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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人对幼时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的。
      从有记忆起,姬伊就厌恶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身后的姬僧。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姬伊对暴力的过分追求实难考据,却也并非全无征兆。
      她的性格偏向于淘气、顽劣,对暴力有着天然的偏好,这一点,宣宗尚在时就已经注意到了。

      姬伊曾无数次抄起身旁的玩具物件打砸姬僧、侍男,都被侍从尽力安抚下来,只当是女孩与男孩之间天性差异。
      直到她长到六七岁,开始不受限制地出入各种场合,仅仅一年之中,与年岁差距不小的姊妹们发生十数次冲突时,长辈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于皇孙而言,这样的性格不算是坏事,但也不算好事,她需要一些恰当的引导。
      至少亲长、姊妹、属下、乃至于将来的子嗣,都不该成为姬伊攻击的目标,起码在无冤无仇的情况下不该如此。

      宣宗当时与太上皇商讨过,一个孩子的精力再旺盛,也必然是有限的,只要给姬伊一个发泄的出口,她对其他方面的不满和冲突也会减少。

      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即使八成的人不该为姬伊所伤,剩下的两成人中该死的人也足以满足姬伊发泄过多的怒气了吧。
      宣宗想的很好,甚至想过要不要将姬伊往将帅的方向培养,希望可以为姬伊摸索出一个既不影响她将来的生活,又保证她不被人恐惧孤立、或者报复的方式。

      旁观事态的太上皇提出了更奇妙的建议。
      何不招几个温柔贞静的男孩进宫来做姬伊的玩伴,要求不高,只要体贴善良,身家清白。
      或许可以耳濡目染地教会姬伊一些与人相处的道理。

      这办法乍一听极有道理,宣宗考虑到姬伊与太上皇脾性相近,或许彼此间更为了解,从善如流地采纳了太上皇的建议。
      于是,宣宗与好友孟相商议后,将小孟氏召入宫中陪伴,为的就是试验,姬伊的暴力在外人面前是否可控。

      当年,那个孟家的男孩入宫之后,姬伊对外的性格确实变得更平和了。
      她几乎不再与姊妹争执吵闹,揍姬僧的频率也减到最少,就连上课时分,与师傅之间多余的斗智斗勇也变少了,对待亲友更加有礼节。

      宣宗别提有多么欣慰了。

      与此同时,在宫墙之内,孟小郎承担了姬伊所有的坏脾气。
      即便孟小郎乖巧懂事,这样的局面也没有维持多久。

      在太上皇的授意之下,姬伊对身边人的不满和发泄都会受到提醒和遏制,尤其与姐妹之间的争斗,双方会共同承担同样的责罚。
      但当姬伊欺负孟小郎的时候,宫人却默不作声地侍立一旁,任由姬伊发泄。

      刚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孩童间的玩笑,但等到姬伊发现了自己深受纵容的现状,情况便愈演愈烈。
      即便如此,太上皇仍是不动声色地暗示宫人不必插手。

      有太上皇的授意在先,奶姆和宫人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更无人敢加以制止。
      姬伊有了一个合适的沙包,对宫人们来说当然是幸事。

      而在深宫之中,区区一个小男孩能告状的机会很少。
      他远离母亲生活,又没有拜师读书的必要,虽然也有宫教博士来教导他识字学礼,可宫教博士是什么人呐,人精中的尖子,一味地照本宣科,对多余的事情一概视而不见。

      宣宗探望孙儿时,偶尔也顺带看看孟小郎,看他乖巧懂事,也只有夸赞的。后来的流言蜚语就源于此,宣宗确实很喜欢这个能改善孙儿脾气的小男孩。

      直到某一天,姬伊望着宫墙上灵活跃动的玄猫,对养宠物起了兴致。姬伊对猫儿不感兴趣,她想要一只兔子,且不能是寻常的兔子,她要有黑白花纹的、能被她一直捧在手里,不会短短数月就长大到逮不住的小兔子。

      下面的人绞尽脑汁、想法设法地满足姬伊,还真弄来一只小巧可爱、黑白相间的鼠兔。
      这种兔子,长到最大也能被小孩捧在手里。

      姬伊亲力亲为,精心地养了两天,三分兴趣褪去后,便和其余物件一样,又丢给宫人管照。

      鼠兔养在小笼子里,孟小郎养在大笼子里,本也相安无事。或因同病相怜,孟小郎对鼠兔额外地喜爱。
      负责管照的宫人看孟小郎可怜,便允许他偶尔凑近赏鼠兔,碰一碰、摸一摸兔毛。

      因是姬伊的宠物,即使不怎么受宠爱,鼠兔的草料也是精挑细选过、用清水洗净、熏笼烘干再供给兔子食用。

      说来孟小郎的短命,也是命中注定的劫难。
      某天午后,宫人匆忙洗了草,还没来得及烘干草料,有事离开了片刻。
      旁观的孟小郎见鼠兔馋嘴可怜,便先行拿着草喂给了鼠兔,兔子吃得又快又有劲儿。

      当晚,兔子腹泻身亡。

      姬伊得知消息后,发了很大的脾气,砸了满地的零碎。
      属于她的东西,因为别人死掉了。

      姬伊没有哭,也没有叫喊,她牵出了新的爱宠,一只可亲的幼虎。
      幼虎虽小,足以恐吓孩童。

      幼虎很听姬伊的话,追逐孟小郎在庭院内跑了好多圈,多到小孩数不清楚,累得孟小郎趴在池边喘气。

      鼠兔死了,到底是谁的责任?
      宫人一如往常地沉默着,期待孟小郎肩负起安抚幼虎的重担。

      这是孟小郎入宫的意义所在,责任自然就完全地砸在孟小郎身上。

      小小的姬伊没有深究过鼠兔死因,她还不懂得那么多弯绕。
      她鲜明地展现爱恨,一声不吭地观赏孟小郎因为恐惧坠入池塘,沾湿的衣衫、挣扎伸出水面的白皙手掌,以及伶仃飘落的水草。

      姬伊欺负孟小郎也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侍从护卫看惯了,远远地守护,也不曾想过阻止。
      孟小郎就这样淹死在了半深不浅的水池子里。

      幸好紫微宫内都是活水,偶尔泡几个死人,也不影响水质清澈。

      姬伊很不喜欢这个每天在自己耳边念叨的指手画脚的东西,所以也并不伤心。
      第二天就对宣宗说,她要学洑水。

      宣宗听了先笑,问起缘由,姬伊就说看孟小郎泡在水里淹死太窝囊,觉得学洑水能活的长久。
      宣宗的笑容僵在脸上,太上皇噗嗤笑了一声,又在宣宗的瞪视下撇开头。

      宣宗紧急召集了庭院内外的宫人卫士,她把姬伊抱上膝头,问:“你不是挺喜欢他的么?为什么不救他?”

      姬伊就牵着大人的手,走到庭院树下,翻开湿润的土壤,露出土下一点黑白相间的毛皮。
      死了不久的兔子,皮肉还很柔软。

      姬伊说,要让孟小郎给鼠兔偿命。

      宣宗无言以对。
      一个天真的孩子,她怎么能分清,兔子的性命和人的性命,在成人眼中的贵贱之别?

      天性之善恶,是无可分说的。
      宣宗无法责怪心尖儿上的孙子,于是她叫来宫人责问经过,问到因何不及时救人。

      宫人埋头无言。
      因为太上皇的默许。

      宣宗立刻就明白过来,转而问太上皇,太上皇坦然承认:“有何不可?三娘心中有气不发,就要郁结于心,这不是长寿之道。不如发泄于外——我之前不也说了么,没必要非选孟家人,寻常男童多安排几个就足够了,省得你为难。”

      二人都很清楚,给暴力增添理由、圈定范围是无济于事的,暴力仍然是暴力,改变的仅仅是暴力的范围和力度,这意味着必须永远有人垫底承担。

      宣宗无法认同:“她总有一天会长大的。”现在还可以管教,长大之后就再也无可挽回了。

      而太上皇的看法迥乎不同:“长大了就懂事了,就能分清宅院的前后内外之别,只是死了个男孩儿而已,就是成百上千个,也不会影响她的体面。”

      小时候,纵容姬伊将怒火宣泄在男孩身上,长大后,这份暴力仍旧会存在,但会蒙上暧昧的色彩。
      这是世上最神奇的事之一,世人很早就熟悉了这种奇妙的规则,就像过去上千年那样地遵从,换汤不换药,一样地能长久地遵守规则。

      只要关好后院的门,道德上的谴责就会减轻,同僚朋友亲长也会善意地将其当做某种情感和欲望方面的偏好,最多挨几句好色的指摘。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比起更改姬伊天性,太上皇现如今的教法极可能拯救姬伊的未来名声于水火之中,对她的未来当然是很有好处的。

      宣宗不赞同的地方在于,这治标不治本。
      但太上皇认为这已经足以解决问题。
      姊妹之间长久以来的矛盾就在于无法说服彼此,与往常一样,她们在争执过后,不约而同地选择暂时放下了此事。

      宣宗苦恼于该如何教导姬伊。
      而太上皇,却非常坦然,她把姬伊从宣宗的膝头抱起,抱举在怀,亲昵地点姬伊的小鼻子,笑问:“好孩子,你今天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因你而死,却无所作为。你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不能在规矩律法之外杀人。大母会伤心的。”

      姬伊不服气:“是他先破坏了规矩!是他害死了兔子,这是他的错!”
      孩童清脆的声音因激动变得尖锐:“他害死了兔子,所以我要他的命,他该死,我没有违反规矩!”

      太上皇轻轻抚摸姬伊的耳朵安抚情绪,等姬伊将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再缓缓解释:“人是不同的。人与兔子不同等,杀死人的代价和杀死兔子的代价不能相提并论。”

      “凭什么!”姬伊逐渐趋于平缓的心情再次起伏,圆润的眼睛发红,竟是要哭了。

      太上皇被坐在一旁的妹妹挖了一眼,把孩子举得更高些:“莫哭,大母不是要责怪你。我们三娘没做错,大母是要告诉你一个新的道理。”

      姬伊努力皱着脸,平静下来。

      太上皇笑道:“兔子死了,另外的兔子不懂得记恨,依然任由你宰割。但人不同,一个人死了,周围一圈的人、看的人、听说的人、那个人的亲友都不能再彻底信任了。这会影响到你的安危,大母不想看到这个。”

      姬伊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那我补偿他的亲朋好友就好了。”

      太上皇又笑了一声:“你也到了入学的年纪,那个孟氏有个和你同龄的妹妹,我让她做你的伴读。你要对她和善一点。但是,不能完全地信任她。因为你杀死了她的家人。家人是不同的,就像大母担心你、就像你和姊妹之间要连坐受罚。”

      姬伊懵懂地瞪大双眼:“我不明白。”

      太上皇道:“没关系,长大就会明白的。”

      如今,姬伊已经深刻地明白了生存于世的规则,也经历过亲人离丧的离愁别绪。
      但她仍然是她,依旧我行我素。

      就像太上皇,也不会因为宣宗的离开而成为一个慈祥和蔼的长辈。
      正相反的,她们更加漠然,前者是少年的冷漠,后者是老者的冷漠。

      太上皇面带笑意,为姬伊回忆往昔:“你还记得吗?你当时那样地伤心,是在想什么?为了心爱的兔子?”

      姬伊早已记不大清楚了,宫廷内的一个死人,就像昨夜宴席上的菜色那样模糊,但她知道说什么太上皇喜欢听:“那个时候,我都想好了,等兔子再长大一点,我要用来喂黄亚的。”

      黄亚,就是当年那只老虎的名字。
      现在已经是一只老年虎了。

      太上皇笑问:“你都把老虎养成懒猫了,竟还养着它?”

      “那又如何。”姬伊撇开眼,她没有弃养的理由。

      太上皇啧啧称奇:“那你当年怎么不把理由告诉你大母?”

      姬伊翻了个白眼:“死都死了,黄亚又不爱吃死过劲的猎物,有什么好说的。”即使是她,面对素来心善的宣宗,也是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哈哈哈好,”太上皇笑得掀翻了手边的酒盅,太可乐了,人的秉性啊,真是自打娘胎里就定了。
      她抬头望满天星辰,眨去多余的半滴笑泪,边笑边叹:“你呀,若是她见到你长成这般模样,表情该多有趣。”

      姬伊不认为宣宗会因此改变对自己的爱护,但并不乐意陪太上皇说道这个:“……陛下喝醉了。”

      太上皇还在笑:“好孩子、三娘,你这样出色,好比我的心头血,我怎么舍得你回到西都去。”

      即使姬伊很早起就明白,太上皇绝不肯轻易放手让她离开,但亲耳听见事实,仍让她感到出奇的愤怒。

      她是在这座宫廷里长大的孩子,每一份骨血都来自于此,她太明白这一团浑水里的规则。
      而这繁杂规则的源头就来自于太上皇,她们太像了。明明血缘很浅,想法却过分地接近,两眼一闭就能猜中对方脑海中的念头。

      每时每刻,动乱的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她耗尽全身力气,在控制着自己在规矩的范围内活跃。
      她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只需要两步,她就能让太上皇迅速死去,即使会有无穷无尽的后续麻烦,她仍然想去做。

      姬伊不能容忍,一切苍老、陈旧、不自由的束缚。

      多可惜啊,她还承受不起弑君的代价。

      “我要回去了,陛下也早些歇息。”姬伊豁然站起身,眼风如刀,昂首走向北面的门扉,骄傲得近乎锋利。

      太上皇笑声愈来愈响亮,漫漫朗笑声传到屋外、融入满城的喧嚣中:“她总说我太纵容你了,可她又是怎么教你的?教你不必敬畏君母、教你永不俯首……三娘,殿前不许佩剑,很可惜是不是?”

      空荡的楼台内,四面回荡的笑声被寒风吹破,姬伊昂首阔步走出门洞,将多话的老太太抛之脑后。

      许久之后,门外的老内官探头张望,悄无声息地进门,转身将门合拢。她走近太上皇,语气埋怨:“陛下难得这样高兴,何必又气走世子。”

      “怎么?看不惯我一个老太太独自过年?”

      内官叹惋:“妾只是惋惜,不知道谁家倒楣,触上世子泻火的档口。”

      “唔,”太上皇手掌拢在鼻下,思索道:“时辰正好啊,库狄卿昨夜忙碌一夜,今日就许她早些回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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