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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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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你是变态!你渴了你喝水,你有病你吃药!你吸你爷爷的血啊!”
“天师们!别睡啦!降妖除魔,匡扶正义,刻不容缓啊!咯咯哒咯咯哒,鸡打鸣,天大亮,起来抓鬼啦!”
千秋尔仰颈高喊,奈何巷子早被他布下结界,传不出半点声音。
“咳、咳咳!”喊得太卖力,千秋尔喉咙干痒,不住咳嗽,她踢踢脚尖,膝盖撞上男人手肘,口吻商量,“诶,真那么好喝吗,给我尝两口你的呗?”
白衣男子半跪她身前,雪色袖边与衣摆垂叠在地,好似一捧皎洁月光。
谪仙模样,却行魔鬼之事。
闻言,他头也没抬,只伸出坚实的左手,扣住她乱动的脚踝,不让她打扰自己。
他在吸她的血。
男人侧着脖颈,斜仰下颌,薄唇启合间,每记动作仿佛都注入难言的痴迷,而每每吸吻前,他指尖便会无意识摩挲她虎口。
似温柔的安抚,又如贪婪的牵引。
夜风吹过,白纱飘起,露出他幕篱下的脖颈,颈线绷直,喉结滑动,吸吮吞咽,咂咂声响。
“怎么会...怎么会...”
突然,他动作顿停,迷茫低喃。又倏地抬手,些许紧迫地攥握她右腕,下颌一抬,更重地含吻血痕。
现在,他两手都来捧住千秋尔右掌了,但她仍无法动弹,只因男人用高她数阶的修为,用威压定住她四肢。
他这一咬.吻,微用獠牙刺入血肉,千秋尔倒吸冷气,嬉皮笑脸的神情也肃了下来。
她指尖搭上左腕第三颗铃铛,沉吟是否启用剧毒金鼎。
——毕竟,这铃铛里的毒物还没完全养好。这人又没暴露更多信息给她。
她垂眸。
男人扣住她右腕,五指狠狠紧收,是肉眼可见的强侵略感。但他微弓着脊,整个人止不住战栗,似乎体内有什么汹涌而上,令他无法自持,又是难忽视的失控感。
好在,随着颤抖,他身上终于现出异样。
雪色衣衫飘出如烟的黑气,手套嘶的一声轻微爆破,指尖穿出,只见他长指枯瘦死白,两寸利爪灰青。
千秋尔蓦然屏息。
“怎么会呢……”男人再次低喃,舌尖舔一下收一下,悬停她伤口上方,似在沉思。
紧接着,查验似地,仿佛要检验她全身的血是否皆如此——
他平移脑袋,就近,一歪头,咬上她大腿。
千秋尔瞳仁瞪大,腰胯轻动,人向上蹿了点。但她的注意力全在男人扣她膝盖的手上。
黑手套随着嘶嘶青烟燎开皮革,漆黑碎片零落飘曳,僵白的手部完整露出。
那是双鹰爪似的手,锋利如锥,皮下青筋与经脉如深扎入地的盘曲树根,透着股可怖的苍冷。
——瞳仁针尖红点,指甲青灰两寸。
是什么来着?
千秋尔记忆中,那模糊的光点……愈发、愈发明晰了。
“乐尽,你又在跑神啊。”
对面的人开口,声音带点温柔的无奈,支着头发呆的千秋尔转眸,眼球蒙了层水光,些许懵懂望向他。
她对面,是道沉静的白影。
银杏崖边,彩云团簇,万丈霞光织成绚烂的祥瑞图景,铺展在这男子身后。风过,鲜嫩的金黄从树梢簌簌扑落,下了漫天的黄金雨。
两人对坐桌前。
男人坐姿平和,自金叶雨中伸出透白的手,一指点上她面前微皱的书页。
“祈福大典将开,第一关就是辨识这些灵幻之物,你既有意参会,还不快些记牢了?”
那只手微拢,变戏法似的,再摊开掌心,便捏着袋透明蛟皮包裹的小鱼干。他一丝不苟的声音浅笑:“答对一题,奖励一条。”
“怎样,可有兴致,可会发呆了?”
小鱼干成功钓到猫。
“快快,快问!”她前倾上身,笔直盯向鱼干。
“好。”比起她的急切,男人的声音更显清润冷静,缓声问着,“瞳仁针尖红点,指甲青灰两寸。——是何灵幻之物?”
“是...是...”她吞咽口水,揪扯两边鬓发沉思。
对面那人高山流水似的声音,耐心引导着:“他生于冥界,极难外出,他是什么?”
“是……”
膝上那只铁手倏然收紧,这吸血的怪物似乎也尝出她血液为何不同,轻喃抬头。
“你是……”
两人一垂眸,一仰视,瞧着对方。
“你是——”
异口同声道。
“妖仙。”
“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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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客栈楼梯上,一个略显颓废的人影慢吞吞移动。
千秋尔左掌按扶手,右脚尖虚虚点过台阶,全靠左腿发力上楼。
中衣单薄,她右膝上方裹有一方手帕,遮住了那骇人的咬洞,但边沿处仍可见几点血红。
她垂下的右手,也仔细扎了条帕子,打结处的轻滑布料随风而动。
现在还记得,那阴森的僵尸是如何收起血光獠牙,半跪她身前,指尖轻柔为她包扎伤口,还以一副好比春风的温和嗓音道:“小猫别怕,我平日不这样。”
“待姥姥修为恢复,定将你那狗牙拔掉,从后颈捅个对穿!”千秋尔怒拍扶手,眼中燃烧两窜小火苗。
嘴上过瘾,但抬脚不慎牵扯到大腿伤口,又“哎呦呦”倒吸气,将那点狠劲散了个干净。
不过,这家伙好歹记得没獠牙注毒,不然她纵有仙骨,也得养伤好一阵儿。
起码起码,如今知晓他身份。虽说,他也知了自己。
“这一晚,都是什么事啊?”千秋尔掐着腰,颠着腿,可怜兮兮爬上楼。
但她眉眼间的苦涩,却与今晚发生的所有事统统无关——她最后呀,非但没与他去成祈福大典,还。
被他亲手打成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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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衰到一定程度,或许就会格外坦然。
正如此刻,千秋尔盯着面前的刀尖,脸色平静。
“你果然是灵猫!”
女子手持黄铜师刀,自门后走出,那刀尖抵向千秋尔颈处,随步微动,刀柄末端的铁环叮啷响。
她左手掌着枚椭圆照妖镜,镜面正对千秋尔,赫然映出灵猫妖相。
既是灵猫,便与无目堂所寻之人契合。
千秋尔袖中指尖悄然按上铃铛,水灵的黑眸瞧过去,口吻憨态:“你大半夜提刀藏在人家屋里,真真吓人啊。”
“哦,对不……”钟灵下意识道歉,忽地眉头一蹙,柔婉的双眼瞪向她,“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也知自己所做亏心吗?”
千秋尔瞧她这反应,知晓她并不是恶人,便弯起嘴角,松开本想攻击她的铃铛——
“行上赦令,驱邪卫正。妖魔鬼怪,速速现形!”不料这温婉的女子突然发难,吴语断喝,一道劲风打来。
钟灵是想打出她原型,继而收妖押回,听堂中审判。谁知这平凡一招,那小妖却被掀翻落地,竟滚了数圈,还呕出滩血。
“啊呀,你……”钟灵本能关切。
千秋尔趴伏在地,右手紧扣地面,左手抓扯心口,剧烈的闷咳连响,地面积出小片血泊,她肩胸来回起伏,似要咳尽体内的空气。
闻声,她艰难侧额看来。青丝飘过盈泪的眼,眉心紧蹙,嘴角血流,夜色寒月里,面容鬼气而凄美。
钟灵不知晓她身受反噬还未完全痊愈,不设防的情况下又吃了个满招——再小的招式,也威胁性命。
千秋尔忙喂自己吞下回旋丹,定住心脉,但,扛不住反噬之痛再次狠狠袭来。铁链勒心,九十八道寒电急湍回旋,一寸不放穿过浑身经脉。
“啊!”她疼得蜷缩在地,双手互抱,雪白猫耳贴着发丝颤晃,长长的猫尾盘住整个身子。
属于兽类的悲咽低呜,在昏暗屋内回转。
“喂,你……”钟灵愣住,小心移开抵在千秋尔脖颈的刀尖,“你还好……”
话音未落,寂静中,砰地一声。
浑身肃杀的少年破窗而来,月光随之哗然涌进,照亮他手中寒剑,只见他袖袍飞扬间腕骨一动,长剑铮鸣,一把挑开钟灵的师刀。
那剑尖蓄着深厚灵力,看似轻撞,却震得钟灵虎口发麻,师刀脱手,整个右臂如遭电击,小幅痉挛。
一剑收回,段凌霄反手握剑,七尺寒芒背于身后,忙俯身捞起抖如筛糠的千秋尔。
“如何?”他星眸光寒,吐字低沉急促。
那扶住她肩膀的左手,骨节透白,虎口红梅勾了圈灿烈火焰。
烧灼的。
提醒他,她有性命之忧。
妖相下的千秋尔指甲利长,本是深深扣入地板,被他这一扶,便攥上了他手臂。她着意收力,但此时痛苦难忍,仍将几寸刺进他血肉。
“疼、疼……”她发白的双唇抖动,掉豆子般磕绊张口。
段凌霄根本没在意手臂疼痛,哪怕那处已血染衣袖。
他只垂额低眉,眸光专注盯她,听她颤不成声,近乎失去意识地吐出这两字,周身气质陡然冰冷。
小妖怪那张向来笑容不羁的脸,此刻,五官皱挤一团,痛得成串掉泪,豆大的一颗颗,将嘴边血渍都冲淡了。
钟灵捡起刀,抬眸便见那霜雪似的少年紧绷着脸,平静倒出两粒止疼丹,喂入女子唇中,再轻扶她去角落处,扯了宽松的软毯,半边铺地,半边盖她。
钟灵忍不住道:“前辈你可知,她是杀害无目堂少主的猫妖?”
她只六品,故尊称高她品阶的段凌霄一声前辈。
段凌霄没回头,没抬眼,沉默着为直打哆嗦的千秋尔拉好毯子。
她闭目缩身,猫耳耷拉,猫尾盘绕,散乱的青丝几乎铺满整个身子。
段凌霄扫了眼左手平息的红梅,想,千秋尔现已性命无忧。
钟灵见他对她这般温柔,对堂中传言更信三分,道:“前辈需知人妖殊途,何况这妖残杀我族!”
不久前,无目堂堂主派人来此,请求作为世交的本地正一堂,协助寻一人一妖。
“前阵子总说无名妖伤人,却找不到罪魁祸首,如今知晓了!”冯通心痛道,“我儿用命换那妖孽现身!谁料她身旁还有个叛徒天师,那小子大逆不道与恶妖相爱,草菅人命,罔顾同胞之情!”
钟灵便是正一堂弟子,她看着段凌霄劝道:“前辈,莫行歧途,及时回头吧。”
段凌霄冷睨过去:“你是何人。”
她抱拳,婉柔的音色字正腔圆:“麟州正一堂,钟灵。”
“钟灵。”段凌霄低念点头,掖好千秋尔的毛毯,掌心一转握住长剑,“那你可知。”
他站起,背窗而立的身姿,被漆黑天幕勾出阴冷沉影,口中清声缓缓,吐字低而笃定。
“我只恨那小子不是我杀的,且总有一日,我还要杀了他老子。”
钟灵察觉敌意,横起苍劲的师刀:“前辈是要护着这猫妖了?”
这时,段凌霄却捂嘴低咳,他淡漠望了眼指间刺目的血色,随后雪白剑光一闪,竟率先攻了过去。
护不护的,何须多言。
他心底这股怒烧的阴火,自破窗那刻,见千秋尔痛缩在地,而这女子持刀相迫时,就压抑很久了。
——他真的,极憎恶有人伤害他身边的人。
一点,都不行。
钟灵就没见过这么疯的,他分明旧伤深重,不用她出招,他自己催动灵力就不住吐血。
但这人。
他双目阴寒,便这般吐着血,不顾身体崩溃的信号,挥剑利落,招招果决。是不放过她,亦不放过自己的狠。
片刻后,千秋尔缓过劲来,趴在地上虚脱喘息,见两人战成一团,立刻蹙眉:“不……”
冷面小子,心却烫得吓人。又因年轻,感情浩涌时总有几分生死不畏。
但千秋尔可不想他如此。
她强撑坐起,指扣两枚铃铛,却不待她出手,那边传来嘭一声,重物落地。
千秋尔掀眼。
少年墨发披散,苍白下颌满是血,眉梢杀意狠厉,他睨视地上的钟灵,徐缓移开抵在对方脖颈的剑。
——正如方才她对千秋尔所做。
随后,身形微晃,踉跄向她走来。
千秋尔愣愣看他。
少年蹲下身,视线从她捂心口的手,落向她沁冷汗的脸。
“还疼?”他问,手背不甚在意地抹过自己下颌的血。
他音色冷,说话时尾音常带寒意。然而此刻,这寒意如生在脊背的刺,根根朝外,只将黑眸中暖融的关切对向她。
千秋尔怔怔摇头:“不……”
“好。”他眼皮垂下,些许犹疑后托起她手腕,发觉她腿脚无力,便将人背上身,“我们走。”
倒地的钟灵凝望这幕。
轩窗被风吹开,少年背起那妖女,两人皆长发披散,夜风中,青丝勾缠。
妖女问:“恩公,你本可告诉她真相,何必与她动手?”
少年道:“谁让她先动手伤你。”
钟灵不问青红皂白打上她身的,他也不管其他,定要讨回。哪怕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走了。”段凌霄托起她膝弯,纵身跃去。
夜风吹起千秋尔长发,跃窗那瞬,她回眸,月色下眉眼细腻,盈着浅笑。
“钟灵,你误会啦。”
“我呀,是只好妖哦。”她回眸,月色下,眉眼细腻,盈着浅笑。
“钟灵,你误会啦。”
“我呀,是只好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