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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浅滩男尸案 ...


  •   周敏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江逯和宋子谦爬上去的时候,楼道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和五楼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楼梯扶手的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到了六楼,江逯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谁啊?”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江逯和宋子谦对视一眼。江逯压低声音:“我们是警察,找你妈妈。”

      门后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搬凳子。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小的脸。

      周敏的女儿,十岁的张小雨,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睡衣。

      她仰着头看他们,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我妈妈不在家。”她说,声音带着鼻音,“她出去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才。”张小雨揉了揉眼睛,“她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让我先睡。可是外面好黑,我睡不着。”

      江逯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平齐:“小雨,你妈妈去哪了,你知道吗?”

      张小雨摇了摇头,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说:“她往江边那边走的。我们家窗户能看到江,我看见她往那个方向走了。”

      江逯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来,朝宋子谦使了个眼色。宋子谦立刻掏出手机拨给张林,让他带人沿江搜。江逯则蹲回去,尽量让声音温和:“小雨,你先跟这位叔叔待一会儿,我去找你妈妈。”

      张小雨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很小,指甲咬得秃秃的,指节泛白。

      “叔叔,”她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我妈妈是不是做错事了?”

      江逯看着她。这个十岁的女孩,脸上没有同龄孩子的稚气。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过分早熟的警觉和恐惧,像是早就习惯了在夜里屏住呼吸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你为什么这么问?”

      张小雨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睡衣上。

      “因为爸爸打妈妈的时候,妈妈哭。后来妈妈不哭了,爸爸就睡着了。妈妈那天晚上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好大的味道,像汽油。”她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江逯,“叔叔,妈妈是为了我才这样的。爸爸说要把我带走,说让我跟他过。妈妈不肯,爸爸就打她。妈妈是为了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

      宋子谦站在门口,喉结动了动。他别开脸,看着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眼眶有些发涩。

      江逯轻轻拍了拍张小雨的头,站起来,对宋子谦说:“你留下来陪她。我去江边。”

      宋子谦点头,走进屋里。他蹲下来,没有碰张小雨,只是和她保持了一个肩膀的距离,安静地陪着她。

      “叔叔,”张小雨抽噎着问,“妈妈会回来吗?”

      宋子谦沉默了几秒。

      “你妈妈很爱你。”他说,“她一定会回来的。”

      江逯几乎是一路跑下楼的。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同时拨通了张林的电话。

      “人在哪?”

      “我们沿江搜了一段,还没找到。”张林的声音带着风声,“江队,江边风大,黑灯瞎火的,她要是真想跳,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就……”

      “继续找。”江逯打断他,“重点看浅滩下游那一段,她可能会回到现场附近。”

      挂了电话,江逯猛打方向盘,车子朝江边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周敏会去浅滩。也许是因为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意味着结束,也意味着开始。张德厚死在那里,她可能觉得自己也应该死在那里。

      车子开到江边公路时,江逯远远看见桥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猛踩刹车,推开车门跑过去。

      张林和两个辅警站在桥栏杆旁边,手电筒的光柱在江面上乱晃。看见江逯跑过来,张林脸色发白地指了指桥下:“江队,刚才有群众说看见一个女的从这儿跳下去了,我们到的时候已经……”

      江逯没等他说完,脱了外套就往桥下冲。

      江边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冷得刺骨。江逯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碎石和淤泥,冲到水边。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面,浑浊的江水翻涌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

      “周敏!”他扯着嗓子喊,“周敏!你女儿还在等你!”

      江水拍打着他的腿,没有回应。

      江逯继续往前走,水到了腰。张林在后面喊他回去,他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周敏死了,张小雨就成了孤儿。

      就在这时,下游不远处的水面上,一个黑影浮了一下。

      江逯猛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只露出水面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他使出全身力气把人往岸边拖,张林和辅警也冲了过来,几个人合力把周敏拉上了岸。

      周敏已经没了意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发紫,脸色惨白。

      江逯把她翻过来,清理口鼻,开始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周敏,你给我醒过来。”江逯咬着牙,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你女儿在等你,你听见没有!”

      张小雨死活要找母亲,宋子谦拗不过她,江边 ,风吹着江面,除了一片漆黑,只剩下平静。

      好像从未发生过一切。

      张小雨挣脱宋子谦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到江逯身边,膝盖重重砸在湿滑的江岸碎石上。

      她看见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灰色外套上沾满了泥浆,脸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妈妈!”张小雨扑过去,泪水扑硕硕落下。

      “妈妈,你别不要我,这不是你的错,是爸爸的错,不是你的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呛咳,吐出一口水。她的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但呼吸回来了。

      江逯瘫坐在泥地上,浑身湿透,大口喘着气。张林在旁边打电话叫救护车,声音都变了调。

      救护车来得很快。

      周敏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恢复了一些。她半睁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头顶的天空,嘴唇动了动。

      江逯凑过去,听见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死。”

      江逯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车门关上,车子鸣着笛驶远。他浑身是泥,风一吹冷得发抖,但站在原地没动。

      宋子谦拉着张小雨的手,看着救护车的灯光在江边一闪一闪。

      “你放开我,我要你找我妈妈”

      江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

      夜风从江面吹过来,把他身上的泥水吹得冰凉。

      “看好她。”他说,“我陪她去医院”

      医院里,周敏被安排在急诊观察室。

      她洗完胃,挂上了点滴,人已经清醒了。病房里灯光惨白,她躺在窄窄的病床上,瘦得像一片纸。

      湿衣服被换成了医院的病号服,头发还是潮的,散在枕头上。

      江逯和宋子谦站在病床旁边。江逯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但头发还是湿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

      周敏看着他们,没有躲闪,也没有哭。她的目光空空的,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放弃了什么。

      “周敏,”江逯开口,声音很低,“张小雨都跟我们说了。”

      周敏的眼睫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喉咙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她……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给张德厚下了安眠药,然后打电话让你弟弟来帮忙。她说你出门之前抱着她哭了很久。她说你身上有汽油味。”

      周敏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也没有别开脸。

      “是我做的。”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药是我下的,他昏了之后我开车把他拉到了浅滩。然后我给小海打电话,让他来帮我。”周敏闭着眼,泪痕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小海让我先走,他说剩下的事他来。我回到家的时候,小雨还没睡。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停了一会儿。

      “汽油是我买的,提前三天。我本来想自己动手,但到了那儿之后我手抖得点不着火。小海说姐你走,我来。”

      江逯沉默地听着。

      “我报了五年警。”周敏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报警的时候小雨才五岁。警察来了,他装孙子,警察走了,他打我打得更狠。后来我学乖了,不报警了。我忍。我忍到小雨十岁。他说要把小雨带走,说女儿归他。我不肯。他就往死里打,打到我说好。”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我知道打不过他,也躲不掉。我们娘俩走到哪他都能找到。所以我选了别的办法。”周敏转过脸,看着江逯,“我不后悔。”

      江逯看着她。这个女人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全是倦容,眼睛里却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光。那种光出现在被逼到绝路的人身上,无路可退的人身上。

      “你女儿,”宋子谦忽然开口,“刚才一直在哭。她说不是你的错。”

      周敏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无声地颤。

      宋子谦站在床边,声音不高但很稳:“她说爸爸打你,她都知道。她说你是为了保护她才这么做的。她说她不怪你。”

      周敏哭出了声。那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兽。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周敏才平静下来。她转过脸,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狼狈得毫无遮掩。

      “我会坐牢吗?”她问。

      江逯看着她。

      “会。”他说。

      周敏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担子。

      “小海不知道。”她忽然说,“是我让他来的,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他来了之后才看到车和……人。他帮我,是因为我是他姐。”

      “他帮了你,就要承担后果。”江逯说。

      周敏没有再说话。她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江逯和宋子谦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医院的灯还是那么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说的是实话。”宋子谦说,“和张小雨的证词能对上,和周海的通话记录也能对上。”

      江逯点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沉默了很久。

      “江队,”宋子谦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江逯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外是漆黑的夜。

      “我在想,”他说,“她本来可以有别的路走。”

      宋子谦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听着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谁也没再开口。

      天亮的时候,张林带着拘留证来了医院。

      周敏被转入羁押病房,等身体恢复后正式收监。周海也在同一天被刑拘,他倒是没怎么反抗,看到陈一帆带人进铺子的时候,只是放下手里的扳手,说了一句:“我姐还好吗?”

      陈一帆没有回答。周海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张小床,床上还摊着一条没叠的被子。那是他徒弟小刘睡的。

      张小雨被暂时安置在区里的未成年人保护中心。江逯去看过她一次,她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画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头顶有大大的太阳。

      “叔叔,”她看见江逯,抬起头,“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江逯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可能要很久。”他说。

      张小雨低下头,继续画。她把那个女人的手画得很长,牢牢地牵着小女孩。

      “我等她。”她说。

      江逯站起来,走出了活动室。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走廊的瓷砖上,亮得刺眼。

      他掏出手机,给宋子谦发了条消息:“案子结了。”

      宋子谦回得很快:“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江队,晚上一起吃饭?”

      江逯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挂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大步的走进了阳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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