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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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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月亮弯》
2024.9.2/拾葵子
第一章
烈日之下,杨树上的蝉虫此起彼伏地鸣叫,聒噪极了,祁和踩上生锈发烫的铁楼梯。
这家网吧开在学校后面的幽秘小巷,麻将馆二层,隐蔽得很。
这里有些年代,环境虽然差点,但好在不需要身份证,未成年也能进。
网吧里弥漫着特有的味道,运作慢的立式空调一缕缕散发出陈旧的气息、二手烟味儿以及人们身上的汗臭味道。
倘若此时进来一个重度洁癖者,那他一定会两眼昏花,然后晕倒。
嘈杂的氛围,祁和内心挣扎片刻,憋了一口气,熟练地走到后排位置坐下。
在排气扇的运转下,这里勉强还能待下去。
他换了口气,只顾着右看开机子,并没有注意到左侧角落有人存在。
直到那淡淡的薄荷烟味隔空钻进鼻腔里,祁和才注意到窗子旁的位子是有人的。
那人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下颌紧绷着。他穿着和自己一样蓝白短袖。尽管在这般不堪的环境下,他的校服依旧干净平整,与这里混乱的一切都显得违和。
或许是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盯得有些光明正大了。
就在这时,那人似乎有所察觉,缓缓扭过头来,向自己投来一道冷漠的目光。那双眼睛带有丝丝凉意,让人不寒而栗,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祁和眼光来不及躲避,在他的注视下机械地张口:“哥们儿,你也五中的?”
不出意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的视线只分在祁和身上几秒,便挪回电脑屏幕。
祁和耸肩,不再自讨没趣。
五中这会儿大约在文理分班。祁和是个心急的人,嫌排长队麻烦,报道后托了个人,就翻墙溜出来上网。
一局游戏结束后,祁和盯着数据分析面板发呆,隐约有薄荷的清凉气打在嗅觉神经上。
突然,前面窗口站着把风的男生动了。他眼睛慌乱,目光中掠过一丝害怕。紧接着,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快跑,麻辣烫来了。”
那急切的呼喊声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宁静,在空气中持续回荡,让所有人心头一紧,乱了分寸。
人还没见着,那雄浑有力的声音已然先一步传来——
“你们想往哪跑啊?”
祁和以前是网吧常客,面对主任的搜捕,他总能逃得不留一丝痕迹。
他摘掉脖子上的耳机,猫着腰一步两回头地张望,神色紧张,生怕年级主任发现他的存在。
走到一半发现,他旁边那哥们儿一整个淡定从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祁和内心挣扎片刻,那一丝不忍在心中不断翻涌。最终,他毅然掉头回走,杨絮跟随他的脚步在空中舞动。
祁和弓身,动作粗鲁一把扯过少年胳膊:“不走等着叫家长啊?”
在靠近的那一刻,祁和终于看清他胸口的校牌。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姚序泠。
他扯唇,名字还怪有诗意的。
祁和用尽蛮力,拧动后门的把手,却始终推不开。
主任步步逼近,他才恍然大悟,没忍住暗骂了句:“操,哪个孙子把门给老子锁了!!!”
也不怪男人能如此精准地逮到人,毕竟从业二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然而,穿着校服就大摇大摆来上网的学生,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这简直就是对他公然的挑衅!!!
他们逃是逃不掉了,只能面壁思过而站。
祁和恨不得自己化身为变色龙,与墙融为一体。
“你俩转身看着我!”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在身后。
主任姓杨,中等身材,高二年级主任,目测有一米六八高。他身着灰色老头衫,标准的秃头啤酒肚。此刻一副审视的模样紧盯他们,然而,在身高的压制下显得毫无威严。
祁和这个名字比他的脸更让人印象深刻。
他属于往届生。高二前,他是任课老师们的心头爱,常常参加各种竞赛,是学校的门面担当。
高二开始散漫不干正事,缺考,逃课,打架斗殴.....校规条例一条接一条的违反触碰。
老师们看在祁和为学校赢得荣誉的份上,步步忍让纵容,劝导他迷途知返。
奈何祁和死活不知悔改,最后校方还是保足了体面,没有开除他,保留他的档案让他暂停学业一年。
杨国富从记忆力里对上祁和的面孔,气得两眼昏花:“你,你让我说什么好啊,休学一年回来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么不务正业!!!”
飞舞的绒毛扫过祁和的鼻子,他抬手抓挠,回的漫不经心:“我有长进啊。”
“昂?”杨国富面带狐疑,“那你倒是说说什么长进了?”
闻言,祁和莫名挺起脊背,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鬼鬼祟祟的几人,“我从一米八长到了一米八八。”
“..............”
姚序泠侧目,像看弱智一样看他,仿佛脸上写了四个无形大字,“你有病啊”。
杨国富懒得跟他过多掰扯,“我管你一米还是两米,周一升完旗,准备好一千字检讨朗读反思。”
祁和这下真服了,回学校才半天,就被罚了一千字检讨。
杨国富目光一寸寸转移至姚序泠脸上,祁和见状同样斜乜着眼看。
没等来想象中的训斥,倒是见识了杨国富堪称川剧变脸。
“序泠啊,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杨国富眼角垒满褶皱,“趁着还没开课,适当放松一下是应该的,但下次不要挑这种地方了。”
姚序泠轻应声,连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像是觉得不可置信,祁和瞪大双眼,“您这偏心过头了吧,没听过一句话吗?逃课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没听过。”杨国富敛起笑意,冷脸道,“你再啰嗦就罚你写两份。”
祁和总算反应过来了,“杨主任,看您这笑容,他是你现在的心头宠?”
“昂,可给我争脸了。”
“比我当年还要厉害?”
“比你当年厉害多了。”
“是吗?”祁和轻晒句,“那我可得见识见识。”
在对话中三人已经下到一楼吧台处,放眼望去鱼龙混杂的。
网管顶着疯狂的漂染彩虹发,嘴里咀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吹出泡泡。她的眉梢微微上扬,断眉带着一股大胆的痞飒,看到祁和时还吹流氓哨,行为堪比女流氓。
祁和撞上她如激光般的视线,胳膊上的汗毛不禁竖起。
“啪”的一声炸裂,她吹破鼓包的口香糖:“小帅哥,你的会员卡没钱了哦。”
“?”杨国富疑惑地扭头看,“她说谁?”
祁和心虚道:“不知道啊,快走吧。”
他暗自祈祷:大姐,你可少说点吧,我报道第一天,还想多活几天。
女网管没有读心术,自然get不到他的暗示,故意炸他道:“说的就是你,小帅哥,你钱不够了得补交,不然不让走。”
“扯淡,我卡里明明还有五十。”
嘴比脑子快,喊完后他立马回神发现不对,奈何为时已晚,杨国富脸黑得可怕,眼神也带有危险意味。
祁和额角当即狠狠抽了下,开始低声找补,“哎,不是.......”
*
杨国富见他们走进理科一班后,这才放心收眼,沧桑的背影隐没进教师楼里。
“你几班的?”祁和见他步伐与自己如出一辙,不由得试探出声,“不会也是理科一班吧?”
姚序泠冷淡地应声,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才敷衍回应了事。
祁和只进去半个身子,就听到一声呼喊。
“祁哥,快来,我给你抢了一个靠墙的绝佳好座位。”
教室里手摇动得最欢,情绪最激动的人,是祁和左右护法之一,梁景超。
祁和性格好,在学校人缘好,跟许多人都相处得来。
起初,当祁和听到梁景超是主动留级的后,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怎么骂他才好。
秉着誓死追随祁和的观念,梁景超这护法简直是情至意尽。
自打姚序泠出现在大众视野后,至少有一半人的目光都焦距在他身上,妥妥行走话题点。
他们这一批学理的女孩子还是蛮多的,教室里没有夸张的脚臭汗臭味,倒是有水果洗发水的清甜香。
姚序泠大致扫了眼,全班唯一一个空位子就是在祁和的旁边。
察觉到动静,祁和停下戴铭牌的手,抬眸与单肩背包走来的姚序泠交汇上眼。
他们坐在第一组最后一排,姚序泠旁若无人地坐下来后,缓缓摘掉鸭舌帽。
这一次,祁和终于看清楚他的全貌。
姚序泠乌发如墨,自然垂落,稍稍遮住眉眼。Polo 衫上那两粒纽扣规规矩矩地紧扣,只露出一小截冷白脖颈。一丝不苟的,乖学生标准。
见他这样,祁和立马想到有一种动物很贴合他,可以用来形容他——边牧犬。
腹黑又傲冷。
教室外有其他班老师轻声招呼着:“你们班去几个男生把书一领。”
这种事不出意外指定少不了祁和,他大方起身,“梁景超,走。”
教室外。
“祁哥,我可想死你了。”梁景超勾上他的肩,熟悉的感觉漫步心头,“中午陈知周一来,咱们铁血三人组就合体了。”
“打住,他准高考生了,没事少去打扰他。”
教学楼离办公楼不远,温度愈发高,祁和为了节省时间,干脆三步并做两步走,一趟搬完全部数学教书。
祁和是最先回来的,他站在讲台,粗暴地扯开牛皮纸外包装。书被他分成四摞,逐个放在每组第一排桌上,“你们自己往后传吧。”
祁和正想回座位歇会,却被人叫停:“同学,我的书印反了,能换吗?”
女生短发齐肩,茶色眼睛水汪汪的,像无辜温顺的梅花鹿。
“祁哥,快出来帮我,绳子断了。”梁景超在外猛喊,惊飞树上的麻雀。
祁和不慌不忙,眼睛悄咪咪地顺着面前几张脸往后看,忽地玩心四起。
见外头动静越来越大,他心急地把那本有问题的书插到倒数第二的位置:“你先挑好的,坏的往后传吧。”
传到谁谁倒霉。
“谢谢。”血色悄无声息地布满女生的脸颊。
天真的祁和一边幻想他冰坨子同桌待会儿看到书的反应,一边乐呵捡书。
梁景超挥挥手:“啥事这么开心?”
“整了个看不顺眼的人。”祁和说。
其实,这一切早已被后排的姚序泠尽收眼底,他不禁嗤笑祁和的愚蠢。
教室里,那本印反的书被姚序泠不动声色地给调换了。
几分钟后,祁和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他现在迫不及待想看看姚序泠会作何反应。
然而,一切都让他失望了,姚序泠面色平静毫无波澜,随意地翻阅书页。
不应该啊,祁和坐直身体,心道,难道自己顺序弄错,放错位置了?
今天报道祁和书包都懒得背,桌兜空无一物。他拍了拍前排梁景超的肩膀:“借支笔给我。”
他边签名,边想也不知道谁会那么倒霉。
须臾后,祁和翻开数学书,签名的动作一顿。
好半晌才出声:“你换的?”
搞了半天倒霉的是自己。
“你不就喜欢乐于助人吗?”
姚序泠瘦削的侧脸甚是轻慢,话里有话似的,“多帮一个岂不是更有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