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得逞 “就像恩人 ...
-
两人正蹲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挖黄精,灌木丛里忽然一阵窸窣响动。白青耳朵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别藏了,你那尾巴露在外面。”
灌木丛抖了抖,一只红尾狐狸叼着半串野果钻了出来。它把野果往地上一搁,周身灵光闪过,化作一个青年模样,狐耳照例没藏住,红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谁藏了?我正大光明地来帮忙!”胡小七拍了拍爪子上的土,凑过来看南星的竹篓,“哟,战果不错嘛。不过这山上的好药多着呢,光靠你们两个人四条腿,采到明年也采不完。”
白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听你这口气,你有更好的办法?”
“那当然。”胡小七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对着山林吹了一声又长又亮的口哨。
哨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几息,林子里开始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先是几只松鼠从树洞里探出脑袋,然后是两只山兔从灌木丛里蹦出来,接着是一棵老得树皮都快掉光的老树精,慢悠悠地从林子深处挪了出来,枝条上还挂着好几串不知名的野果。
最后来的是一只蹲在树杈上的松鼠精,它怀里抱着三颗松果,跳到胡小七肩膀上,把松果往胡小七手里一塞。
胡小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松果,“我要的是药材,你拿松果干什么?”
松鼠精眨巴眨巴眼睛,理直气壮地说,“松子仁也能入药!”
南星在一旁认真地接了一句,“它说得没错,松子仁确实能入药,润肺止咳,安神定志。”
松鼠精一听这话,尾巴噌地竖了起来,得意洋洋地朝胡小七龇了龇牙。胡小七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说得对。那你再去摘点别的药,别再拿松果了,黄精!黄精认识吗?叶子长这样,根是黄的那种!”
山兔精倒是很勤快,蹦蹦跳跳地采回来一堆叶子,全放在南星面前,仰着头等夸奖。南星蹲下身翻了翻那些叶子,“谢谢你啊!”山兔精往南星脚边蹭了蹭。南星弯腰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山兔精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白青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南星被一群山精野怪围在中间。松鼠精正站在他膝盖上,认真地往他手心里放剥好的松子仁;山兔精赖在他脚边不肯走;连那棵慢吞吞的老树精都伸了一根枝条过来,往南星竹篓里放了几片完整的灵芝。
白青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在岚山修行九百年,山下的人见了他就喊打喊杀,他花了五百年的时间以算命先生的身份蹲在村子里,才攒够被人正眼相待的功德。而眼前这个脸上因长满胎记而被镇上人敬而远之的凡人,对着这群山精野怪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接纳它们就像接纳普通病人一样自然。
他凭什么?
白青想不出答案,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画面。
这一来二去的忘了时辰,白青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太阳快落山了,收拾收拾下山。”
群妖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山兔精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南星好几眼,胡小七骂骂咧咧地把松鼠精从南星肩膀上拎下来,“走啦!人家要回家了,你赖着干什么!”
日落时分,两人背着满满当当的竹篓下山。胡小七在半路就化作狐狸钻回林子里了,走之前留下一句“下次采药再叫我,还挺好玩!”
白青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回到医庐,南星把竹篓里的药材一株一株取出来,按品类分拣,用干净的布擦去根须上的泥土。那些白青从悬崖上摘回来的铁皮石斛,他单独放进了一个他从炕格子底下掏出来的白瓷大罐里;老树精给的灵芝用软布包好,搁在药柜最上层;松鼠精剥的松子仁被他单独装进一个小布袋,扎好口。
白青坐在椅子上灌了口凉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你今天对那帮小妖倒是挺有耐心。”
南星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明白白青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它们是来帮忙的,自然要以礼相待。”
“你不怕它们?”
“有什么好怕的。”南星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就像恩人一样,他们又不害我。既是善意,何必辜负。”
白青瞧着他理这些药材眼睛有些发涩,索性倚着门框子望着院子里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身后南星还在认认真真地整理药材,把每株都码得整整齐齐。他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面前这一桌铺满的上好药材,沉默了好一会儿。
“恩人。”他轻轻喊了一声。
白青没回头,“怎么了?”
“这是我攒过最多的药材了。”
白青转过身,看到南星站在灯下,竹篓、布袋、瓷罐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整张桌子,每株都是他今天用法术摘回来的。南星的手轻轻搭在那个装石斛的白瓷大罐边缘,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面。
白青移开目光,走到桌前,伸手翻了翻那只装松子仁的小布袋,“这才哪到哪。以后有的是。”
南星在黑纱后面笑了笑,他没有再说道谢的话,把那只白瓷罐的盖子轻轻合上,珍重地收了起来。
白青说着他要出去走走,散散心。南星道了声好,一个人在家里把黄精码进竹筛,撑着桌沿直起身来,这才觉得两条腿酸胀得厉害,肩膀被竹篓带子勒过的地方也在隐隐发疼。他站在灶台前犹豫了一下,平日里这个时候,他该淘米做饭了。
但他今天实在是有些累了,背上那筐药材从岚山深处一路背下来,肩上的勒痕现在摸着还发烫。他把手从米缸边收了回来,心想恩人是妖怪,一顿不吃应当不打紧,自己也不差这一顿。
这么想着,他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愧疚来,觉得让白青跟着自己饿肚子实在是不应该。
他去院子里打了盆凉水,简单擦洗了一番,换上一件旧里衣,把那顶黑纱斗笠端正地挂在门边,然后便轻手轻脚地爬上了炕。他照例把自己缩在靠墙那一侧,给白青留出大半的位置,头刚挨上枕头,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白青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是静悄悄的了。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桌上没有摆晚饭。
他挑了挑眉,心想这还是头一回,这凡人居然也有偷懒的时候。他倒是无所谓,修行九百年,辟谷是常事,吃不吃东西对他来说没太大分别。
他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南星。南星侧身蜷在靠墙那一侧已经睡着了,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散在枕头上。白青看了一会儿,发现南星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白青耳力好,自是听出来是“明日要碾松子仁”。
这人连说梦话都在整理药材,白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活该你累成这样。
白青脱了外袍,在炕边坐下来,尽量放轻动作躺了下去。但炕小,他再怎么小心,肩膀还是碰到了南星的后背。南星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白青便僵住不动了,等他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放松身体,他可不想把南星吵醒。
南星没醒,但他感觉到了凉意。四月的夜已经有些闷了,小小的医庐里积蓄了一整天的热气散不出去,窗户虽开了条缝,进来的风也是温吞吞的。南星在睡梦中觉得热,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衣领微微洇湿,贴着脖颈不太舒服。
白青是被热醒的,准确地说,是被一股温热压醒的。他睁眼低头一看,南星的胳膊正搭在自己胸口上,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他里衣的前襟。
白青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把这条胳膊拎开了。
大约子时的时候,南星翻了个身,一条胳膊甩过来搭在他肚子上。白青被砸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皱着眉头捏住南星的手腕,轻轻放回南星自己身侧,还顺手把他翻了个面,让他面朝墙壁。大概也就过了两刻钟,白青刚迷迷糊糊睡着,后背上忽然贴上来一片温热胸膛,南星的额头抵着他的后颈,鼻息拂在他的发根上,又痒又热。白青浑身一激灵,反手把南星推回原位,用气声骂了一句“你是烙饼吗翻来覆去的”。
这一次更是离谱,南星不知怎么又翻了回来,不仅胳膊搭上来了,连腿都横了过来。
白青躺平了,睁眼盯着房梁,开始认真反思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凡人挤同一张炕。
四月天的青牛镇,白天已经热了。南星这间医庐又小又闷,窗户只能开半扇,南星身上的薄被早就被他蹬到了腰际,里衣的领口微微洇湿,鬓角也沁着一层细汗。白青是蛇,天生体温低,这种温度对他来说无感,但对南星来说,显然已经热得不行了。
于是他的身体做出了反应:往凉快的地方靠。
白青看着南星那条横在自己腿上的腿,又看了看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把它们拎开。
“把我当凉席。”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你倒是会找地方。”
南星当然没有回应,他睡得很沉。白青低头看着南星的脸,没了黑纱的遮挡,那些暗紫的胎记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好梦。
白青收回目光,再次盯着房梁,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南星的睡脸,心里想的却是昨天他从县城回来时,南星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然后是那碟剥好的白煮蛋,还有那句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讨好的“希望恩人不要生气”。
这小大夫,讨好人的方式就是给人剥鸡蛋。
白青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点。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笑,又立刻把嘴角压了回去,还此地无银地清了清嗓子。
南星又动了,这次他松开了攥着白青衣襟的手,整个人翻了个身,直接把脸埋进了白青的肩窝里。白青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呼吸,拂在他的锁骨上,带起一阵痒意。
“南星。”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仍是没有回应。
白青僵硬地躺了片刻,终于认命,跟一个睡死过去的凡人是没法讲道理的。他只要把南星推开,这个循环半夜肯定还要再来一轮。与其重复劳动,不如就这么着了。这人今天从山上背那么一大筐药材下来,走了那么远的山路,肩膀都勒红了,累成这样,让他靠一靠又不会少块肉。
白青睁开一只眼,再次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把自己当凉席使的凡人,南星蜷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稳。
白青没有把他推开,这个凡人活得够累的了,白天端着一张菩萨脸对所有人好,晚上连个凉快的地方都找不到,除了自己这条冷血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