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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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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她家,她家里人都围在她身边,她撑着白色西洋伞,穿着大大的西洋裙子。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捻着裙子,优雅的转了一圈。
我看呆了,她真的好美。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对我笑了一下,笑得明媚,美丽,自信,有活力。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像一颗耀眼的宝石。
但是。
她穿的裙子露出脖颈和身上较多的皮肤,就像前面那条街上青楼里的妓女一样。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她,但是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妓女的服饰和她相像一些。
我的爹娘去找了她的爹娘,大概是为了谈谈让我也远去西洋学习的想法吧。
人群散开,只留下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因为我真的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女子,她美丽,明媚,诱人。
她似乎对我很感兴趣,她过来热切地拉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热,很热。以至于我长期冰冷的双手在被她触碰的那一瞬间仿佛被灼烧一般。
这就是西洋人的感觉吗?
这就是学习西洋文化的人的感觉吗?
她说:“跟我来。”
我没有反抗,任由她拉着我走。
事实上,我本身就十分想与她交谈,但是娘亲从小就告诉我,女子要矜持,要忍耐,不要外露自己的情感。
怎么办,我止不住的在想,她这样和揽客的妓女很像。
我不该这样想的……我知道这是因为我不了解她学习的文化……但是我止不住的这样想……我只能努力将它压在心底,不告诉任何人……
她拉着我去到她的房间,关上房门后,就放开我的手去打开一个皮质的箱子,里面全都是她身上穿的这种衣服。
我就站在门后,看她把裙子一把抱出来丢到床上去。很漂亮,这是一种我从没触及过的美丽。她对我招手,说:“过来啊。”
我有些踌躇不前,手绢被我在手里揉来揉去。
她见我没有任何动作,过来直接拉着我走到床前,拿起一件裙子举到我面前歪着头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似乎不是很满意,随后又拿起了下一件裙子。
我就站在那儿,让她在我身前比划着衣服。她跟我说我这叫“模特”。好奇怪的一个称呼,我捂嘴轻笑了一下。
她拉下我的手,说:“你眉眼弯弯的样子很好看,为什么平时不笑呢?”
“我……”
“你看你,又蹙眉了。”她这样说着,伸出手指点在我的眉心。温度从我的眉心进入我的身体,她的手果然很热。
我认真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视线对上她的实现的时候,那一刻时间好像在我们之间停止了。
外面的热风依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夏蝉依旧还不倦怠在鸣叫。外面路过的黄包车上的铃铛依旧匆忙地摇晃着。
她的目光比这里的夏天还要炙热,还要滚烫,灼烧的感觉遍布我的全身。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笑了,双手捧着我的脸,她凑过来,双唇触碰我的双唇。
怎么回事!
我一下子弹开,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捂着自己的脸,试图让我自己降温。
“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我在大声质问她……好吧,不算质问,没人教过我怎么大声质问别人,我甚至差点都没办法正常说话了。
她无辜地举起双手,说:“你不要紧张,这只是西洋人互相问好的方式。”
“问好……?”
“对,问好。”她慢慢走过来,轻轻地牵着我的双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又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不明白这样的行为,这导致我的心里有些不安。但我实际并不讨厌她这样的行为。所以,我只是呆呆地站着,允许她又一次亲吻我的双唇。
“有一个事情你必须记住,你不能让别人亲吻你,你也不能去亲吻别人。”
这是当然的,就算她不说,我也肯定不会的。
她还在继续补充:“因为……因为大家都不懂西洋文化,只有我懂,所以你只能亲吻我。”她说完又继续吻我。
她的吻,炙热又滚烫,还具有侵略性,让我有些喘不上气,浑身舒舒麻麻的。
吻毕,我实在是羞得不行,我手拉着手绢挡住我的脸,不自觉往后面退了两步。
她指尖轻轻碰在自己的唇上,在思索着什么。似乎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她抬眼与我对视。
那目光如此赤裸,我无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抬手,我立马转身开门跑了。
“你别害怕……”
她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她的房间了。
我只想回家,只想一个人躲起来。
我不管不顾的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用身体抵住房门。
我的脑子里太乱了。
这就是西洋文化吗?这真的是西洋文化吗?
如今只是和她亲吻,虽然有些不安,但是我还能接受。但是如果我真的远去西洋学习,我要跟每个人都打招呼吗?
打招呼……我想起她有些红晕的脸,柔软的双唇,赤裸的目光……不行不行,我难以接受跟别人也这样亲吻。
我不停的摇着头,头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一根银打的发簪掉了下来,上面的宝石脱落下来,我蹲下将宝石捡起来,包在手绢里。
第二天。
我早早的起床去跟爹娘问好……跟爹娘请安,是请安。
刚走出房门,就看到她撑着白色的西洋伞,穿着大大的西洋裙,站在我的小院里,微微仰头,似乎是在观察着什么。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立马回头。
看到她回头的动作,我立马关门。
“诶!你别关门啊,见一见我呗!”她跑过来,手不停的拍着我的房门。
门快受不了了,我估计我要是再不开门,这门估计就要坏了。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站在门后,道:“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娘准备送你去西洋学习?那我们可以一起去啊!”
我把门关了一点,仅存的那条缝也变得微不可查了,“我不想去。”
她推着门我力气没她大,没挡住。
她把门敞敞亮亮的打开,使得我一整个人暴露在她面前,但我还没想好怎么看她,只好无措地看着地面。
她说:“为什么不想去了?”
我手扣着自己的指甲,“我……我……”话还没说出来,感觉自己脸颊和耳朵都烫得受不了了。
“你说啊!”
“我……我接受不了……那样……跟人问好……难道你……在西洋……每天都跟别人这样吗……?”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
不是?!那昨天……我迅速抬头看她,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可是她目光躲闪,不肯与我对视,也支支吾吾没有回答我。
“啊!”她大概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以回答我的困惑了,与我对视,说:“在西洋我们还可以这样打招呼的。”
她说着,一把把我抱在怀里。
她似乎本身就比我高一些,还穿了名为高跟鞋的一种鞋子,她这样抱着我,让我的脸贴在了在胸部上方露出的一片温暖的肌肤上。
我不知所措,只能僵硬的任由她抱着。
这样打招呼?虽然也算亲密接触,但是比昨天那个似乎要好点,但是让我遇见一个人就这样跟别人拥抱的话,我觉得我还是做不到。
她把我放开,双手扶住我的双肩,“怎么样?还接受吗?或者是可以握手。”她说着拉起我的手握了握。
握手的话,似乎有更能够接受一点。
“跟我来。”她又一次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她的房间。
还是和昨天一样,让我做模特,她在我身上比划衣服。
最后,她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件吧,你把她换上试试。”
“我?”真的要穿这个衣服吗?在裸露这么多皮肤在外面,我有点不安。
她心情很好,在另一个皮箱里翻找这东西,“你先试试这件衣服,我后面再教你一点西洋的东西,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去西洋学习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说着手就伸到了我的胸口。
我快速的往后退了两步,说:“我我知道了,我换,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好吧。”她悻悻的收回了双手,看表情,似乎还觉得有点可惜。
我慢慢脱下衣服,她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跟你说哦,在西洋两个女孩子是可以脱光之后面对面站在一个屋子里的哦。啊,当然,也不是随便两个女孩子都可以的,她们两个人的关系……”
“哐”的一下,我把门打开了,打断了她说话,因为我真的实在是难以想象两个女孩子是什么关系可以赤裸着面对面站在同一个房间里,母女之间都不带这样的。
她没在意我用这种方式打断她说话,她愣愣地看着我,炙热的目光灼烧着我身上的每一次皮肤。我有些不自在,伸手捂了住胸部上方裸露的皮肤。
“遮什么遮,不用遮,很漂亮。”她说着自顾自跑回房间里,继续在那另一个皮箱里翻找。
我跟着走了进去。
翻到一半,回头看我,拉着我走到床边,轻轻按着我的双肩让我坐下。
随后开始把我头上的头饰拿了下来,散下我的头发后再重新绾了一个发髻。
她在那个皮箱里拿出一顶大大的圆圆的白色帽子,戴在我的头上,给我系上下颌的绸带。
她双手一拍:“完美!”
她拉着我的手准备走,但是我坐在床上没动。
我从我脱下来的衣服里拿出了包好的手绢,在她面前摊开。
“怎么了?”
“我觉得我和你始终是不一样的。我和你站在一起就如同这手绢和宝石放在一起,始终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宝石手绢刚把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抬头看着她,一时语塞,“就是……你就像这颗宝石一样始终是耀眼的,但是我就像是这块手绢一样,只是一片没有任何特色的布料。”
“说什么呢!”她说着把手绢从我手里拿走,折了一个绢花戴在头上,“刚好没找到头花,现在可以了吧,走我们去逛街。”
说完不管不顾的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不想出去,我真的不想出去。我不懂西洋文化,我不想穿着西洋人的衣服。
我使劲挣脱,可她的力气真的比我打了许多。
就是这样的,我们就是这样的区别,她被教育成为一个有力量的耀眼的女士,而我所接触过的教育告诉我女子应当柔弱阴美。
我很羡慕她,羡慕她明媚,阳光,耀眼,自主,聪明。但我不始终做不到这样坦然的面对我的自卑。
“我不想去!穿成这样上街跟妓女有什么区别!”
……
我只想让她停下,可是我却说错了话。
她停下了,十分僵硬的转过身。
那双温暖的手放开了我冰冷的手,那双炙热的眼睛装满了冰冷的泪水。她全身都在发抖。
我知道她肯定对我生气,可那些泪水还告诉我她对我很失望。
她一掌扇在我脸上,我脑子嗡嗡的。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低着头,将脸藏在西洋帽阴影里,我没脸看她,她肯定也不像看我。
只听见她踩着高跟鞋的声音,我知道她离开了。
她似乎已经走了很久,我却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后来渐渐的,视线变得模糊,眼泪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我哭了?好像是的,我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
可是她拥抱我,亲吻我脸颊,亲吻我的双唇。
她说这是西方礼仪,我不懂西方的礼仪。我只知道,这是亲密接触,是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
可是夫妻不是一男一女吗?
我们两个都是……女子。
所以我们这样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学过的所有知识都没说过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夜,一定是我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夜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我想我应该给她道歉的,但是我不知道我还可以用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一夜之后,爹娘告诉我最近有些动乱,没事尽量别出门。
再后来,战争开始了,我们一家逃到了其他地方。
在逃亡过程中,周围的人跑的跑,死的死,最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有新的文化兴起,我参加了起义,我和许多知识分子聚集在一起。
她们教会我使用机器,甚至是枪。
可还是没有人告诉我,两名女士双唇触碰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是她的话,肯定能告诉我答案的。
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应该是领导人物吧,不像我,什么都是新学的,只能勉勉强强懂个大概。
或许她已经把我忘了,或许她已经不在意了,但是如果我再遇见她的话,我一定要好好的跟她道歉,对她说对不起。
可是,我一直一直都没见到过她。
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我遇见了她家里的人,说她已经死了。
说是在我离开她家之后,她一个人家家里来回踱步,最终决定出门来我家找我。
只是这次出门之后就再没回去过了。
而那天,正是爹娘告诉我开始动乱的日子,听说抓了很多街上的人。
为什么她前一天还那么生气,第二天还要来找我?所以是我害死了她吗?
如果她那天不出门的话,她大概就不会死吧,她大概会像颗宝石般耀眼的活着吧。
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后来战争结束,我有幸活了下来。我给她立了墓碑,自顾自的将忌日刻成我们分别的那天。
我年年去给她扫墓,我年年去给她道歉。
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我的道歉。
我还是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后来,我似乎也快死了,有两个女人来给自己父母扫墓,她们手牵着手,对着坟墓里的亲人说,她们过得很好。
我下山后又看见她们了,看见她们亲吻。
“你们好。”我走过,似乎打扰了她们,但是我真的太想知道这个答案了。
几十年了,我都没有得到过答案,而此刻,她们或许能告诉我答案,为我长久以来的困惑解答。
她们看着我,双眼尽是迷惑。
其中一个女人问道:“怎么了婆婆?有事吗?”
“我想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们这样亲吻彼此。”
“我们?我们是彼此的爱人,是一对恋人。”
“爱人,恋人……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可以成为恋人吗?”
“当然可以,只要彼此相爱就可以。”
我点头离开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不到我应该做什么,只是嘴里不停的呢喃:
爱人……恋人……相爱就可以……我爱你吗?你爱我吗?……所以我们是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