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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缺角 ...

  •   初春夜深,空气残留不协调的寒意。

      垌街一片幽暗,民居楼下,不知谁家的空啤酒瓶堆攒在墙角,一个玻璃瓶歪倒,砰啷一声,沿着不平的斜巷路骨碌滚动,撞停在杂货店的门槛旁。

      四周昏暗,店内刺眼地亮着灯,墙上电视播报凌晨晚间新闻,开播音乐响起,远方传来几声狗吠,掩盖了主持人千篇一律的‘各位观众晚上好’。

      风呼呼吹过,杂货店的卷帘门一阵晃动,正对店门口的路灯频闪了两下,离玦眼前随之暗了一瞬,写字动作停了,笔端渗漏蓝墨,在薄纸上洇出一个不规则圆点。

      她抬起头,望向孤零零的长街巷。

      凌晨了,离燕还没回来,想必今晚也是留在麻将馆不归。

      重新握笔,她在记账本写下今晚的收入,扣除成本进账五元。

      生意一天比一天差,收入栏的数字少得可怜,上周交了学费书本费,支出上千元,生活费一下子吃紧,快开学了,看来得找找别的挣钱法子。

      二十寸旧式电视正播放国际新闻,森林失火的救援速度和她等的人一样慢,点开手机,二楼租客中午发来消息,报备加住的小外甥今晚到。

      本想着是个小孩,出于地主之谊帮忙照顾,可等了几个小时,仍不见人影。

      不想再等,离玦起身伸了个懒腰,拿起门边的铁钩关店,刚勾下半截卷帘门,一道声音从外传进,“等等!”

      是陌生的男声。

      晚风拂面,雾气冰冰凉凉,垌街来外乡人是稀奇事,离玦探头张望,目之所及一道高瘦身影。

      凌晨来客除了‘欢迎光临’,还须提防‘恶人打劫’,尤其垌街这种小镇街巷,鬼晓得会冒出什么牛鬼蛇神,离玦一手攥紧铁钩,一手牢扒店门,警惕地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直至半明半暗的昏黄路灯映亮男生的脸,才松开手。

      一身黑色运动卫衣套装,满身蓬勃少年气,看着不像坏人。

      “要关店了吗?”
      嗓音好听,男生隔着半高的卷闸弯了弯身,见有人守门,停下脚步。

      清爽的味道伴随干燥夜风扑进鼻尖,男生在店门前站定,随手摘下套在头上的卫衣帽,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头发被蹭乱,他抬手捋顺,看过来时睫睑下覆,内双的眼尾延出深棕色的褶。

      大概,用漂亮来形容更为恰当。
      不止眼睛,还有他整个人。

      只是好好一个帅哥,衣服图案是四朵设计老派的花。

      难道和她一样,是家里老人带大的?
      离玦脑海先冒出这个念头。

      “买东西?”
      离玦重新抬起卷帘,铁门老旧,往上收时哐啷作响,她拍了拍掌心的灰,“进来吧。”

      民居楼下的杂货店开了三十多个年头,比离玦‘老’上一轮有余,门前地砖缺角,她打开全店灯,提醒男生脚下小心。

      店不大,长灯管亮着白光,两条壁虎围着光源爬爬停停,沿墙至中央几排货架有序摆放各类商品,男生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只有这些?”

      口吻嫌弃态度挑剔,离玦很想呛他在臭水沟里找水喝就别嫌水脏。

      “小地方,你将就吧。”

      笃定他只能将就,附近就一家杂货店,加上夜深,哪还有商铺营业,想必男生也清楚,妥协拿起一瓶洗发水,放下,换了一瓶仍不满意,再次放下,重新拿起刚才选的。

      离玦看着,心里腹诽,温室娇花。

      挑挑拣拣‘娇花’终于选好,零食日用品堆满收银台,离玦算总价,敲击计算器的‘嘀嘀’声快而清晰,算到最后一盒口香糖,指尖一顿,一个不磊落的念头闪过。

      她抬头瞥了眼墙上的钟。
      最短的指针指向十二。

      大脑飞快盘算,往常这时早已关店,私吞一笔离燕未必发现,马上开学了,能攒一点是一点,以后可没这个机会,不怪她,生活费本就少,离燕还经常偷拿钱去赌……

      “多少钱?”见她发愣,男生主动问。

      “七十四。”
      贪念一旦滋生,止也止不住,反正是自家店,真追究起来算不上偷。

      于是她壮胆拔掉监控电源,从抽屉夹层拿出自己偷偷打印的收款码,“扫这里。”

      收银台上贴着店收款码,明显与离玦的私人收款码不一致。

      男生察觉到了,收回手机,浓而有形的眉拧得像蘸糖麻花,质疑,“这不是店里的收款码吧?”

      “你扫就是了。”做坏事难免心虚,离玦让他看计算器上的总额,一再让步,“不然你给七十,少收你四块。”

      男生沉默,看了她一眼,在手机点了几下。

      他低着头,碎长的刘海在鼻梁上覆拢一层阴影,离玦猜不准他的态度,默默把收款码推到他跟前,“其实都一样,如果你付现金也是……”

      本想说些什么让对方信服,可惜晚了,店内响起小广播:‘到账七十四元’。

      熟悉的广播音昭示差点到手的生活费打水漂,离玦涌起躁意。
      对方不识趣,她无可奈何。

      “真有钱。”她极小声嘀咕了一句,撒气般关了货架灯,又扯下一个袋子漫天要价,“塑料袋收费,五块,要不要?”

      店后方骤暗,仅剩收银台上方的灯亮着,男生回头望了一眼,“偷钱还有理了?”
      是问责的语气。

      巨大的锅往头上砸,离玦错愕了一瞬。

      偷钱?这算偷钱吗?上周离燕把店里的现金全拿走,让她少得可怜的生活费砍半,每天过得紧巴巴,这才是真正的偷钱吧。

      对方先入为主误会了,离玦只当玩笑没有解释,更多是懒得解释,她要脸,可没有把家里那点破事向外人铺开讲的癖好。

      再且,贪婪的心思没有诉冤资格。
      “哦,支持你报警,出门右拐再左转往前三百米,警务亭二十四小时当值。”

      “嗤——”
      换来一声讥笑。
      很浅,轻飘飘的气音,几不可闻。

      离玦的脸腾地热了。
      气音化作尖锐火苗,把她从头到脚烧个遍。

      恼怒之际,抬头对上他的眸。

      不加掩饰的揶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就这么盯着自己。

      鄙夷?探究?猜不出,他的眼神隐含成见,夹杂审判的姿态,离玦紧紧攥住手里的收款码,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才对,脸上火辣辣,只觉难堪。

      被看轻了。

      循规蹈矩的正派睥睨她的卑劣,彻底把她定义为手脚不干净的坏女人。

      若手边有水,她一定全泼到对方身上。

      “你凭什么……”
      ‘嘀——’
      不等控诉落地,男生手机摄像头对准她的收款码。

      离玦不知他的意图慢了半拍,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对方扫了她的二维码。

      “你干什么?”

      男生掀起眼帘,“不是你让报警吗?”

      语调散漫,斜着目,一副‘觉无聊懒得再陪你继续’的悠闲做派,未等离玦说话,自顾装袋离开。

      离玦吃瘪哑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瞪着那道背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她不信这人真的报警,但对方不以为然的态度把她衬得可笑。

      偏偏理亏的是自己,连骂一句都气弱。

      ‘叮——’
      手机弹出收款通知,来自一个陌生账号,到账金额七十四元。
      再看转账上的备注:才敢贪这么点。

      短短六个字,故意一模一样的金额,在离玦理解中无疑于:
      ‘钱而已,想要施舍给你了,犯得着耍这种小把戏’。

      她气。
      气极了!

      愤愤关店,卷帘轨轮布满锈斑,往下拉时容易卡闸,离玦气头上猛一用力,门卡住了,铁锈洒一地。

      头发衣服全遭了殃,躁意更盛,掸走身上的灰尘,发现卷门定住不动了,只能到店外关。

      夜浓稠,迈出店的一刻,清冷空气扑罩脸上,整个人从火山扎进深海。
      顷刻冷静下来。

      她望着漆黑的天,恍了神。不该生气的。

      对方压根没有配合的义务,甚至没有搭理她的必要,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的坏心思被揭穿放大,才恼羞成怒沉不住气,急于辩白。
      分明是她心虚挑刺。

      肩膀垂耷,一阵风吹过,身后的卷帘门晃了晃,发出哐啷的声,嘲笑她小题大做。

      罢了,一桩小事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人还多付一倍钱,是她赚了。

      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了。

      混乱的情绪得到自省,离玦长舒出一道气,关店上楼。

      店楼上是她家,三层半旧式民居楼被她好吃懒做的姥改造成一楼开店,二楼出租,三楼自住,感应灯亮起,她拐上楼梯转角。

      竟见‘娇花’站在二楼出租房前。

      “!?”
      这人怎么在她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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