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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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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华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大理石茶几表面映过一道人影,徐绰在办公桌前站定,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爸,云港湾……”
徐勉坐在桌后,看着文件头也没抬。
他五十多岁,头上明显能看见几根白发,脸上没有表情,但不威自怒:“在公司里叫什么?”
叫职务。
徐绰很快改口:“董事长。云华现在的规模,云港湾那个项目,我们可能拿不下来。”
徐勉手里那支合盖的钢笔在文件的壳子上杵了几下:“你觉得。你正式进公司也有四年了吧,凡事还是只凭感觉。机会送到手里抓都抓不住啊。”
“谢氏也在盯这个项目。”徐绰道。
“前几天我和谢氏几个股东私下吃过饭,得出的结论和你完全相反。”徐勉口气不容置喙。
徐绰不言。上辈子云华就是自我认识不足,接了云港湾的项目,被拖垮大半。
谢氏等云华快被耗干了,先把公司收购,再重新接手项目,坐收渔翁之利。
但说了徐勉也不信,他只相信自己:“谢之敏呢,你们不是有点交情,没跟他聊聊?”
徐绰沉默。
云华破产,谢之敏就是最大的主谋。
哪有所谓的交情,谢之敏就是想把他当成一个东西,控制在自己手里,喜怒哀乐都要听从号令。
年纪小一点,心智还不全的时候,徐绰受了几年蒙蔽,以为那所谓的阴晴不定,都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惹他生气。
等升入高中,他才隐隐觉出自己是被精神控制了。
但徐勉希望他和谢家人搞好关系,正好谢之敏也对徐绰表现出了额外的关注,徐勉就借此机会经常往来。
后来徐绰抗拒,并很直白地对徐勉说:“他总玩我。”
徐勉扳起面孔,反感他说话轻佻:“玩什么,啊?你脑子里每天都想的什么?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人家有家庭!”
谢之敏是有家庭,对他利益联姻的妻子极为体贴,却在别处寻找发泄。
“他折磨我,我画的画不合他心意,他就骂我,把我锁在房间里一整天。”徐绰说。
更耻辱的他没说,那时他脸皮还没那么厚。
“那你不会好好画吗?”徐勉总能找到他的问题,“做什么都半吊子,懒懒散散不像样子!”
徐绰觉出深深的无力,好像自己才是外人。
有时他会想,他爸是真的不理解所以不知道,还是心里清楚但是装糊涂?
他没办法跑到徐勉心里一探究竟,重生之后,也不再想去奢望得不到的理解和爱了,只麻木道:“谢之敏不会对我说真话的,他没有立场帮我。”
徐勉恨铁不成钢:“要你有什么用!”
徐绰定住,冷不丁一笑:“这个应该问你啊,爸,生我有什么用。”
徐勉没料到他会忤逆,一时火上浇油,抄起文件劈头盖脸朝他砸过去:“滚出去!”
文件扇过来,卷动空气带起风,徐绰偏了偏头,塑料壳边角在脖子侧边划出一道口子,瞬间破了一层皮。
文件散在地上,徐绰捡起来整理好,放在桌子上,然后利索地滚了出去。
徐勉让徐绰无限期停职了,不久王建接到徐绰的电话:“给我订张机票。”
他语气听不出端倪,似乎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王建问飞哪里,什么时候走。
“随便哪里,最好离S市远点。越快出发越好。”徐绰说。
王建猜测徐绰是想出门散散心,只干活,不多问:“好的,马上安排。就是春运快开始了,票可能不太好买,您做好心理准备。”
徐绰做好了坐经济舱的准备,可下午心不在焉被司机载到一栋建筑的门口,一条腿迈出车,抬头看见S市北站北广场几个大字,傻眼了。
司机说没送错地方,徐绰给王建打电话:“不是,你给我订的高铁票啊。”
大学毕业后,他去外地都是坐飞机。
王建:“是的,徐总,是去H市的高铁,不到四个小时。”
“我真的是谢谢你啊。”徐绰不太想坐长途,但要买新的票,又要再等。
他在S市土生土长,但现在只想远离这里,呼吸新鲜空气。
电话那头,王建的声音透露出爽朗:“…沿途能欣赏窗外的风景,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
徐绰望着入站口往来的人群,纠结起来。
此时,S北站南广场入口,向亦冶推着行李箱,刷身份证进站。
放寒假很多天了,他才回H市过年。
D大的期末考结束之后,他又在星汇上了半个月的课,想把脚踝受伤落下的进度赶回来一点。
忙这忙那,差点没抢到回家的票,蹲了好几天候补。
安检口人略多,履带上载着各式各样的行李,陆续被吞进安检机的肚子里。
在候车厅坐了一会,检票上车,车厢过道里,人群摩肩接踵。
向亦冶找到自己的座位,两人座靠过道那个。
车还有一会才开,他坐下,瞟一眼空荡的邻座。
广播里播报着列车信息,离开车只剩几分钟,旁边没有来人的意思,但座位号旁边的红色指示灯显示,靠窗的座位起码到下一站都是有人的。
是临时改变行程了吧,向亦冶想。
站台边,乘务员拿着喇叭,让逗留的乘客上车,不上车的和车身保持距离。
徐绰按熄手里的烟头,跨过列车和站台的缝隙,进到车里。
进去刚走没两步,车开了,窗景向后倒退而去。
向亦冶支起小桌板,搁上笔电,打开音视频软件。
将近四小时车程,够他观摩一部经典电影。
屏幕上浮起中英文字幕,他戴上一侧耳机,抬头掠一眼迎面走来的人,另一侧拿耳机的手停在半空。
看见几步开外那个人,向亦冶一瞬间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徐绰穿件藏蓝色大衣,在过道侧着头和乘务员说话:“…能帮我看看商务座还有多的位子吗?我想换座。”
说着往前瞥了一眼,和向亦冶对视上,眼睛亮了一下,似是惊喜,然后就跟瞄准了似的,不放开了。
“暂时不用了,谢谢。”他对乘务员说完,抬步往前走。
还没弄清徐绰为什么会在这,向亦冶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胳膊搭在前座椅背上凹造型:“好巧,小冶。”
向亦冶坐着没动,看看周围也没别的空位了,但一点也不相信这是巧合:“你坐这?你买的几等座?”
这是二等座啊,就算徐绰心血来潮想体会从前车马都慢,应该也会选商务座的吧,走错了?
徐绰进对了车厢,但压根不记得自己座位号多少,张口就来:“我就坐这。”
俩大小伙一站一坐太过显眼,别的乘客都往他们这边看,远处乘务员也提醒他们尽快入座。
向亦冶暂时按下心里的疑惑,端走笔电,收起桌板,想起身空出座位,方便他进去。
桌板刚“咔”地一声收起来,徐绰迫不及待似的,敞敞衣服,抬腿就往里跨。
座椅间本就不算宽敞,他俩又都手长腿长的,向亦冶当即被卡在座位上进退无门,瞪大眼睛看着徐绰从身前迈过去。
明明有更好的方式,为什么非得这么挤进来!
面对面经过时,徐绰不知是卡住,还是故意的,停留了一会。
向亦冶微微皱眉,别开头,徐绰大衣衣领还是擦过他脸颊,留下粗糙触感,还有一点木质香的气味。
好在中间还隔了台笔记本电脑,不然他都担心徐绰中途降落一下,歇他腿上。
入座了,徐绰还不安分,他衣服略长,扯着调整坐姿。
胳膊被撞到,向亦冶看一眼邻座岔开的腿,默默缩起四肢,往过道那一侧偏。
奈何俩人骨架大小摆在那里,徐绰又展开得太过分,他再偏只有偏到过道上了。
终于坐好了,徐绰见向亦冶一脸忍辱负重,动作也好似练缩骨功,好笑道:“你怕我啊,还是你是属含羞草的,碰一下就要合拢?”
向亦冶反客为主:“你跟踪我?”
除了这个,实在想不通徐绰出现在这的理由。
徐绰很冤似的:“我出来玩,让助理随便买票。到车站之前我都不知道目的地是哪。”
向亦冶还是不信,出去旅游还能开盲盒的吗:“那你哪站下?”
耳边有播报声:“本次列车终点站为H市南站……”
徐绰:“H市南。”
还说不是跟踪!这都从头跟到尾了!向亦冶无力拆穿。
似乎想要证明自己真的只是来旅游的,徐绰开始问H市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向亦冶拿出手机,找出几个点赞多的旅游攻略,发给他,就拒绝交流,打开笔电接着看电影。
耳机戴上,一道隔绝他人的屏障天然形成,这样徐绰总不会再打搅他了。
刚开始看不进去,脸上总灼灼地有目光,往旁边一瞥,就能对上徐绰的眼睛。
徐绰胳膊支在窗子下一掌宽的台子上,明目张胆盯着他看,一点不觉得不礼貌。
好在除了视线,再没有别的骚扰,向亦冶掰了掰笔电角度,专注看着屏幕。
民国背景的经典老片,改编自当代作家名作,也是影帝顾文禹当年的成名作。
业内,向亦冶最仰慕的前辈就是顾文禹,这部片子前后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还会有新体会。
很快他就沉浸到电影情节和顾文禹的演绎里,对周遭环境短暂失去感知。
直到右侧肩头一沉,陡然将他拉回现实。
徐绰闭着眼,一头靠了过来,不知真睡还是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