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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我与他同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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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交替扫过烂尾楼的框架,在水泥柱上投下旋转的色块。
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是警察到了。
江逯松开宋子谦的肩膀,退后半步,胸口那口气还堵着,但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对方脸上挪开。
“下去。”他嗓子还有点哑,“先下去。”
“能走吗?”
宋子谦点头,站起来时腿明显发软,膝盖打了个弯,江逯眼疾手快捞住他胳膊。
宋子谦僵了一瞬,随即把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去,动作不大,却像针尖挑破一层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然后他才迈开步子,从江逯身边擦过去下了楼梯。
江逯手悬在半空 ,没再强求。
他跟在后头,目光落在宋子谦后颈上。
那儿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皮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子,混着灰扑扑的水泥末,他盯着那道伤,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把他按在柱子上的时候,宋子谦后背撞上去那一下闷响。
一楼已经被围起来了。黄胶带从水泥柱之间拉过去,几个穿制服的蹲在周明远尸体旁边拍照。
许靖阑深情严肃的摇了摇头,“死了”。
许知洲也快步走了过来,看向宋子谦,“没事吧”
宋子谦摇了摇头,沉默着。
“法医已经到了”
“初步判断是后脑勺粉碎性骨折,颅底骨折,失血过多。”法医摘下一边手套,指了指头顶上方,“从三楼那个缺了护栏的电梯井掉下来的,垂直落体,中间磕了一下二楼的横梁,再砸到地上一堆碎砖头上。砖头上沾的头发和血都跟他对得上。”
江逯仰头,看见天花板上一个不规则的黑洞,边缘支棱着断掉的钢筋,像一张撕开的嘴。三楼电梯井的位置他刚才跑上去看过,护栏断口是新的,锈迹被蹭掉了,露出银灰色的茬口。
警笛声又近了一层,这次连闪烁的灯都能从烂尾楼空荡荡的窗框里看见,红蓝交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楼下传来对讲机的沙沙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响动,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问“目击者在哪”。
江逯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挡在宋子谦前面,但宋子谦已经先他一步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湿冷的水泥地面上堆着碎砖和钢筋头,宋子谦的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没回头,背影被警戒带分割成几截,黄一道红一道地晃。
许知洲迎上来,先看了宋子谦一眼,又看江逯,压低声音:“市局刑侦的来了,带队的姓陆,陆正清,老刑警,不好糊弄。”
江逯嗯了一声。他认识陆正清,打过两次交道,那人眼睛毒,问话像剥洋葱,一层一层,非要剥到你流泪。
果然,陆正清没急着进来。他在外围转了一圈,先看了周明远的尸体,又仰头看了三楼那个缺了护栏的电梯井,最后才踱到宋子谦面前。他五十来岁,瘦,披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拿个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才问:“你是宋子谦?”
“是。”
“周明远死的时候你在场?”
“在。”
“具体位置?”
宋子谦抬手指了指三楼:“电梯井旁边。他背对着井口,我……离他大概两三步远。”
陆正清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他的脚:“你鞋上沾了水泥浆,三楼地面的?”
“是。”
“所以说,当时只有你们两个人。”
宋子谦沉默了两秒。江逯看见他喉结抖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什么硬东西。然后道:“是”
陆正清看了许知洲一眼,许知洲微微点头,表示这情况他刚知道。陆正清又转向宋子谦:“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车停在烂尾楼外的空地,红蓝灯光把碎砖堆照得像一堆没烧透的炭。
宋子谦被带上第二辆车,江逯跟在后头,手刚搭上车门把手,陆正清从旁边踱过来,保温杯往车顶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坐我那辆。”语气不重,但没留商量的缝。
江逯回头看许知洲。许知洲正把宋子谦往车里送,手虚虚护着车顶框,回头对上江逯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句“没事”。
江逯没动,陆正清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上来,别磨蹭。”
车里暖气开得足,烘出一股旧皮革和烟灰混着的味儿。陆正清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扑上来,他不急着喝,等车拐上大路才开口:“你俩什么关系?”
江逯盯着前车尾灯:“同事。”
“同事。”陆正清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咂摸这两个字的味道,“同事你刚才拦在门口,半个身子都横出去了,生怕我碰他?”
“现场乱,怕踩踏物证。”
陆正清笑了一声,很短,鼻子里哼出来的:“小许跟我说你俩一个中队,你是副队,他是新来的,才调过来几个月。”他侧过头,目光从保温杯沿上方越过来,“几个月,就这么护着?”
江逯没接话。前车尾灯在烂尾楼那片没路灯的土路上格外扎眼,红的,一跳一跳,像谁拿烟头往心口里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宋子谦如此上心,大概是鬼上身了吧”
审讯室的白炽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滋滋地闪。宋子谦坐在那把铁椅子上 ,额前的碎发遮挡了他的神情 ,他隐在黑暗里,江逯看着,却发现自己更看不透他。
“姓名”
“宋子谦”
陆正清不紧不慢地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去,落在宋子谦脸上。“死者周明远,三十四岁,宏远地产的项目经理。烂尾楼是他公司名下的盘。你们俩为什么出现在那。
“周明远是我们跟进的走私毒品大案关键中间人。近期辖区查获多批无证走私建材,溯源线索全部指向他,所有交易流水、对接记录,最终都汇总到他名下。
“就你一个人,暗自脱队行动,是当警察的大忌”
陆正清追问,语速陡然加快,压迫感瞬间拉满,“为什么他会从电梯井坠落?护栏断裂,是人为还是意外?现场只有你们二人,没有第三方证人。”
这是整个案子最致命的死结。
无人佐证的对峙,一死一存的局面,所有疑点都会本能地偏向活着的那个人。只要逻辑链条出现一丝漏洞,宋子谦就会被扣上过失致人死亡、甚至故意伤人致死的罪名。
审讯室内陷入死寂,白炽灯的滋滋噪声被无限放大。
宋子谦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语气依旧坦荡坦荡:“拉扯过程中,他一直朝着无护栏的电梯井方向倒退。烂尾楼三楼地面常年风化松散,布满浮灰碎石,脚底极易打滑。
“我当时已经收手后退,试图稳住身形、重新控制场面,是他情绪彻底失控,疯狂挣扎着想要挣脱逃跑,脚下踩空,重心不稳,直接向后倒摔进电梯井。”
“护栏本就老化锈蚀严重,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冲撞力道,瞬间彻底断裂。他坠落途中磕碰二楼横梁,最后砸落地面,全程是意外,我没有任何推搡、加害行为。”
“空口无凭。”陆正清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抵在桌前,目光灼灼,“没有证人,没有监控,仅凭你的一面之词,无法洗脱嫌疑。宋子谦,你是警务人员,应该清楚这种局面的严重性,说谎只会加重你的嫌疑。”
单向玻璃外,江逯再也坐不住了,许知洲一把按下了想要起身的江逯 “冷静”。
一连几天,江逯都没有见到宋子谦。他每天照常来局里,照常翻那几本已经翻烂了的卷宗。
宋子谦被另行关押,江逯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闷着,却发作不出来。
他想去问,又不知道该问谁——问多了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不问又实在熬得慌。慧姐那条线也断了。
江逯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从那块黑屏里瞪出个人来。
许知洲那边也忙,手头压着好几条并行的线索,白天跑外勤,晚上回来就扎进资料堆里,连吃饭都是端着盒饭在电脑前扒拉两口。江逯有时候想跟他搭两句话,看他眉头拧成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天下午,江逯在会议室里坐着,桌上摊了一堆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和转账流水,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许靖阑坐在对面,帮他一页一页地对时间线,偶尔抬头说一句“这个节点对不上”,江逯就凑过去看,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倒也把那股焦躁压下去几分。窗外的天阴着,会议室里只开了半排灯,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打印机嗡嗡作响。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杂沓、急促,夹着对讲机里含混的指令声。江逯抬起头,透过会议室的玻璃隔断往外看,正瞧见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押着个人从电梯口出来。那人低着头,手腕上亮着铐子,步子被带得踉踉跄跄——是宋子谦。
江逯脑子里“嗡”地一下,椅子往后一推就站了起来。许靖阑伸手想拦:“江逯,你先别——”话没说完,江逯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人不多,但气氛绷得紧。宋子谦被押着往大门口走,经过会议室门口时抬了一下眼,正好跟江逯对上。
那一眼很短,江逯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旁边的警察按着肩膀推了一把,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江逯追上去,脚步越来越快:“你们要带他去哪”
他伸手想去拽宋子谦的胳膊,被旁边的警察侧身挡了一下:“同志,别妨碍执行公务。”
江逯不听,绕过去还要追:“我就问一句话!你们带他去哪儿?”宋子谦已经被推到了门口,外面停着一辆警车,后门开着。
江逯眼看着人被往车里塞,急得嗓门都劈了:“宋子谦!”他往前冲了两步,手都快够着车门了,忽然一只胳膊从后面横过来,结结实实拦在他胸口。
是许知洲。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气息还没喘匀,手上的劲儿却一点不含糊,把江逯往后一带:“江逯!站住!”江逯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睛还盯着那辆车。
车门“砰”地关上,警车发动起来,尾灯在阴天的灰光里红得刺眼,拐出大门就不见了。
江逯胸口起伏着,半天没说话。许知洲松开手,站在他旁边,也没急着开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许知洲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回头我跟你解释。”江逯偏过头看他,嗓子发紧。
“这是去干嘛”
许靖阑拉着他,“宋子谦案子特殊,他之前在勐北当过卧底,陆队带他去之前的审核所,如果他是无辜的,会放他回来的。”
“不行,我不能让他们带他走”
江逯说完转身就要往楼下冲,许靖阑一把没拽住,急得喊了一声:“江逯!”许知洲刚松下去的手又抬起来,这回直接横在他面前,把人堵在楼梯口:“你冷静点”
江逯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还盯着楼下大门口的方向:“说什么?那是审核所!勐北回来的卧底进去先关七天起步,一轮一轮过,身体不好的出来脱层皮,他宋子谦现在什么状况你们不知道?他在医院躺了多久你们心里没数?”他嗓门越说越大,走廊里几个路过的人都扭头看。
许靖阑赶上来,压低声音:“我们知道,所以陆队亲自跟着,就是怕出岔子。审核所那边有规矩,但陆队打过招呼了,不会上手段,就是走流程问话。”
“走流程?”江逯回过头看她,嘴唇都有点发白,“勐北那趟回来的人,有几个走完流程还囫囵个儿的?他身上的伤还没长利索,夜里睡觉还惊醒,你让他去那种地方待着,跟把他扔回勐北有什么区别?”
许靖阑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许知州。许知洲沉默了几秒,把堵着楼梯口的手收回来,却也没让开,只是换了个站法,语气沉下来:“江逯,你是警察,冷静。
“这事不是你能拦的,程序走到这一步,谁拦谁担责任。你现在追过去,除了把自己搭进去,一点用没有。”
江逯咬着后槽牙,喉结动了动:“那你们让我干等着?他是我津北的人,就算要审,也该是我们津北审。”
许知洲:“廖局他们已经到了”
“什么?!”
审讯室内。
白色大灯从正对面打过来,照得人下意识眯起眼,瞳孔缩了缩,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能看清对面桌上摆着的录音笔和文件夹。屋子里没有窗,通风口嗡嗡地转着,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四面软包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楚。
对面的警察翻开文件夹,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宋子谦,因你涉嫌杀人,我们依法对你进行审讯。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证据。”
宋子谦没动,也没吭声。手铐搁在桌面上,铁链子拖出一小截,冰凉地贴着他的腕骨。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视线落在对面那面大镜子上——单向玻璃,他知道后面有人。
玻璃另一边,廖全站在几位局长中间,双手背在身后,面色不动。
屋里烟雾缭绕,没人说话,都在看审讯室里传过来的画面。屏幕不大,但宋子谦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拍得清楚。
审讯室里,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节奏卡得很紧,不给人喘息的空当。
“你在勐北卧底几年,和什么人接触过,逐一交代。”
“周明远,你跟他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来往多深。”
“周明远死的那天是否发生打斗,你在哪里,干了什么,谁能证明。”
“你从勐北回来之后,跟周明远见过几次面,通过几次电话,内容是什么。”
宋子谦听着,灯光烤得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宋子谦停顿了一下:“没人证明。我自己去的。”
警察把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宋子谦,你也是干这行的,应该知道‘没人证明’这四个字在案子里是什么分量。”
宋子谦抬起眼,被灯晃得又眯了一下,才慢慢说:“知道。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白色的灯炙烤着,宋子谦的眼前逐渐模糊。灯管边缘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像水波似的晃,晃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想把那股晕眩压下去,可眼皮沉得厉害,对面警察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忽远忽近。
“……宋子谦?宋子谦,回答我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脑子里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翻——勐北的雨,闷热潮湿,林子里的叶子烂在地上那股味儿。
“子谦……”
“爸妈,哥……”
窗外那间观察室里,灯没开,几个人影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廖全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眉头拧着,没说话。
旁边一位局长往前凑了凑,低声问:“廖局啊,你看这……他能撂吗?”廖全盯着玻璃后面宋子谦那张被灯照得没什么血色的脸,过了两秒才开口:“他要是真撂了,反倒有问题。勐北回来的人,骨头都硬。
“不比你们,……”
“廖局,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胖胖的局长脸上挂着肥肉,有些不悦。
门口处,一旁的警察来报 ,江逯申请进来旁观,廖局叹了口气 ,让人放他进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江逯几乎是撞进来的。
观察室里几个人同时回头,廖全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江逯已经快步走到玻璃前面,手掌撑在窗台上,往里看了一眼——宋子谦坐在椅子上,头低着,手撑着椅子的边沿,碎发糊在额头上,脸色白得跟墙皮一个色。他转头就冲廖全说:“廖局,他——”
话音没落,审讯室里忽然一阵椅子腿刮地的刺响。
宋子谦身子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虚弱至极,肩膀磕在桌角,闷闷的一声。
对面的警察绕过来扶,喊了两声“宋子谦”,人已经半瘫在地上,眼睛闭着,嘴唇灰白。
“局长,里面的人晕倒了!”
江逯第一个冲了出去。观察室的门被他一把拽开,几步跨到审讯室门口,里面的警察刚把门从里面拉开,江逯侧身挤进去,蹲下去就把宋子谦从地上半扶起来,手垫着他后脑勺:“宋子谦!宋子谦你睁眼!”宋子谦眼皮颤了颤,没睁开,呼吸又浅又急。
江逯伸手摸他额头一手冷汗。
后面跟进来的几个局长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脸色不太好看,清了清嗓子开口:“江逯,你现在冲进来不合规矩吧?审讯期间外人不得入内,这你是知道的。”
江逯没抬头,把宋子谦往自己肩上靠了靠,让他上半身有个支撑,才偏过脸来看门口,眼底强压怒火。
廖全站在门口,神情不悦,侧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局长还想开口,廖全抬手按了一下:“别的事回头再说。”然后看了江逯一眼,“你扶他出来,去医院。”
江逯架着宋子谦站起来,人软得厉害,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宋子谦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声音轻得像气音:“……你怎么来了。”江逯没答,手上紧了紧,往门口走:“别说话,省点力气。”经过门口那几位局长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撂下一句:“宋子谦是我的人,如果他真的杀人了,我与他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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