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好东西》花儿兔三跳

10、清源

　　　 月黑风高，浓荫蔽天的林间，一伙人疾速飞蹿。

　　为首那人矮壮敦实，腰间别刀，肩抗麻袋，袋中不时发出呜嗯低闷声，似乎有人自内挣扎。

　　“老大，今夜真是走了大运，捡到这等绝色！”身后小弟兴冲冲道，想到那女子好个天仙模样，便不受控地瞟向麻袋。

　　老大一手按刀柄，亮出两寸雪光：“哪个敢趁我不在动她手脚，我把你们本钱挨个砍咯，挂树梢听风去！”

　　他们今日原是从麟州正一堂赶来清源镇接任务，途经丹枫却遇个半夜奔出府宅的女子。

　　月色清辉下，逐命奔逃，美得不像此间人。

　　他便先将这女子掳了回来。

　　众人来到座荒僻潦倒的砖瓦小院，男人手掌嘭地按上半空，荡开结界入口，一脚踹开院门，径向卧房。

　　寂静夜里，这动作声响巨大，听着很是火急火燎。

　　众小弟面面相觑。不一会儿，屋内响起女子尖喊声。

　　“啧。”有人摇头。

　　他旁边那人站起身，淡淡道：“出去吹个风。”

　　明白。

　　谁听这动静不嫉妒得眼热啊。

　　那言说去吹风的人面无表情起身，跨过门槛时，阴冷的眸子轻扫了眼卧房方向。

　　屋内并没点灯，只有破窗渗进点点幽凉月光。说是卧房，也不过柴房里辟出块地方，放了张木床。

　　此时床上，段临仙坐在男人身前，发髻早松散，满头青丝纠缠。她不再叫喊了，清泪湿润的脸抬起，讨好地冲男人笑笑。

　　本就生得美，这一笑，更让男人魂销。

　　她左手探向男人腰腹深处，右手搭他肩膀半偎怀中，引得他喉结不断滚动，眸光愈发迷离。

　　变故就在下刻。

　　段临仙左手抚到男人腹部某处，猛地用力深按。

　　她曾听得这处有个锁灵穴，一击而中，会有三息灵力封滞的效果。

　　三息，够了。

　　男子只觉腹部闷痛，低哼一声垂眸——

　　一线寒芒从眼下锐利横过，紧接着，脖颈处响起噗嗤的血肉穿破声，猩红血线溅出。

　　男人捂住喉咙，眼珠瞪大，发出粗嘎虚轻的破碎喘息：“呜...你...”

　　段临仙捂住他嘴唇，又一刀下去。她右手中薄刃紧贴指尖，动作锋利果决，狠狠割过男人脖颈。

　　男人眼珠几乎外凸，紧盯她，重重捶了几下床，没了生息。

　　“老大，啥动静？”外面有人拍门。

　　段临仙颤了下，眼中杀意瞬逝，后知后觉地簌簌掉泪。

　　怎么办。

　　她牙齿发颤，不住咯哒响，手中血刃跟着颤晃，烫热粘稠的血顺着指缝淌落。

　　杀一人已侥幸，她的愿望是绝不让人玷污，但死前必须拉一恶人垫背。

　　现在。

　　她泪眼落向门缝，那里，数名她无法反抗的人即将破门而入。

　　咚咚咚！拍打声愈发响：“老大？！”

　　若落入这群腌臜宵小之手，只怕生不如死。段临仙抬起薄刃，缓缓趋近脖颈，睫上一滴泪砸落，将刃血晕开半边白。

　　这是她自幼贴身带着的，母亲的遗物。

　　“没有自保能力的美，是极其危险的。”母亲曾说。

　　甘心吗。段临仙。

　　她攥刃的手倏地收紧。

　　不然...

　　试一试。

　　死前，再拼走一人？

　　“嘭！”

　　房门从外破开，夜色里，极响的一声。

　　——却又被推了回去。

　　段临仙愕然抬眼。

　　只见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一手按住门板，简单地以指尖抵门，却轻易阻拦了屋外众人。

　　门缝渗进幽蓝月光，朦胧勾出他颀长的身形。

　　“你……想活吗？”他问。

　　声音是极好听的，干净清透，带着点低沉，饶是此境况下，仍有些温文尔雅的意味。

　　-

　　清源镇位于安州边界，临近丹枫，是与麟州接壤之地。

　　街上人潮如虹，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摊贩嘹亮吆喝，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千秋尔踏进镇中。

　　这街道上，天师腰间罗盘个个皆是指针疯转，只因此处妖族甚多。

　　“一人一妖同行颇为显眼，为免引人注目，你我沿路相随，但装作不识的路人。”昨晚，段凌霄展开安州地图与她道。

　　他食指轻掠过地图，接连圈出数座城池，“这几处有妖族定居，你就算进城也不会特别引起天师的注意。”

　　“像前面的清源镇、东家岭、姑苏、金陵，越往南越多。”

　　“我们就走这些地方，直至到达金陵九州盟。”

　　千秋尔瞄了眼斜后方。

　　行人熙攘，有个模样平平的男人缀在她身后不远，左张右望，似乎是漫无目打量街道，很少特特落向她。

　　真当起路人来了。

　　千秋尔翘起唇角，大步流星走向东街，去寻那家客栈。

　　福瑞客栈。

　　据说是对人族与妖族结合的夫妻开设，客栈设计还特意分出人妖两区，招待两族客人。

　　——正适合她们隐藏入住。

　　这脚步才踏进客栈大堂，千秋尔便惊喊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柜台前，结完账的白衣男子理理衣袖，向她走来。

　　“小猫。”他略一颔首，侧身经过她，翩然走出客栈。

　　千秋尔轻呼气，袖中手松开，将三枚铃铛复归原位——见他那瞬，她警惕性暴增，本能先攥了武器。

　　“多谢公子相救！”忽地，一女子奔下阶梯追喊。

　　白衣男并没回头，淡漠挥两下手，消失人群中。

　　“他救了你啊？”千秋尔带些兴致笑问。

　　那女子含泪望他背影，颔首：“是的，听闻附近有鬼作乱，我既身为天师，理当除妖卫道...”

　　“是除鬼。”千秋尔掏掏耳朵。

　　这女子生得瓜子小脸，柳叶眉，落泪时盈盈动人，腰间悬着枚碧青色六品天师玉佩。

　　她轻笑擦泪，吐字婉柔：“嗯。总之我命悬一线时，这位公子出现救了我。”

　　千秋尔望着她，心道：伍佰叁拾一。

　　腰间罗盘不停嗡鸣，钟灵回了神，纤指按上罗盘，这才认真地抬眼看来。面前是个戴着瓜皮小帽的秀气少年，五官平淡，乌黑滚粗的发辫垂于脑后。

　　那双眼，乌溜溜，狡黠而明亮。

　　是只妖。

　　但这家客栈人妖混住，钟灵并无在意，况且面前这妖毫无威胁。

　　——她一眼扫去，便知是个二阶小妖。

　　“近日桑龟万里赛开启，沿途多家客栈都住满了呢，小郎君若要住店，需抓些紧，”她莞尔笑道，“我今早听说，妖族分区只有两间房了。”

　　“啊呀，多谢提醒！”千秋尔抱拳谢过，甩腿便朝柜台跑，定下房间离去。

　　钟灵仍在大堂，与跑堂搭话细问白衣人之事，可惜跑堂也并不知晓，这时，钟灵余光瞥见个身影。

　　又一人踏进客栈。

　　青布长袍，以木簪高挽混元髻，面容并不出挑，孤清倨傲的气质却让人难以忽视。

　　分明是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偏让他穿出松风水月的清举感，令人不禁想，他不该是这样平凡无奇的脸。

　　跑堂见人来了，不再闲话，笑眯眯招呼：“客官，人族分区房间还多着。”

　　漆木柜台上放了长条水晶石，实时显映着客栈入住情况。只见晶石平面上，有块心形平面图，左是人族住区，右为妖族。

　　店家的设计心意，不言而喻。

　　“嗯。”段凌霄瞄了眼上方鼓起的心尖部分，在圆弧连接处，有两间凹陷的房间。

　　此刻，右侧那间亮着红点。

　　是有妖入住的意思。

　　段凌霄知道是千秋尔，便指了指她对面，简洁道：“这间。”

　　他的左手整个手背裹着绷带，由虎口打转绕到腕部，只露出节节分明的长指，恰遮住半朵红梅的结契印记。

　　闻言，跑堂眼中升起轻微的讶色，毕竟空余房间如此多，他偏选个离妖怪这么近的。正这般作想，又听他冷冽的嗓音道，“我喜静。”

　　哦，原来如此。

　　跑堂心底疑惑顿消。这与妖族相近的房间，也是隔音做得最好的。

　　后院内设有两条楼梯，段凌霄望了眼对面楼阶上形形色色的妖族，垂眸静静走过长廊，来到尽头房间。

　　屋内摆设典雅素净，他合上门，没开那扇大窗，径直走向东边的窄窗。窄窗上贴有橙黄字条，字迹秀丽可爱，想来是那妖族女老板写下：

　　【开启后，便与妖族朋友不过一臂之距哦。】

　　段凌霄没有半点意外，他就是为这特殊的房间构造而来。揭开字条，其上覆盖的阵法灵力也破了一角，于是——

　　窗开，清凉晚风拂面来。

　　本在对面窗前托腮的人，循声转过脸，面颊白皙，挺翘的鼻尖有细闪的夕光跳跃，俏皮而灵动。

　　“恩公！”她弯起眼角。

　　仍顶着那瓜皮小帽，黝黑发辫搭过左肩垂落胸前，两肘压窗，额头贴张橙黄字条，正随风吹起边角。

　　字条上写着：【开启后，与人族朋友不过一臂之距哦。】

　　她伸手，指尖还差半个掌心的距离，便触到他的窗沿：“的确很近诶！”又是笑逐颜开，很有兴趣的模样。

　　段凌霄不温不淡瞧了她一眼，手臂长伸，取下她额头的字条。

　　“莫让风吹走了，收好。”说着，指尖下意识动作，整齐叠好，压回她窗台。

　　千秋尔接过，眨动明净的瞳仁，问：“恩公，药材买齐了吗？”

　　“嗯。”段凌霄从乾坤袋中掏出七八包药材，甚至是按照她所列药方的排序，对应码好的。

　　这些药，不仅是为他内伤，还有她叮嘱的其他丹药配方所需。

　　他主动揽下买药的事，便是在意前番都是她救他。千秋尔知晓这点，并不点破，就任他去替自己揽活。

　　瞧他脸色又隐隐发白，千秋尔踮脚倾身，抱走窗台上的药材，一甩左肩长辫。

　　“我煮药去！”

　　付点小钱给后厨，千秋尔租了个灶头，专门煮药。

　　“呀，是你。”极巧地，遇见大堂见过的那位女天师。

　　钟灵半蹲在旁边灶头前，额发汗湿成缕，闻声抬脸，白净秀丽的一张素面，火光映照下，更显江南春暖的温柔。

　　她柔笑点头：“小郎君，又见面啦。”

　　千秋尔记起她被鬼所伤，想是为此煮药，便从药材袋里抽出片火红的乞巧叶，“你药汤里加两片这个，驱煞补元。”

　　钟灵有些犹疑，眨眨眼，道谢接过。

　　但那转瞬即逝的怀疑神情...千秋尔猜到，她不定会用。

　　千秋尔嘿笑两声，也不太在意，自行点火熬药去了。后厨里香气满溢，吵嚷喧哗，只她俩煮药这处，苦涩而安静。

　　半晌，钟灵端药离去时，好奇而收敛地瞥了眼她右手。那处，半朵红梅卡在虎口，本该清艳，却因她活泼自在的性子，反显娇憨。

　　钟灵与她礼貌告别，端药回屋时，仍不住沉思：哪族妖怪……手面生花呢？

　　行过夜色庭院，与几名外露妖相的狼族擦肩而过，钟灵摇头。

　　不该是他们。

　　西山狼的特征，她背的最是清楚。

　　难道，她漏背妖族百谱中，其他族群的身份特征了吗？钟灵蹙眉，步伐略急上楼。

　　那她得快些回去温书。

　　她住在尽头隔壁这间，方转过楼梯拐角，便见前方站着两人，是跑堂来补办天师玉佩的登记。

　　近日传出鬼域开的消息，九州天师流动频繁，各处的客栈新增条规定：凡天师入住，均需登记天师玉佩，方便九州盟统计人员，以便调遣。

　　“啊呀，劳驾您，我这脑子先前忘记了，如今又来叨扰您，对不住。”跑堂躬身，口中歉意不断。

　　那男子看着似乎负伤在身，面色虚弱，唇色发白，他一手扶门，仍身段挺拔，清冷似月。

　　“无妨，”他声音很低，尾音收得利落，透出有事办事的冷感，递来玉佩，“完成你的职责便是了。”

　　跑堂瞧见那枚玉佩，不由小小惊艳了下。

　　玉佩的翡翠光芒清透，兽纹雕刻威仪华美，正是五品。

　　这几日接待的最高不过六品，大有些鼻孔朝天瞧不起他这凡人的，觉得他能活着都是仰仗仙人鼻息，遑论如今鬼域开，人心不安，更认自己了不得。

　　钟灵停在门前，掏出刻有解阵符纹的钥匙，捅入锁芯。她低垂着眼，睫毛投下浓郁阴影，遮住眸中暗涌。

　　——就在方才，她清晰瞥见那少年持玉佩的手，虎口处亦有半朵红梅。

　　五品天师，二阶小妖。

　　不正是，无目堂要寻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