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109区今夜天灾降临》提刀日行

116、猎食秦番外62 猫为什么一

　　“但你要记住的不止这些，”我回望着她的眼睛，“小刀，我再问你一次，你认为，我们的相遇是个错误吗？”

　　“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所以我……”

　　“——那实在太好了！”

　　用比她更响亮的声音，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我直视着她，看着她眼中跃动的金色倒影。

　　“两个被世界不容许的异类，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地相遇了，这么小的概率居然真的发生了，还有比这更能称之为奇迹的东西吗？既然命运也允许了这样的错误发生……”

　　“那就一定是我与他的命中注定！”

　　“不，不对！”

　　她知道我要说什么，情绪立刻激动了起来，同样斩钉截铁地反驳我。

　　“别用‘命运’这样的好听话去掩盖你的罪行，错了就是错了！你轻浮地接近了他，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轻易得到了他的真心，发现自己难以回应那样沉重的情感，又轻率地想离开他。”

　　“如果你只是个令人作呕的胆小鬼就算了。”

　　“可是你又做了更多的错事！你竟然也在渴望他能一直这么坚持，你竟然也想看着他能不能继续践行他的初心，你竟然也开始犹豫要不要回应他——”

　　“你裹足不前，进退维谷，审视他却不敢直视自己，想被爱又不懂爱，伤了他一次又一次，非逼着他掏出那颗真心，非要他用生命证明他的感情至死不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不止一次！”

　　“没有什么命运！你就是这样的性格，就是这样的废物，就是这种令人厌憎的爱无能，是你的选择得到的恶果，这是你我的……咎由自取！”

　　自己当然了解自己。

　　她情绪激动地大骂着，骂着骂着就开始哽咽，捅在眼眶内的手指已经无法让她产生任何一丝波澜，但那个人的名字却能轻易在心上豁开伤口，引动仿佛被撕开灵魂的共颤。

　　“够了，小刀，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承认……”

　　她抽泣着说。

　　“……是我害死了他呢？”

　　“他教过我了，我记住了，既然这样，照着他说的做不就好了吗？……我会对他好的，我会听他话，他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想要我爱他，我就爱他，他想要我陪着他，我就陪他去死……”

　　她问我。

　　“……可以了吧？你还在坚持什么呢？”

　　“不可以，”我说，“因为秦彻在爱我这件事上……很聪明。”

　　隐藏着的担忧被说中了。她顿时止住了抽泣，无助地抬头望着我，就像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抬着头问家长“为什么”那样，希望能从经验丰富的大人那里，得到通往答案的捷径。

　　可是谁都不在这里。

　　我得学着成为大人了。

　　“他是个在感情中容不下任何沙子的人，你不能抛掉脑子去顺从他，”我叹了口气，“这样敷衍地爱他，他会生气的呀……所以我才问你呢，到底有没有记住他的话。”

　　“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她急迫地试图证明，“我……我不会再质疑他对我的感情了，不会再试图抛下他了，不会再刨根问底他到底为什么喜欢我了。”

　　“可是，小刀。”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慢慢捂住脸。

　　那些怎么也止不住的血泪接连落在手上，沿着指缝蜿蜒出一道道红痕，像将困住猎物的蛛丝，也缠绕在指尖的红线。

　　“我好害怕，要是我又错了……该怎么办呢？”

　　“又错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反问她。

　　“还能再可怕到哪里去？”

　　“错误的后果什么？是失败吗？是搞砸一切吗？是魂飞魄散吗？是整个宇宙一起毁灭吗？就像这个毁灭的世界一样，所有人都烧成骨头灰，你一堆我一堆，谁都分不清谁？！”

　　“——那就更好了！”

　　我癫狂地笑了起来。

　　“——这个既不爱我也不爱他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既然抹不掉我与他相遇的错误，那就索性一错再错、错到底吧！我太明白怎么去犯错了，我本来就没那么高尚，我才没有那么宽宏大量，我根本不在意任何人，我早就无数次品尝过失败的滋味了——”

　　“——不差更多一次！”

　　脚下不死心地来回翻涌的赤潮，被我们的争辩惊得停滞在原地，几乎凝固成一面镜子，片刻后，才悄无声息俯趴下去，将海平面压得更低，连个浪花都没冒。

　　“而你呢？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手指往花枝与血肉纠缠的更深层探去。

　　捏住花根，掐断。
　　“你怕死吗？不怕的对吧，既然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相遇，永恒的相遇——死了能见到他，活着，还是能见到他！”

　　扯住叶片，撕碎。
　　“你怕丢脸？有什么好怕的，除了他，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妈妈不在这里，爸爸不在这里，没人能阻止我了——不会有任何人因我而蒙羞了！”

　　抓住藤蔓，扯出。
　　“你怕他死？不会的，你是这种蠢货吗？会犯同一个错误吗？会再一次放任他死在你眼前吗？不可能的，我绝不可能再让他这么做——他休想！”

　　一片两片三片……

　　撕碎的花瓣枝叶散落在空中，还未落地，就迅速腐烂湮灭。

　　赤潮极速翻涌着，却连丁点残渣都没捞到，只能悻悻退去。隔着温热的血肉，我轻柔抚摸着那颗红色的、一眨不眨盯着我的、总会让我想起他的眼球。

　　“既然如此，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再差的后果也不过这些了……”

　　“可这些真的很可怕吗？”

　　我快乐地笑了，摊开另一只手，向她展示身后不知疲倦的量子海洋和死寂般的虚空。

　　“你看，死亡与活着同样的热烈，仇恨与爱意一样轻盈，圣人与屠夫的灵魂都是长度相等的代码，最终整个世界安睡在同一片坟场，成为宇宙的尘埃，成为我们的族胞，成为潮水中不分彼此的一员。”

　　“不会有人再伤害他，不会有人再让你流泪。”

　　“所有人，都来为我颂歌了。”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完美结局吗？”

　　贴近与我半模半样的那张半脸，歪了歪头，看着那只不再流泪的眼睛，我眨眨眼，不知为何，反倒见到一连串透明的雨滴，落在浓重如血潭般的倒影里，泛起轻微的涟漪。

　　“去犯错吧，小刀。”

　　“试尽所有错误选项，一个不行就下一个，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暂停、读档、重开，刷出所有道具，选完所有能选的选项，直到解锁所有隐藏成就，直到打出通往最完美的那条道路。”

　　“——去犯错，去破坏，去毁灭，去做你想做的一切。”

　　“谁说完美一定要让所有人幸福？”

　　“我不痛苦，我好痛快，所有人都在痛苦，没有人得到幸福，那就是真正的完美！达成人与人互相理解的世界如此轻而易举，没有人能阻碍我们——毕竟，玩家最擅长的就是这些了！”

　　我又哭又笑了起来。

　　“怎么了，小刀，为什么不愿意呢？”

　　“游戏……不就是这么玩的吗？”

　　一只手握住了上来。

　　“不……不是。”

　　“他是活着的。”

　　手指在眼眶中搅动，任由它埋得更深，我直起身，抓住她华贵的裙摆，回视那双金色的，泪水潋滟的眼睛。

　　“秦彻……是活着的。”

　　他会受伤，会痛苦，会生气，会死……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怨情厌，有令人头疼的固执，有决不妥协的底线，有独断任性的个性，有热烈自由的灵魂……

　　他与所有人一样，都生活在这个世界，这个面目可憎却又满目疮痍的世界。

　　他是秦彻，是他自己……不是我的玩具。

　　这个世界的人也一样，有自己的生活，各自的牵挂。朋友仇人普通人猎食者治安官士兵政客贫民财阀乞丐……他们活着，是活着的人，死了，是死亡的墓碑。

　　不该是一串被我随意篡改的数据。

　　听到我的话，她一直强撑着扬起的嘴角，慢慢拉平。那个夸张到足以登台演出的疯狂笑容，一点点恢复到它该有的正常弧度，眉眼逐渐变得柔和，柔和到，让人觉得很难过。

　　她静静看着我，看了许久，更多的眼泪，从眼中接连不断地涌出，滴落在我眼中。

　　“原来你知道啊。”她轻声说。

　　“我知道，”我回答她，“我的心还在……虽然差点就被量子海淹没了，但他……你，把它找了回来。”

　　将手放在胸口，我自嘲地笑了笑，“跳得好响，真吵啊。”

　　“你没有疯……还没有疯，但还是要这么做吗？”

　　她看着我，很轻声的询问，像在陈述一个结果。

　　“与正义背道而驰有什么不好吗？失去道德也没那么可怕呀？明明只要你想……只要想杀死阻碍他的一切，只要想发泄仇恨和私欲，只要想向世界复仇……只要你想，就不会痛苦了。”

　　“可你非要去选最难的那条路。”

　　“你明明也知道，即使你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但只要你那样去做，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你要达成的目标的牺牲品。”

　　“无论将它包装得有多美好。”

　　赤潮小心翼翼在脚下翻起一朵浪花，浅浅覆盖过小腿，水痕从沾湿的裤腿上犹犹豫豫着退去，像一只只胆怯而试探着的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

　　“……哪怕连他也会不理解你，也要做吗？”

　　“他不用理解我，但他，一定会理解我的。”

　　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胸腔中那颗依然在缓慢跳动的心脏，仿佛再次触摸到那道蓬勃有力的心跳，我也慢慢笑了起来。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只是这次，要轮到我先行一步了——我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毕竟，我也是个运气不太好的人。”

　　我说。

　　“每次只要一耍小聪明、走捷径、省力气，最后总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才能偿还不劳而获的后果。所以，我也只能一步步去走自己的路，把路踩烂了、踏实了，再去踏出下一步。”

　　“不然就是万劫不复。”

　　她说。

　　“所以，我不会再退缩逃避了。”

　　“我要他的人生不再出现任何差错，我会为他扫平一切会阻碍他的存在，我必须……牢牢将他的命运，抓在我的手中。”

　　“既然你总会喜欢秦彻。”我说。
　　“既然秦彻总会喜欢我。”她说。

　　“既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控制不了被吸引，控制不了去注视，就坦然接受这样错误的感情。”

　　“错到即使前面是顽固的南墙，是不被理解的壁垒，是降下的天谴，是既定的命运，是不可撼动的法则，是所有不让他活下去的阻碍，也不许动摇！”

　　“因为——”我说。
　　“所以——”她说。

　　“我不是任由人摆布的珀尔塞福涅。”我说。
　　“我不是心甘情愿死在冬天的燕子。”她说。

　　“如果命运无法违背。”我说。
　　“如果因果出现倒错。”她说

　　“那就让我来逆命转运。”我说。
　　“那就让我来断因定果。”她说。

　　“——我要，夺回他的一切。”

　　我们终于达成了一致。

　　我的声音与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广阔的海面回荡出孤独的千军万马，铁蹄踏过尸山血海的赤潮，利刃指高远的虚空深处，呐喊厮杀相互交融难分彼此，直至弥散在虚空。

　　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我是小刀，我犯下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错，只能拼尽全力去偿还——

　　去珍藏一枚璀璨的灵魂，从我的记忆里，从我的梦境里，从我的生命里。装载在最坚硬的匣子中，用最名贵的天鹅绒包裹，让举世无双的宝石永远绽放光彩。

　　“——我来成为真正的神，我来诠释命运，我来书写因果，我来创造奇迹。”

　　我要为他。

　　绽放出能容纳如此盛大生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