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109区今夜天灾降临》提刀日行

114、猎食秦番外60 猫为什么一

　　我在下坠。

　　最后一片天空碎成齑粉后，我开始下坠。

　　这颗星球的温度在离我远去，大气层的残骸穿过我的身体，气流又轻轻托起，缓慢的下坠速度，让我甚至可以看清，每块大陆从边缘慢慢剥落的姿态。

　　山脉像一张纸，从大地的岩层上，被整片整片揭下来，纸张缓缓翻转着上升，山巅的积雪散成满天的碎屑，露出黑褐色泥土下，青灰色的花岗岩内页。

　　河流从河床中抽出肢条，所有的潭水、浅滩、支流、河湾，像无数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不再被任何河道框住，而是聚集抱团，舒展着透明纤长的触须。

　　森林被连根拔起时，树冠还在交头接耳，枝叶的窃窃私语还没停歇。而那些俯趴在树根处沉睡的苔藓，还未来得及品尝到生命中第一口新鲜空气，就迅速干裂粉碎，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泥土和根茎。

　　草原被撕成了一条条卷曲的草皮。那些曾经在丛林中奔跑的东西——太远了，太小了，我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些芝麻大小的东西被甩了出去，在空中颤动了几下，就安静了下来。

　　悬崖将峡谷一起带走了。不知名的溶洞、地下暗河、钟乳石，被掰成了参差不齐的饼干碎渣，洞窟截面上挂着圆锥状的巧克力，透明糖浆从断面涌出，悬浮在峡谷的裂口周围，像饼干盒里掉落出的爆珠。

　　海水从海床上一层层浮起来，摊成一片片巨大的、还在不停扩张的蓝色薄膜。它越摊越薄，越薄越透明，最后连薄膜都消失了，变成了湿漉漉的、带着一点闪着蓝光晶体的气体。

　　冰原是从接壤处断裂的，切口齐整剔透，像是浸泡在洛克杯中的冰球。但包裹冰球的切面，不是金色的蜂蜜酒，而是来自远古的冰浆，随着容器的融化，“咕噜”翻了个身，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

　　城市是最后离开的。

　　有且仅有一座城市——“临空”这座城市，从地基处，被连根从这颗星球上拔起。

　　钢筋在生根的混凝土中发芽，向天空伸出扭曲柔软的藤蔓。玻璃幕墙整片整片脱落，翻转着上升，每一片碎渣都映着不同的天空……黎明、清晨、正午、黄昏、深夜。

　　它们早已死亡，倒影却还在残骸中燃烧。

　　碎砖、瓦砾、断裂的桥梁、立交桥的桥梁，这些人类的造物也在上升。

　　残骸越升越高，越散越开，最后变成一群被惊飞的鸟，僵硬地扑扇着由钢筋混凝土和玻璃碎片组成的翅膀，朝着没有尽头的黑暗飞去。

　　——然后，所有的碎片开始变薄。

　　山脊的岩层在失去厚度。
　　河流被拉长成一根根蛛丝。
　　森林从颜料涂抹的油画，碾成薄薄的印刷纸。
　　草皮变成了一条条草纸，上面沾满污迹般的黑点。
　　峡谷断面周围的水晶爆珠，收缩成一颗颗不规则的透明糖屑。
　　海洋那数千层覆盖了整个海盆的透明薄膜，在泛着蓝光的边缘处凝固硬化。
　　冰原里的气泡来不及破裂，就被压进玻璃载片，变成一枚枚扁扁的、硬币般的圆圈。

　　城市的坍缩过程是最直观的。

　　建筑、街道、车辆、桥梁、路灯、招牌，悬挂在阳台上的晾衣架、搁置在写字台上的签字笔、散落在小巷中的子弹壳……

　　属于人类的痕迹，在同一时间，全部失去了厚度与温度。

　　钢筋的轮廓还保留着，但只剩粗浅的线条；玻璃幕墙的反光还闪烁，但只剩银色的涂层；人类的生活痕迹还未消失，但只剩简陋的涂鸦。

　　城市像一张立体画，现在书页合上了，那些曾经立起来的图纸，就被合进了书中。

　　浅碧、湛蓝、墨绿、青碧、鹅黄、赭红、靛青、雪白……

　　这些组成世界的缤纷绚烂的颜色，被一层层剥离了出来，所有颜色各异的纸张，混乱不堪地挤在一起，似乎还能触摸出颜料的厚度。

　　直到一张张色纸从边缘开始卷起。

　　虚空中像燃起了一把看不见的火，被灼烤着，慢慢蜷曲，慢慢发黄，慢慢透出焦痕——中间出现一点黑，棕色慢慢向外扩散，直至边缘燃烧成金红。

　　——所有色纸突然碎开来。

　　颜色不再清晰，变成了独立的色块，网格越拉越大，拉出了锯齿状，拉成了像素点，变成象征色值的代码；
　　轮廓从一条条实线，变成一段段虚线，从虚线变成一个个连续的点，又从间距越来越大的点，变成16进制的数字。

　　但它们只短暂存在了一瞬，就全部回归为了最简单的，绿色的0、1数字。

　　——如今的我最熟悉的东西。

　　字符的密度太大，大到遮住了我全部视野，只能看见一片不断闪烁的、由0、1数字组成的、没有尽头的幕布。这片巨大绿色光幕，像冰岛上空的极光，极尽所能变化着绚丽的光晕。

　　这时候，我眼尖地发现，光幕末端挂着一点不显眼的红。

　　那是五排红色的字符。

　　它们其实很明亮，只是挂在光幕末梢，过于孤立无援，在整片绿色中显得极为微弱，让人错以为随时都会被绿色的光幕吞没。

　　仿佛注意到我投去的视线，红色数字在整张绿色光幕中，嚣张地跳动了几下。

　　是在草原中燃起的一点星火。

　　随后，掀起了燎原之势。

　　一开始，燃烧的速度还很缓慢，绿色数字一组一组熄灭，红色数字一组一组亮起，像有谁从光幕最边缘处，将绿光的按钮一个一个关掉，又一个一个调换为红色。

　　但到后面，绿色数字被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

　　眨眼间，斑驳的红席卷了大半张荧幕，原本颜色统一的幕布，变成一块花花绿绿的老旧电视机屏。绿色数字不断明灭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数据深处拼命挣扎，想最后被人看见一次。

　　——我在。

　　我对着红绿交织的光幕伸出手。

　　——所以，来我身边来。

　　光幕在虚空中闪了闪，灵性得仿佛在挣扎犹豫着什么，紧接着，所有数字同时接触不良般，齐齐暗下去一瞬。光幕在那刻出现了强烈的错位和撕裂感，我的目光顿时穿过了它的背后——

　　虚空出现在了我眼中。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没有痕迹，没有残余，没有能量，没有温度，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证明“这里曾经有一颗星球”的存在西。

　　光幕的背后是空的。

　　但空与空之间亦有区别，那个空更空，更虚，连“虚空”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了，将视线投到那块□□时，思维都空白了片刻。

　　光幕再次亮起，隔绝了我的目光。

　　我控制住收回的视线，将注意力分给负隅顽抗的绿色数字。它们在重新亮起后，以极快的速度融入已经覆盖了大半视野的红色数字中，所有数字重新排列，最后全部组成一模一样的五排数字——

　　【01000101】
　　【01010010】
　　【01010010】
　　【01001111】
　　【01010010】

　　满屏都是这样整齐规律的数字，像一条悬挂在虚空中的赤潮。

　　——随后，红色潮水向我涌来。

　　我在下坠，但赤潮倾倒而下的速度更快，那些数字席卷而来时，反倒显得我的下坠速度静止了一瞬，像是漂浮在铺天盖地的红色河流中，看着整颗星球的遗骸，从我身边静静流过。

　　随手掬起一捧河水，红色的0、1数字，在掌心化为了一个大写的【ERROR】，手一松开，又重新化为五排数字，红彤彤的游鱼归入川流。

　　……这些都是二进制的【错误】。

　　但除了这些【错误】，还有些别的什么，正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先是某些压低的窃窃私语。

　　“诶诶，你们晓得不？楼上那两口子家的女娃娃，前几天出事了，大事！”
　　“出事了？难不怪我讲，这几天都没看到他们两个到屋。”
　　“之前河那边起火了啊！不是有个单位遭烧了吗？他们娃娃，豆到里头上班！菩萨诶，好大的火，烧穿了好几层，好些个人急捞捞往外头跑，结果遭烧脱了一层皮子，哈人得很！”
　　“我天，啊他们娃娃怕不是……？”
　　“没没没，她那间办公室楼层高，赶不赢，跟她同事们躲厕所去了。三间厕所啊，就她点子背，躲的那间居然塌了！本来也砸不到她，结果砸下来的时候，她硬是帮她同事挡了一哈！哦豁，这下就拐求了，她同事没得大事，她遭了！”
　　“遭砸着了？？？”
　　“砸到脑壳了！听说是颅内出血，马上喊救护车拉到ICU了，现在还到躺起，不晓得还醒不醒得过来。就怕醒了，也变成个傻子！人脑壳本来复杂得很，哪个摆得清楚。”
　　“是啦，现在是娃娃造孽，家长也跟到起造孽……不晓得她是咋个想的，傻啊。”
　　“年纪轻轻的，前几年考到乡镇工作，好不容易才调回来，也不晓得珍惜个人的前途，转头就把命搭进去了，现在光得个表彰有啥用？人废了！我要是她爹妈，早晓得遇到这种事，恐怕宁愿调不回来。”
　　“那也不一定，县里边日子也不好过，你是不晓得，之前她到下头工作的时候，也进医院过。那次她爸妈也是，半夜三更去接她……现在的娃娃，苦啊，累啊……”
　　“也是……现在做哪样都不容易……”

　　那些声音，是在说我的事吗？

　　可我完全没有火灾相应的记忆，就像完全没有我被砸中头的记忆。

　　就算有机会再去求证，那间跟我一起穿越而来的厕所，也早就被89号禁猎区的流浪体，砸了个稀巴烂……能获取的线索，早就被我翻烂了。

　　等一下！

　　穿越的时候，我身上不仅有衣服，还带着手机，虽然连不上网，但游戏本体还在的！如果我是身体留在了地球，意识或者灵魂来到了深空世界，为什么手机能跟着我一起穿越？

　　要去查一下手机吗？

　　但手机没电了，也不在身边……

　　胡思乱想着，我试图集中精力，再去从声音中辨听一些信息，但那些窃窃私语很快就从身边游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饱含怨毒的诅咒。

　　“女士，您还想听到些什么？”有人在尖利地大笑，“是我痛哭流涕的求饶，还是悔不当初的忏悔，又或是洗心革面的醒悟？这些东西都不存在——就像您也不存在那个世界一样！”
　　“我早说过你是怪物，”有人在怨恨地低喃，“没有心的怪物，不懂爱的怪物……只会害人的怪物……早该下地狱的怪物……扫把星……”
　　“怪物、怪物、好可怕！”有人在疯魔地念叨，“哈哈哈哈，嘻嘻嘻，你杀了我又怎样，他们迟早会找到你，你迟早也会被别人杀死——去死，去死！都去死！全都别想活！”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有人在恐惧地求饶，“我只是想活下来，让我活下来……我是……我是谁……为什么我不记得……还给我、还给我……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自私自利的家伙！”有人在愤怒地咆哮，“你跟他们的仇恨，凭什么牵扯我们？伪善的畜生，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也好意思装出这幅道貌岸然的模样？你跟我们一样烂，最该死的明明是你——”

　　笑声哭诉尖叫咒骂嘶吼。

　　无数声音朝我压来，在赤潮中掀起一道滔天骇浪，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将我吞没——

　　“滚开，”我说，“我不介意让你们再死一次。”

　　那些声音像被扇了一巴掌，僵在空中片刻，极快地夹着尾巴逃跑了。

　　嘈杂的声音远去了。

　　最后只剩下了两道沉默。

　　它们仿佛还来不及醒来，又或许是不愿醒来，仍然在死亡与安眠的怀抱中漂浮，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只是生与死的长河交汇中，来自明暗交界线的一瞥。

　　时间太紧太匆忙，让相遇短暂如错觉，轻易就消融在赤潮。

　　所有声音回归为数据，变成我也无法分辨的0、1数字。

　　红色潮水终于追上我下坠的速度，越过我的身体，摆脱我的影子，灌入下方镜面般的的黑暗。红墨落入墨水，将暗淡无光的能量粒子搅动，数据从泥沙下翻涌上来，在无边的黑暗中铺开整片辽阔的红。

　　“噗通。”

　　我掉入了红色的潮水中。

　　那水很浅，浅得只到足底，我却像落入了泥潭，从头到脚被整个吞没，沉沉往下坠。红色数字伸着柔软的藤蔓缠上来，议论着诅咒着沉默着，窸窸窣窣将我往里拽。

　　我扯开勒住脖子的红色数字，向红色海水的虚空伸出手——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拔出了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