人们说完这些场面话后像躲瘟疫一样逃离现场,转眼间停满船的港口只剩下零星几艘船。
“张大娘,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虞娘被大家的举动弄得满头雾水,“你们都走了那我坐谁的船出海?”
张大娘欲言又止,直到她家男人催促她要出海了,才蹙眉指出:“……虞娘,你还是去看看你脸到底是怎么了。”
她说完也离开了。
“我脸?”虞娘听到她的话伸手摸自己脸,感觉有些粗糙,她连忙奔到海边借着明亮晃眼的海水一照,立刻恍然大悟——哦,原来我脸上长鱼鳞了!
什么?鱼鳞?!饶是虞娘走南闯北见过许多奇人异事,也对自己脸上突然长出鱼鳞这事惊叹不已!
事已至此,不如先将那堆属于自己的东西抬回去吧。
虞娘很快平复心情,推了个板车一趟将这些布匹箱子运回去。
她一步一步走得稳妥,就像十年前她逃难到柒染镇时,被告知有个茅草屋可以给她住时,她拖着饥饿疲惫的身子一步步走去茅草屋那般稳当坚实。
大家怕我,所以不敢靠近我。虞娘理解刚刚众人见她脸上长出鱼鳞后的反应。
回想众人或窥探或嫌弃或冷漠的眼神,她说服自己:也没什么的,人是趋吉避凶的生物。
只是……娘亲,我有些想你了。她看到自己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房间,淡淡想到儿时娘亲掌心的温度。
那对虞娘而言,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她在房中静坐一刻钟后起身从床单上扯下块白布蒙住脸,将那些布匹和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又推出门。
半时辰后,虞娘独自一人坐在属于自己的船上,漂泊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真好,我老早想有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了!”虞娘扯下面上的白布,沐浴着阳光叉腰站在船上,心情很好。
——至于那些人如何看她,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虞娘曾经濒死之时就决定了:要是能活下去,她一定一定要全身心爱护自己!
不就是长些鱼鳞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虞娘坐船边,脚在海水中荡来荡去,接触到水之后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她洗把脸,海水淋到脸上时,她有种发自灵魂的愉悦,之后拿好渔网,抛洒向海面。
坐在属于自己的船上,漂泊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之上,静静看阳光洒落在蔚蓝色海面,虞娘久违地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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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入海平线下,虞娘满载而归。港口停满了船只,岸边人们忙着搬运捕获的鱼,一见她靠岸便有些放慢动作。
不一会,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用草绳提几条鱼走到虞娘附近,站那挠半天头,没憋出一句话,惹得虞娘无奈道:
“你是想送我鱼?”
汉子停住动作,点点头。
虞娘见他这样,一把接过那几条鱼,平淡道:“好,我收一下了,谢谢。”
“那个、就是今早那事……”汉子想起今早那般嫌弃姑娘,脸上有些过意不去,话也说得结结巴巴的。
“要道歉的话,我也接受。”虞娘又说出他心中的话,“不过以后还是了解情况后再表态和行动吧。”
“好,俺知道了。”那人连连点头。
越来越多的村民给虞娘送来自家捕的鱼,张大娘歉意道:“大家伙合计,你只是脸上长了鳞片,又从未伤人,早晨不该那般对你的。”
“没关系,大家害怕是正常的。”虞娘压根不受影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虞娘知道自己是要和集体生活的,更知道柒染镇村民淳朴善良,便深深地对着来送鱼的村民们鞠一躬,郑重道:
“谢谢。”
天逐渐暗下来,岸边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虞娘清洗好船后,墨色的海天之上已经出现一轮新月。
夜幕之下,海浪不知疲倦地翻涌着,虞娘摘下面罩,走近大海。
海面传来一阵悠长的笛声……哗哗哗——月光照得海水黑沉如镜。
去海里、去海里……虞娘脑海被这一疯狂的念头占据,海水对她骨髓里的血液是致命吸引……
“扑通——”虞娘纵身跃入这片未知的黑色。
下沉、下沉、不断下沉……她闭眼感觉很舒服,就好像她本该生活在海洋中一样。
虞娘任由身子在海中陷落,睁开眼,入目是大片黑暗,她本能地往上浮。
“哗啦——”
就像无垠黑纸中戳破一个白点一样,虞娘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空气。
她爬上冰冷潮湿的礁石,环顾四周,茫茫一片,海浪在尖啸怒吼。
看来只能熬过这一夜,明早日出后游回去了。虞娘四仰八叉躺礁石上打算着,漫天繁星映入她眼帘,好像她拥有整片星空。虽暂时迷失归途,却看到了这般好看的天。
虞娘坐起身,拧一把衣服,其实夏季海面挺温暖的,就是衣服湿透后身上黏糊糊的,特别不舒服。
周围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虞娘双臂抱膝,抬头无聊数着星星打发时间。
“你是被丢到这里的人类?”海浪送来一个好听的声音。
虞娘收回看星星的视线,循着声音看去——竟然是一位浮在海中的好生俊俏的公子?!
虞娘一看过去,只见那公子上身衣着单薄,大片白皙的皮肤裸露在外,脸上迅速升起红霞:“你、你怎不好好穿衣?”
“哦?人类女孩……不,你身上的气息好好闻。”那公子说话间在海中往虞娘礁石这边靠近,移动间一条巨大美丽的鱼尾不时浮出海面,很快又隐入海底。
深更半夜出现茫茫海面,怎么想都不是人类,虞娘紧张咽口水:“你有尾巴?你你你、你是鲛人?”
“哎呀,你你你、你是人类?”公子模仿虞娘说话节奏,唇畔绽开笑,灵动眨几下眼,海边夜幕悄然化身为他的舞台,“我叫祁煜,你的名字呢?”
“……我叫虞娘。”好半晌,虞娘才愣愣回答。
祁煜朝她伸出手:“我很喜欢你的气息,要我送你回到陆地上吗?”
虞娘有些犹豫,环顾四周:
黑乎乎一片,起伏的海水在星光照耀下幽幽泛着银灰色光芒,此刻静谧的表象掩盖住大海那些疯狂姿态。
“那你可扶好我!”虞娘叮嘱,才握住那只手。
“自然。”祁煜手上一用力,虞娘伸出双手搂住他,同他一起浮在海水中,垂头看到祁煜手臂有淡青色青筋浮现,脚碰到祁煜尾部的鳞片,有些酥痒。
很奇异的感觉,虞娘从未以这般视角见过夜间的大海:
她被祁煜抱在怀里半浮于海面,腿部能感受到祁煜扇动鱼尾时的力度,偶尔有鳞片触碰到虞娘腿部,她耳尖悄然染上绯红。
黑色海水拍打虞娘的肩膀,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到大海:
亲切又陌生,神秘而危险……就像环抱自己的祁煜一样。
虞娘侧目,看到祁煜深邃的侧脸,海水亲吻他脸庞,还真是上天的宠儿啊。
游向岸边途中,虞娘不知道被灌了多少口海水,她并未感觉难受,她感觉腿部沐浴在暖融融的花海中,舒服极了。
“……你低头。”祁煜惊讶出声。
虞娘低头只看到两条漂亮的巨型鱼尾——等等,我双腿呢?虞娘反应过来是自己双腿变成鱼尾了。
“难道你是我的族人?”祁煜不由猜测。
虞娘寻思:“说起来我从出生那日起便从未见过我父亲,莫非他是鲛人?”
鱼尾在海水中灵活游动。
现在唯一能验证虞娘这话的人也不在这,畅游在海中,虞娘听着祁煜描述他的家乡:
那是个充满爱与美的国度,人们相亲相爱,没有痛苦,没有战争,更没有流离失所。
虞娘听完后,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或许成为鲛人也不错。
她与祁煜就这般边聊边游到岸边,虞娘越往岸边游,她越感觉自己双腿在产生微妙的变化,直到最后又恢复成人类的双腿。
“吹响这枚海螺,我会出现。”祁煜递给虞娘一枚闪着淡蓝色光芒的海螺,笑得眉眼弯弯,“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
“ 好。”虞娘接过海螺,走上岸,转身朝浮在海面上的祁煜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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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虞娘格外盼望夜晚的降临。
那时大家都已收拾好渔船,三五成群回去休息,虞娘便可肆无忌惮跑到海岸边,吹响那枚海螺。
海浪裹挟着海螺声漂浮于海面,很快会见到一位貌美的男子浮出海面,虞娘兴冲冲捧着自己白日偷闲搜罗来的有趣玩意,与祁煜分享:
“这是珠钗,这些是话本,那是拨浪鼓……”
虞娘第一眼见到祁煜时,被他那一头如同海水般飘逸的渐变蓝长发吸引,路过珠玉行时买下这支瑟瑟钿。
祁煜饶有趣味地把玩着这些,虞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萦绕着淡淡的幸福感。
下次见面,祁煜送给虞娘一串莹白色珍珠项链,抱着手臂道:“这是我特地找到很漂亮的珍珠串成的。”
虞娘游到他附近,笑盈盈接过,尾巴一甩,洒了些海水到祁煜脸上:“谢谢啦!”
两人这般你来我往间,渐生情愫。
“你总在这待到这般晚,不会惹人生疑吗?”祁煜发问。
虞娘想起近来是有些邻居老是迂回着打听自己的去向,她也有种被窥视的感觉,认真思考:“我会小心的。”
这日傍晚,虞娘送别祁煜,走入海水化成人鱼形态享受着大海,岸边山坡突然冲出一位村民,正是上回那扭捏大汉,他大喊:
“我就说这女人是妖怪吧!大家伙这回相信了吧!”
话落,山坡上涌现出密密麻麻大片星星点点,这架势堪比那日千金落水后的景象,大片火把发出耀眼的红光。
虞娘被光晃得不舒服,往海里一扎,露出鱼尾,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是……鲛人啊!据说食鲛人肉可长生不老!”,围观人们闻言眼中很快浮现各种情绪:
猎奇、贪婪、狂热……唯独看不到平日那亲切的眼神,就连不久前的那份惊奇也彻底消失。
寻常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格外陌生。
无数簇跳跃的火焰映得虞娘眼睛成赤红焰色。
大海被人群疯狂的喊叫声惊扰。
虞娘浮在海面,长呼一口气,心中已下决定,当即朝岸边朗声道:
“诸位这些年的照料,虞娘无以为报,前些日子县令送的谢礼就由大家分了吧。虞娘告辞——”
尾音发颤,虞娘强忍泪水,下定决心转身游入大海。
众村民听到这番话后面面相觑,愣愣看向翻涌的海面,只看到一条漂亮的巨型鱼尾钻入海面。
次日,县令得知此事,当即派出大量人马来此打捞,几天后依旧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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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后,柒染镇的街上人来人往,街边茶馆里坐满了听书人。
“我今天要讲的啊,是捕鱼女爱上鲛人后自愿跃入海底的故事。”说书人“啪”一声打开折扇,醒木一拍道, “据说啊,咱们柒染镇曾有一位逃荒来的女子,名为虞娘,来到我们镇后她靠捕鱼养活自己……某日她救了当时的县令千金后,脸上竟出现鱼鳞……”
周围看客听得如痴如醉,其间有一面戴白纱的女子与一位玉面郎君围坐在茶桌旁,言笑晏晏,端的是一对璧人。
“那位说书人怎会知道如此多的细节?”走出茶馆后,白纱女子问。
玉面郎君跟在她后面,笑答:“是我告知他的。”
“为何?”白纱女子停下问他。
“我想关于爱的故事世代流传下去。”祁煜递给女子一串糖葫芦,牵起女子的手,“虞娘,回家吧。”
白纱女子握紧祁煜的手,轻笑着摇头:“嗯,祁煜,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