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知笔（三） 游学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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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夏季似乎比以往更加炎热。
这天如往常一样林熠飞告别同窗们踏上回家的路途，但又与往常不同的是头顶不再是绿意盎然如华盖般的粗壮树冠，而是一览无余的湛蓝天空。往日的荫凉不再，今时的烈日当空。
沿路望去，只余一排光秃秃的树桩和旁边横亘在田野沟渠中歪七扭八的大树，“哼哧哼哧”来自伐木工们的喘息声和吆喝声替代了“知了知了”来自夏蝉们的欢快歌声。
林熠飞抹着脸上的汗水心中郁闷：这好端端的大树为什么要砍了？
然而一个疑问还未解开另一个疑问却蓦然而至。
被砍伐的是原本栽种在宽阔官道两旁的树，而从官道延伸出的无数分支小路两旁大都没有树木，而是一块块被开垦的田地。林熠飞的家就位于其中一条乡村支路的中间的小村庄内。
这天，官道与乡路的交叉口旁破天荒长时间停着一辆白色车厢的双驾马车，车上的马夫百无聊赖地倚靠着车厢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盖着草帽让人看不清面容，但林熠飞还是从缝隙中窥见他时时警觉四处游弋的眼神。
为什么今天路上的马车比平常多了很多？
等到林熠飞一进村却发现村子中心广场上摆满了各色马车，而旁边的屋宅内沸反盈天。他穿过那些拥挤的马车走向广场尽头的家，正巧遇上探出身子看热闹的母亲，林熠飞正好问道：
“阿娘，今天是村长家里有喜事吗？为什么有这么多马车在这？”
“哪有什么喜事，他们是在赌牌呢！”林母拉着林熠飞赶紧进门。
“赌牌？怎么这么大阵仗啊？这么多其他地方的人来咱们这个小村子赌牌？”林熠飞听着外头的喧嚣无法理解打个牌怎么这么大动静，在他的印象里打牌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消磨消磨时光，花不了多少钱甚至不花钱的那种日常娱乐。
“唉，他们打的哪是小牌，他们是赌博，是几万两、十几万两甚至更多银子的赌博！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路上有马车一直走来走去？路口是不是有马车在那守着？”林母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向村长和他亲戚家两栋并排的房子观察着一边询问道。
“他们赌这么多钱？！这些马车我确实遇到过。”林熠飞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岔路口和路上的马车和这些赌博的人是一伙的。“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马车停在离村子那么远的路口？”
“因为赌博犯法啊！他们还赌得这么多，这些马车都是望风的，一旦有官府来人或者有可疑人员他们可以马上给这里面的人通风报信啊。”
“赌博犯法？那他们应该知道赌博犯法的吧，知道还这么做？！”林熠飞睁大了眼睛，暗中感叹村长和他亲戚竟然这么大胆。
“在那些大地方他们不敢做才来我们这偏僻小山村的，至于这些人是什么身份是什么地方的是村长他们的事情，咱们也不认识还是离远点好。你今天就别出门了！”林母把林熠飞四处张望的脑袋扳了回来并顺手关上了大门告诫道。
“好吧。”林熠飞顺从道。但是显然脆弱的门板挡不住外面那兴奋又激动的喧哗，然而这都与这个小小的家无关，林熠飞也对此并不在意。
……
这个暑期原本应该一如往年在蝉鸣蛙咕、烈日灼席中度过，但是林熠飞的儿时玩伴同时也是其同期同学带来的一则消息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熠飞？你怎么还在家啊？你现在不应该是随着夫子院长们去昌西游学吗？”阿峰原本是来罗村看望他外婆外公的，经过林熠飞家时却惊奇地发现这个时间原本应该在昌西的林熠飞却还在家里，当下便忍不住好奇地发问了起来。
“游学？什么游学？！”林熠飞一头雾水。
“你竟然不知道吗？萧夫子没有托人给你传信告知你去昌西游学吗？！”阿峰惊异道。
“没有，我没收到任何消息，怎么就要去昌西游学了呢？”林熠飞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次书院终末考核三期学生的各自前三甲被奖励同各自的管教夫子以及院长去昌西游学，差旅费用由书院承担，图中产生的其他费用则需自己承担。你是咱们这一期学生的第三名啊，怎么没跟着一起去呢？”阿峰不解。
书院每年大概招收五六十人，分为两个班级，且有三期学生，这意味着学生在这学习三年就可以毕业了，而林熠飞是二期二班，过完这个暑期他就升到三期了。
“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林熠飞纳闷着。
“该不会是他们忘通知你了吧？小璐跟你并列第三名，她都去了，看，我这还有他们寄回来的集体画像呢！”
阿峰从怀里摸出一张画，里面是这次一同出游的学生和夫子们站在一起的集体画像，背景是昌西著名的工坊景点。
林熠飞看着画像里面笑脸盈盈的人和苍莽壮观的背景建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阿峰来了！你们刚才是在说什么事啊？我听到第三名什么的……”
这时林母从后屋一脸好奇地出来，一边招呼着阿峰进门歇息一边询问着。阿峰便又将事情重新述说了一遍。
“我也没收到任何消息啊！那现在还能去吗？”林母紧张地问道。
“他们几天前就已经到地方了，现在估计都快回来了，应该是去不了了。”阿峰回应道。
“那咋办啊？小飞怎么就没去呢？”林母望着明显沮丧和疑惑的林熠飞叹息道。
“这次是奖励每期的前三名，但是每期学生只有三个名额，而小飞和小璐并列第三名，应该是他们选择了小璐，所以小飞才没去的。”阿峰道。
“那我家小飞也是第三名啊，为什么就不能增加一个名额呢？”林母不解道。
“是啊，我也觉得应该这样，不然不太公平。应该是他们他们将成绩排了一下只看到前三个名字就定下名额了，而没有看到还有一个并列第三的，这样的话，小璐的名字应该是排在小飞名字的前面了……”阿峰试图分析道。
“那小飞……”瞅着林熠飞明显晦暗的眼神，林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艰难地安慰道，“既然已经去不成了，那就没什么办法了，就当没这回事儿，别再放在心上了！”
“嗯，我没事儿。”说没事儿是假的，林熠飞心中确实充满了失落，但他并不想让阿娘担心。
“肯定是夫子们一不小心出差错了，其实那地方也没啥好看的，地处沙漠，都是些打铁炼器的工坊建筑和试验场所，没去就没去了罢，你不要太纠结和伤心了……”
“是啊是啊，小飞不要伤心了，去不了就算了！”
阿峰还在林林熠飞耳边念叨着，林母已经在不停地叹息和“去不了就算了”的循环中挪出门外做其他事去了，林熠飞不明白为什么阿娘目光有些躲闪，这让他有些失望，但他又不知为何会对阿娘产生失望这种情绪。
在林熠飞再次强调自己“不伤心，没事儿”后，阿峰才不太放心地向他拜别。
家中一下子清净了下来，但林熠飞心中的茫然与落寞也立马席卷而来。
小璐漂亮聪慧、乐观开朗、家庭富足，同学和夫子们都会喜欢她的。而自己则沉默寡言，除了成绩似乎并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地方，就算得到了这个奖励，自己也没有穿得出去的衣履，家里也没有能够承担的费用，或许，没有选择自己是对的……
林熠飞这样想着，一遍又一遍，不断为自己没有被选择的境况找各种理由。如此麻痹似乎有用，至少在表面上有用，因为他在不断加深自己的不配得感，因为自觉不配所以不会为此伤心。
沉寂片刻后，林熠飞在一张纸条上提笔写下自己所遭受的苦闷，他将纸条折叠并压在笔下，然后就出门散心了，但等他归来，却发现林父在他房间正看着他写的纸条！
林熠飞赶紧冲过去想一把抢过纸条，但林父已提前预备并制止了他的动作。
“不能看!这是我的隐私！”
“我是你爹！有什么不能看的，我就看看而已！况且我已经看完了！”
看完了？！林熠飞停下争抢的动作，但看到林父的眼睛还盯着纸条似乎觉得他在骗人，但林熠飞还是放下了挣扎，他心中期盼着父亲能够了解他内心的痛苦并给予他安慰，但是他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
“小小年纪哪来的不开心？蠢蛋子！”
林父看完后语气轻松还笑嘻嘻地对着林熠飞说完这一句话后就拿着放在一旁的外衣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他竟然还在笑？！他骗取了自己孩子的信任，无视了自己孩子的痛苦，还践踏了自己孩子的尊严就这样毫不负责地走了？！
林熠飞简直不可置信！打击！失望！痛苦！父母一直以来的情感回避和漠视，终于让他不堪重负。他心脏刺痛，他泪如雨下，他将纸条一点一点撕得粉碎。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记录自己的心声，这也是他最后一次！
两月的暑期一晃而过，又到了重回书院的日子。
相较于家里，林熠飞长期以来都更喜欢呆在学堂和书院里。自从林熠飞有记忆以来，那个家里就充满了争吵和混乱、暴力和冷漠，他在那里感受到最多的就是恐惧、焦虑与不安；而在学院里可以远离那些家庭是非，这里还有他的同窗好友可以给予他一丝安宁与慰藉。
但林熠飞没想到游学事件对于他来说仍然还没有结束。
第一天，萧夫子就将他叫到夫子休息室，萧夫子拿着之前的那张成绩表，指着他和小璐的两行成绩说道：“这次游学每期只有三个学生名额，你和小璐并列第三，但小璐的经学成绩比你高0.5分，因为经学在成绩表中列在第一个，所以她的名字排在你的前面，她得到了这个名额，我这么说你明白吗？真是可惜，只差0.5分呢！”
“……我知道了……”林熠飞原本以为游学这件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但经此一事，他原本放松的心情又再次忧郁了起来。
书院共设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经学、格物、夷语九门课程，其中经学、数、夷语并列为最重要的三门课程。林熠飞经学差0.5分，但他其他课程可不是。经学恰好是萧夫子所教授，而林熠飞是萧夫子班上负责经学的高足弟子。为什么是以不好评价成绩的经学作为成绩标准，而非六艺之数等其他重要还更能直观评判的课程成绩作为标准呢？而不好评分的经学还恰好只相差0.5分。仅仅只是因为经学在制作的成绩表上列在第一个吗？这个理由似乎有点牵强。
萧夫子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太能服众，他全程都没有与林熠飞对视，从林熠飞进门到离开他的嘴里就一直念叨着“真可惜啊，只差0.5分呢！如果你再靠高0.5分就好了！”，重复的话语、重复的叹息，像在洗脑一样，也不知道是在给林熠飞洗脑还是给他自己，又或者两者皆是。
林熠飞本来觉得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没想到还会有这样有些荒诞意味的后续，心酸失望的情感又一次汹涌袭来。
他对小璐并没有任何的意见与嫉妒，因为小璐也是个优秀的好孩子，如果并列的话，她完全具备资格。但是他自己呢？他明明也具备！再增加一个名额有这么难吗？或许对于书院来说真的难吧……
林熠飞回到书斋，同窗朋友纷纷来到他面前关心安慰，大家似乎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一个个地为他打抱不平，但游学已经结束了，木已成舟，大家也只能嘴上表达一下对书院的不满。
朋友的关心让林熠飞很高兴，但是这无法冲淡他心中重新蓄积的悲伤。游学之事结束了，但它对林熠飞的影响还在持续发酵着。萧夫子的话一遍遍地萦绕在他的耳畔，不配得感犹如高山滚石般一遍遍地碾压着他的自尊并使它越来越小。
眼泪似乎在暑期里流尽了，林熠飞的眼里只有麻木，终于，在萧夫子的讲课声下，他偷偷捻起一枚绣花针刺在手腕内侧，一针又一针，身体上的刺痛似乎缓解着心里的刺痛。
一颗又一颗的小血珠冒了出来好似画本里的彼岸花，林熠飞盯着小血珠愣了一会儿，又用毛笔将血珠覆盖擦除并将毛笔浸入墨汁，他不想让别人察觉异样。
谁也没有注意到，谁也没有感知到，那隐藏在墨汁里的鲜血犹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细蛛丝沿着笔杆向上攀延，最终汇入笔杆上端的那只竖瞳之中，完毕之后，那只竖瞳的瞳孔周围似乎多了一些血丝？
本章灵感与参考：
1、远离赌博
赌博行为在中国属于违法行为，根据参与程度、组织形式以及涉案金额的不同，主要分为行政处罚和刑事处罚两个层面。
对于不以赌博为业、未构成犯罪的一般赌博行为，主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进行处罚。如果赌博行为达到一定严重程度，将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构成赌博罪或开设赌场罪。
此外，赌博行为还将附加法律与社会后果并造成终身影响，例如违法 /犯罪记录终身留存、子女政审受限、职业处分、财产追缴、信用与社会评价降低等。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亲友间带有少量财物输赢的娱乐活动，只要不以营利为目的，通常不予处罚。但一旦涉及组织性、抽成获利或金额较大，就可能被认定为违法。
赌博本质上是危害极大、风险极高、极不理性的不良行为，对个人、家庭和社会都会造成严重伤害，绝不是 “娱乐” 或 “投资”。小赌不是怡情，是走向深渊的第一步。
真正的财富积累源于勤劳、智慧与合理规划，而非侥幸与投机。珍爱生活，远离赌博。
2、学校奖励机制
学校制定奖励规则时，不仅是为了表彰优秀，更是为了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引导学生的行为方向以及维护校园的公平正义。一个科学、合理的奖励规则体系应遵循以下核心原则：
（1）公平性原则：这是奖励规则的基石与核心。即机会公平、结果公平（实质正义）、程序公平。
（2）导向性原则 ：奖励是指挥棒，规则应明确学校倡导什么。即全面发展、正向激励、价值观引领。
（3）科学性原则：规则制定需符合教育规律和学生心理特点。即将标准量化与质性结合、动态调整、区分度合理等。
（4）透明性原则：即事前公示、事中公开、事后反馈。
（5）激励性与可持续性：即精神与物质结合、覆盖面适度、避免恶性竞争等。
（6）合法性与合规性：即符合法律法规、符合校规校纪、尊重学生权利。
真正的教育激励，应当让每一个付出努力并取得优异成绩的孩子都感受到被尊重和被认可，而不是让他们成为僵硬规则下的牺牲品。
像本章书院的做法在激励先进和维护公平之间就存在明显矛盾。学校对年级前三进行奖励本身是一种正向激励，但"只奖三名，无视并列"的操作方式不仅缺乏公平性，还可能适得其反，伤害学生的自尊心和进取心。
所以建议学校重新审视与奖励相关的规定，采取更加人性化和科学的评价机制，并且需对未公平得到奖励的学生进行及时且有效的心理疏导，而非一味地打压批判、推卸责任！
而对于在学校不公平的奖励机制下受到不公平对待的学生们：
你们感到委屈、失望甚至是伤害是应该的，这种感受应该被看见和理解。如果没有其他人看见你的情绪，你更应该自己看见它，不要否定和打压这种感受，如果你总是强压在心里的话可能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心理创伤和身体伤害，例如抑郁、自残甚至自尽。试着大声哭出来，找可靠的朋友、长辈之类的倾诉，如果没有的话就一个人到没人的地方大叫或向大自然倾诉，将心中的沉郁之气抒发出去，千万要记得不要因别人的错误而伤害自己！
你们应该知道没有获得奖励不是因为你们自身不优秀，而是学校规则制定的僵化。是学校的奖励结果配不上你，而非你配不上这个奖励！你们需要知道：你的实力，不会因没奖励而减少！你的价值，不因一次不公而打折！
如果你周围没有能够理解你的人，那么我理解你；如果你周围没有能够看到你努力的人，那么我看见了；如果你周围没有能够感受你坚韧的人，那么我感受到了……
孩子们，不要因此而放弃自己，你们才几岁、十几岁、二十多岁，你们的人生真的才刚刚开始而已！不拒绝希望才能获得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知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