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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十公里 ...


  •   这小崽子打完针以后估计舒服了不少,喝了点豆浆之后睡得昏天暗地的,我抱着他拿了药,付了钱,顶着风雪走回家,一直到把他放到家里的床上,他都没醒。

      也亏这个粘人精没醒,我这才能把他托付给我小姑,有功夫跟着赵德仁出门。

      卫海的冬天雪多,好看是好看,把整个城市渲染的跟童话小镇似的,但交通也着实不方便。

      搭着稀稀拉拉的车,我和赵德仁快中午了才到市里。

      匆忙吃了点东西,我们看遍了卫海城中到城郊的所有墓园。
      其实也没几家。

      这会儿赵德仁在和业务员聊天,我寻了个上厕所的由头溜到了墓园外街的小卖部里。

      “喂?”我花了几块钱,压低声音,拿起小卖部的电话拨给我干妈。

      “喂?”电话一接通,我干妈就猜:“是沉玦吗?”

      “这都能听出来?”我语气故作夸张,真心道:“从前只知道我干妈人长得漂亮,不知道我干妈耳朵也这么这么好使啊。”

      “这话说的,”我干妈显然被我取悦到了,乐呵呵地说:“我自己儿子的声音我听不出来?”

      上扬的嘴角跟着情绪急转直下,本来就强提的精神一下萎靡散了。

      怨不着她,怨我自个。
      话是好话,听着感动但实在窝心,甚至于难受。

      似乎是从我短暂停滞的呼吸声中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我干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一转,闲扯三两句后问我:“你干爹呢?”

      “跟人说话呢,”我懒洋洋地回答,“我在一边儿站着无聊,想你了,就找你说说话。”

      “骗子!”她语气一点不留情,数落我:“嘴里说着想,行动没个影,就哄你干妈在行。”

      冤枉啊!我一肚子狡辩没来得及诉说,她继续阴阳我:“咱们家小帅哥可怜可怜我呗,这两天赏脸来家吃个饭。”

      我当然应下,随口问说:“这几天不忙吗?开春得分苗了吧。干妈你可别又给我张罗一桌子菜,多累啊。”

      这里的“苗”说的是种子,但此处的种子又和地里埋的种子不太一样,这个“苗”是要送到海区里的,是人工繁殖出的海鲜种。

      一般,在把这些海苗正式装船运往海区之前,都要经过人工挑拣并把相应的“苗”分到尼龙丝拧成的网格笼里,以便成熟后回收上岸,卖个好价钱。*

      “这两天能累到哪儿去,”我干妈说:“天气不好,又刮风又下雪的,分不了,苗都在码头边的浅水区里浸水捆着呢。”

      看来苗已经买了。
      这项投入动辄五六位数。

      “风有这么大?”我装作不懂地问:“比去年国庆那阵风还大吗?”

      “根本比不了,孩子,”我干妈笑说:“去年那场可是台风。”

      “哦,怪不得,”我拿着座机话筒,换了个姿势,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我听说去年咱们家船都让浪打烂了?”

      其实根本没听说。

      “是,漏水了,”我干妈愁得不行,说:“坏了两条,但几条船都是小事,海区的架子塌了一大片,风卷着浪把海笼都卷到海里了,你干爹开船没找回来,估摸着沉海底了。”

      海笼就是我刚刚说的尼龙丝拧成的网格长笼,是用来放被养殖的海鲜的,架子则是海区里用来悬挂这些笼子的。*
      如果养海鲜的时候不把它们这么固定在一个特定的营养丰富的地方,等它们在广袤的大海里长大后,神仙也找不回来了。

      我叹了口气,“怪不得年前大家都没怎么出门。”

      夏末分的苗在冬天本该是收获的季节,可码头并没有往年热闹,那会儿我时常难受,喘不来气,医院不让进,我就穿个兜帽卫衣爱一个人坐在海边礁石上吹风、看海、扔石子。

      看来上一季亏惨了。
      因为台风。

      想套的话全套出来了,我又跟我干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话用来混淆视听,最后,简单告别后挂断了电话。

      手没离电话,盖在电话机上,我心事重重,大脑放空,目光紧盯着某个方向没动。
      ——我也不知道我在看什么,我的眼睛都不聚焦了。

      小卖部老板发现异常,以为我怎么了,从柜台后面出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喂,喂……”

      他扭头,跟着我的视线,试探地问:“想喝杯热牛奶?”

      我回神。

      柜台一侧,热水里腾着几包牛奶。

      “不需要,”我顿了顿,抬头说:“谢谢。”

      我把手揣到外套兜里,慢悠悠地回到墓园。

      他们应当是谈完了。
      一人抽着一根烟在闲聊。

      “看上这个了吗,沉玦?”赵德仁抬头问我,他掐灭烟头,环顾四周,“这应该是今天看的最合适的一个了。”

      他说的没错,我问:“多少钱?”

      业务员伸手,隔空朝我比了个数字,嘴角愉悦地勾起,仿佛这事儿在我没来前已经一锤定音了。

      赵德仁张罗着要去走手续。

      “干爹。”我叫住他。

      “嗯?”他问我:“不满意吗?”

      我低头,盯着脚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别买了……”

      赵德仁一时没有话说。

      他走到我面前,顺着我低头的姿势,摸摸我的头发,和我好声好气地商量:“能跟干爹说说原因吗?”

      原因?
      我是海养大的孩子,人生的大部分时光都是泡在海水里的,对于大海,大海的运行和规律,并非一无所知。

      赵德仁已经无力为我支付这笔钱了。
      除非拉着脸去借,或者把要投进海里的钱挪出来。

      我甚至猜想,他今天没有开车,是因为他的车已经被他卖了。

      “什么都别办了,干爹,我妈……我妈都不知道,”我声音发颤,“我们不能瞒着她决定一切。”

      “让她回来只看到,”我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这个。”

      赵德仁沉默了。
      显然我找了个好理由。

      “沉玦,”赵德仁叫我的名字,他只是包容我,一点都不为今天白走一趟而愤怒,“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先。”

      “如果哪天后悔了,你也别憋在心里,干爹再帮你出主意。”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离开了墓园,一切和来时一样,只不过业务员看我的背影多了几分怨气。

      出了墓园,赵德仁要送我回家,我们俩并排走在墓园外街,我的目光隔着玻璃橱窗短暂掠过小卖部柜台旁边的热牛奶时,停顿了一下。

      我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在市里走走,赵德仁不赞同但也没有坚持反对。
      市里我从小待到大,熟得很,他放心。

      最后,我和赵德仁分别在墓园外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我一路走一路看,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一家母婴店。

      “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服务员热情地问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脑子抽了吧,问她:“有奶粉吗?”

      “当然!”她说。

      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会带这么一个东西回去,我花光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钱,还让好心的柜台姐姐帮我垫了个零头,拿着据说本店最好的一罐奶粉,走出了母婴店。

      要么怎么说自己脑子抽了,走到车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钱坐车了。

      回家的路漫长而寂静,四十多公里,我走到半夜,才挟着风雪敲响家里的大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四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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