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进城 “这就是腾 ...
-
白青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中了。
他在溪边跟胡小七掰扯了半天,回来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什么叫睡得挺好?他那是没办法,总不能把一个累的人从炕上踹下去。
回了医庐,南星正蹲在院子里,身边摆着七八个竹筛,昨天采回来的药材被他分门别类地摊开晾晒。黄精切成了片,整整齐齐地码了一筛子。石斛单独晾在一个小竹匾里,灵芝被切成薄片,摊在一方干净的白布上。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了好几串用麻线串起来的草药,白青认得那是白芷和独叶草,南星把它们扎成小捆,倒挂着晾,这样药性不容易散。
南星大概是太专注了,白青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到有人。他抬起头,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上还沾着泥。
“恩人回来了。”他打了声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翻弄那筛黄精,“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白青跨进院子,绕过一地竹筛,走到廊下阴凉处站定,“我走的时候你就在弄这些?”
南星用手指把一片翻过来的黄精拨回去,均匀地铺在竹筛上,“这些药材不赶紧处理会坏的。石斛要趁着新鲜切片晾晒,过了时辰药效就差了。黄精今天要九蒸九晒的第一晒,工序不能断。松子仁昨天是带壳剥的,今天要挑一遍,把碎壳拣干净......”
“行了行了。”白青打断他,视线从满院子的药材上扫过去又扫回来。竹筛、竹匾、瓷盘、晾衣绳,能用的家伙事儿全用上了,连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树桩上都搁了一只簸箕。他走了一上午,这人就在院子里干了一上午,连位置都没怎么挪过。
“弄完了吗?”白青问。
南星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还没弄完。这些黄精再晒一个时辰就可以收进去了,石斛要多晾两天,灵芝明天得翻面。”
白青看着南星蹲在烈日底下,汗透过那黑纱斗笠顺着下颌滴下来,那双手也没闲着,左手翻药材,右手顺手拔掉竹筛边上一株刚冒头的杂草,动作熟练得很。
白青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又问了一次,“你真不想开个药铺吗?”
南星铺好手里的黄精,拍了拍手上的土渣,站起来把竹筛搬到太阳更好的那一侧。他背对着白青,“我开不起来,开药铺不是光会看病就行的。药材要成批地进货,柜子要打新的,铺面得交租,还得请伙计。若是生意不济,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还要耽误别人。我这些年攒的银子,也只够买下这间医庐。”
白青走到他身后,伸手指着满院子的竹筛,“你攒了这么多药。”
“这是恩人帮忙才有的。”南星转过身来,抬头看着白青,眼神认真而坦荡,“若是我自己上山,这一院子的药大概要采大半个月。”
白青刚想说那你现在有我了,又觉得这话说出口太像承诺,便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换了个语气,轻描淡写地开口,“开了药铺,日子不就好了?你有了门面,你的药柜便能摆下几百味药材。你再有了名声,这么好的事,你就不愿意去做?”
南星轻声说道,“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白青看着南星的手指上沾满了药粉和泥土,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粗大,手腕内侧还有一道旧烫伤的疤。这双手每天碾药、晒药、分拣、写方、煎药,能做多少事就做多少事,从不奢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白青说完,径直走到廊下的竹椅前坐下。
南星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南星轻声开口,“恩人为何忽然说这个?”
白青道,“随口问问。你这一上午都在磨磨蹭蹭地弄这些,我看得累。开个药铺不就有伙计帮你干了,省得你自己在这儿晒成干。”
南星从竹筛里拣起一片切得薄厚适中的黄精,对着阳光看了看它的成色,又轻轻放回去。
药铺。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默默念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恩人,若是真的开了药铺,”南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试探,“恩人会常来坐坐吗?”
“看情况。”白青道,“若是铺子里有凉茶,我倒是可以考虑。”
白青瞧着那瘦削专注的背影,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这般认真的,认真到让人看着都觉得累。
可南星不觉得累,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累。从五年前在这里开医庐的第一天起,就是一个人做所有的事。
现在不过是多了一个白青。
“下午还要去送药?”白青问道。
南星答道,“嗯。王婆婆的腿药该换了,镇东头小虎的咳嗽还得再调一调方子,李婶那里也有一副药要送。恩人不用陪着,我自己去就好。”
白青道,“那你早些回来。”
南星问,“恩人有事吗?”
白青道,“恩,你陪我出去一趟。”
白青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目送南星背着药箱出了巷口。
日头偏西的时候,巷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南星推门进来,“恩人,我回来了。”他把药箱放下,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喝了几口,又拧了条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王婆婆的腿消肿了不少,小虎的咳嗽也好转了。”
“行了,走吧。”白青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去哪儿?”南星把帕子搭在盆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县城。”白青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了让你陪我出去一趟?赶紧的,再磨蹭天就黑了。”
南星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院子里,把竹筛搬起来端进屋里。他又检查了一遍晾衣绳上还有没有遗漏的草药,确认全部收好之后,才从腰间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又推了推门确认锁严实了。
白青靠在院门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挑了挑眉,“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锁门?”
“以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南星把铜钥匙妥帖地收进袖中,背上药箱走过来。
白青知道南星是什么意思,以前这医庐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套银针和几本医书,药材都是现采现用,根本没有被人偷的价值。
现在不一样了,那些药材都是白青用法术从悬崖上摘下来的,南星用一把锁把它们关在屋里。
白青别过脸去,“那你这锁也太旧了,改天换把新的。”
南星还没来得及回答,白青已经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南星浑身一僵,“恩人......”
“走官道太慢了,等你磨蹭到县城天都黑了。”白青不容置疑道,“抓紧了。”
南星本能地攥住了白青的袖子,然后他感觉脚下一轻。
白青脚下凭空生出一团青云,托着两个人稳稳地升到了半空。南星低头往下看,只见青牛镇的房屋在脚下变小,官道上的行人小得像蚂蚁,缓缓地朝着县城的方向移动。晚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吹得他的黑纱斗笠往后飘起,露出一张微微张着嘴的布满胎记但此刻写满惊异的脸。
“恩人,”南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就是腾云吗?”
白青低头看了他一眼,南星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袖子,指节都捏白了。但他的眼睛在黑纱后面亮得惊人,不见分毫害怕,满满皆是惊叹。这大概是南星这辈子第一次从天上俯瞰人间,一个连在地上走路都会迷路的人,居然到了天上。
“抓紧了。”白青说着,又往上飞了些。南星整个人差点被晃下去,本能地抱住了白青的腰。白青感觉到腰间忽然收紧的力道,眉头微动,但也没说什么。
云雾在两人身边掠过,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县城在暮色中渐渐浮现。先是城墙上的垛口,然后是城中的钟鼓楼,最后是密密麻麻的屋舍和棋盘般规整的街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从高处看下去,像是有人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金。
白青选了一处僻静的巷子降下去,脚刚落地,南星便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站稳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扶正歪掉的黑纱斗笠。
“你倒是先管好你自己。”白青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衣袍上还缭绕着未散的云雾,衬着他那张天生冷峻的脸,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南星抬起头看着他,笑道,“恩人真是俊美,很厉害。”
白青被这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干咳了一声,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先找地方吃饭。”
他带南星去了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的一家饭馆,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堂内摆了十几张八仙桌,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嘴里报着菜名,声音又亮又脆。
南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菜牌,上面的字他认得,但后面的价钱......最便宜的一道素炒青菜也要八个铜板,够他在青牛镇吃三天的口粮了。
“恩人......”
“少废话,进去。”白青已经跨进了门槛,回头见南星还杵在门口,干脆折回来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了进去。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跑堂的伙计立刻小跑过来,麻利地擦了擦桌面,递上两杯热茶。
白青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指了几道菜,红烧鲈鱼、酱烧肘子、一碟时蔬、一盅鸡汤。南星在旁边听着,每报一道菜名,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最后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恩人,太多了,吃不完的。”
“谁说的?我饿了。”白青把菜单还给伙计,“再加一盘桂花糖藕。”
南星还想说什么,白青已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他摆了摆手。
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地摆了半张桌子。南星看着那些菜,有鱼有肉有汤,摆盘精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低下头,吃得很慢很认真。白青注意到他每一道菜都只夹一筷子,然后扒好几口米饭,再夹下一筷子。
“你吃你的,不用给我省。”白青夹了一块肘子肉搁进南星碗里,“又不是天天来,难得来一趟县城,总得吃点好的。”
南星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肘子肉,嘴巴动了动,终是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酱汁浓郁,配着米饭吃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白青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嚼着肉,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忽然觉得这顿饭比自己想象的要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