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忆 要是我再强 ...

  •   “从来没有,”楚临对答如流,“严厉只是您的表象,您是希望臣更加优秀。更何况臣将来是要辅佐加雷斯殿下的,自然责无旁贷。”

      拜伦七世低笑:“从前你还那么小,就会有如此觉悟么?”

      楚临没说话。

      拜伦七世仰起头:“朕记得彼时,你二十二岁,和现在的加雷斯一样,刚刚长大成人。”
      “那年堪比萨斯修筑的河堤工事因为粗制滥造而冲毁,有人挑唆堪比萨斯的五万灾民加入什么所谓的革命军……朕杀了那个头领,把他的全家吊死在城外示众。”

      楚临记得。拜伦七世宣称可以与革命军的代表谈判,等人进了王宫,埋伏在暗中的十个卫兵弓箭齐发,头领身中二十支箭,当场死亡。
      革命军很快溃散了,头领的整个家族被抓了起来。
      彼时楚临负责监督行刑,他这才发现,死囚中有一位孕妇,抱着还在哺乳期的婴儿。

      “朕记得,你于心不忍,放了那个刁民的女人和孩子。”拜伦七世悠悠地说,“知道后来朕是怎么做的吗?”

      楚临被拜伦七世按着肩膀,胃里生理性地反起酸水。

      “臣听说,”楚临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把女人的肚子剖开,将胎儿和那个孩子喂了您养的猎鹰。”

      “那个女人用娘家的财产给革命军和流民施粥,”拜伦七世轻蔑地笑笑,“她以为自己是神还是圣母,还是想要取代朕的威望?”

      楚临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朕也罚了你。”拜伦七世又摸摸楚临的发顶,像慈父爱抚他的孩子,“加雷斯当时刚同第三公国的军队打了胜仗,听说你受罚,还跑来质问朕,被朕罚三十鞭,关了禁闭。这事,你知道么?”

      楚临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拜伦七世收回手,饶有兴致地将青年脸上的惊讶尽收眼底。

      楚临喉结一滚:“臣……还是第一次听说。”

      拜伦七世:“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记得吗?”

      楚临阖眼。

      那是十八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漫天大雪,楚临像个圣教的苦修者,身板笔直地跪在王宫大门前,戴着忏悔的十字架,从日落到清晨,雪落了他满头满身,仿佛一夜白发。

      大雪淹没了阿斯莱德的大地,楚临眺望着圣安哥涅教堂尖顶上的乌鸦,黑点在风雪中盘旋远去,他的睫毛上结了冰霜,制服前襟的领巾被风吹起来,扑在他脸上,刀子刮着一般的疼。

      很久很久,楚临听见踢踏的马蹄踩雪。意识渐渐远去前,他看见王宫的卫兵跑过来,喊着“陛下有令,谁也不准将人提前带走”,却又在看见什么之后迟疑地停下来。

      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楚临抱起,他挣扎着转头,近卫营的一队精兵逆着风雪将他挡在身后。

      可他来不及看清是谁抱起的自己,便精疲力尽地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楚临躺在加雷斯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蚕丝被,寝宫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几乎同一时间,管家迈尔斯带着旨意从王宫赶来。

      “国王陛下密令,王室侍卫长楚临,私放叛军,依据律法本应以通敌罪即刻处以死刑,念其侍奉王储兢兢业业,降为罚薪水一年,每日前往圣安哥涅教堂祷告赎罪,为期三月。”

      楚临喘息着撑起身,伏下冻僵的身子,额头抵着床垫,长长的青丝垂落,在床上铺开。

      “谢陛下开恩。”他说。

      三天后加雷斯才回到布钦汉斯堡,少年不肯让楚临帮他更衣,却每天都和楚临去圣安哥涅教堂,青年在神像前祷告,少年便坐在后面的长椅上,沉沉地望着对方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某天祷告结束,他们坐在马车里,加雷斯打着手语,问了楚临一句话:
      “要是我再强大些,跟着我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受委屈?”

      “臣不记得了。”楚临睁开眼睛。

      拜伦七世:“真不记得,还是装不记得?”

      楚临抬头,看着老国王意味深长的眼睛。

      也是二十二岁那年,有一伙人找到楚临,告诉他,他是那位受人崇敬的骑士王的后裔。

      骑士王是拜伦王国传奇般的存在。他战功赫赫,民心拜服,却死于君主的忌惮与猜疑,王室攻击他异族人的血统,将他抹黑成功高震主的野心家。

      史学家被要求抹去关于骑士王的绝大部分资料,如今口口相传下来的,只知道骑士王是位黑头发黑眼睛的异族。

      面对满屋子穷苦的王国子民殷切的目光,楚临想起加雷斯那句手语。

      要是我再强大些,跟着我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受委屈?

      “真的不记得。”楚临直视拜伦七世的眼睛,“臣只记得陛下的养育之恩,并且今生誓死为您效忠。”

      *

      见到最后一位客人时,加雷斯内心实打实地感叹了一下。

      “殿下早安,”名为莫妮卡的女人向加雷斯提裙行礼,“提前敬祝殿下生日快乐。”

      对方厚重的呢子长裙掩盖不住那曼妙的女性身材,加之戴着异教徒的巫师帽,奇特的造型引得走廊的仆人侍从频频张望。

      加雷斯打手语:“你确定是大祭司推荐的你?”

      “若非如此,臣女恐怕早就身首异处。”莫妮卡边说边打手语配合,动作意外的熟练。

      加雷斯:“说说你会些什么,又能呈上什么惊喜。”

      “臣女只会巫术,也就是圣教口中的旁门左道。”莫妮卡说。

      “什么巫术?”

      “有可以起死回生的巫术,也有可以置人于死地的,还有些能够洞悉世界运行的原理,并且操纵它。”

      “治病疗伤有医生,杀人有士兵,除了最后一样,其余的都有专业的人来做。”

      “那殿下见过这种治病疗伤,和这种杀人的手段吗?”

      莫妮卡像芭蕾舞者般抬手,窗台上所有的花瞬间叶片枯黄,花朵脱水皱缩。
      她挑动指尖,叶片又挺立起来,花肉眼可见地“活”了。

      加雷斯面上依旧镇定:“这说不定是某种障眼法。”

      “殿下如此谨慎也很正常,您可以派人验证查看。”

      “不必了。”加雷斯挥手,“你带来的是什么?”

      “什么也没带来。您的母亲,也就是尊敬的王后命令臣女只能在您生日当天,成人礼舞会上拿出那件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请原谅,臣女不能说。”

      加雷斯挑眉。

      “那么,今天的谈话将一无所获咯?”他冷淡地睨着莫妮卡。

      莫妮卡表情坦然:“成年礼当天,所有人都会向您进献珍宝。臣女的贺礼会比其他所有人的都精彩得多。”

      “你说‘精彩’?”

      “是的,精彩。”莫妮卡说,“臣女甚至担心届时殿下会想要向臣女讨教巫术,要真是那样,臣女这个前异教徒恐怕就要被烧死在阿斯莱德中心的广场上了……勾引储君学习异教徒的把戏,那可是堕落的死罪。”

      加雷斯仔细盯着莫妮卡的脸,找不出一点吹牛皮或夸夸其谈的端倪。

      “我拭目以待。”加雷斯用手语说。

      “臣女还要去拜见陛下,先行告辞。”莫妮卡提裙行礼。

      她转身,在门口卫兵的注目礼下离开。

      刚走出不远,议政厅外也走出一个人,莫妮卡脸上挂着微笑,看着迎面走来的俊秀青年。

      她停下脚步:“楚侍卫长。”

      楚临脚步一顿。他知道这就是大祭司达里安·沃特说的女巫,却没想到对方会认识他。

      “莫妮卡小姐,”楚临说,“和殿下的会谈还顺利么?”

      “好极了,”莫妮卡看着楚临沉静的黑眼睛,“殿下气场强大,心智成熟,将来一定是君临天下的王。”

      “借您吉言。”

      二人客气地点头致意。擦肩而过时,楚临心中毫无由来地微微一动,想问些什么,可回过头时,议政厅的大门早已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合上。

      *

      “那场无聊的成人礼舞会,看来是势在必行了。”黄昏的寝宫内,加雷斯打着手语。

      “那殿下要做好演练,在礼节上有疏漏,会被贵族小姐们笑话。”
      楚临站在长桌边,把晚餐一样样摆好,又弯腰帮加雷斯铺好餐巾。

      “笑话就笑话。”加雷斯的手语都透着不屑,“她们大可以找个她们心目中懂礼节的贵族公子嫁了,我只会带兵打仗,处理公务,从头到脚都庸俗无聊。”

      “只是出于尊重,”楚临把一束新鲜的红蔷薇放进花瓶,“听不见乐队的旋律的确有些麻烦,不过鼓点会让地板产生震动,倒也能应付过去。”

      “到时候为了争谁来当舞伴,她们不知又要费多少口舌。”

      “殿下。”楚临温柔又无奈。

      加雷斯瘪瘪嘴,打手语:“病还没痊愈,坐下吃。你本应该休假的。”

      楚临坐下来,不急着开动,用刀叉将新烤的猪颈肉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

      “绅士一点,殿下。”楚临劝说,“您从前没这么刻薄。”

      加雷斯:“此一时彼一时。”

      “就因为要学跳舞?”楚临笑,“殿下从小就对音乐韵律方面的事深恶痛绝,到现在也没变。这不比行军带兵简单一百倍。”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练一个试试?
      “那你来当我的舞伴,”加雷斯用手语说,“也免得小姐们因为我好像对谁青眼有加而打架。”

      楚临把一块最嫩的猪颈肉放进加雷斯盘中:“这恐怕不成。”

      加雷斯握着刀叉,等楚临的解释。

      楚临说:“王后大概会安排我在唱诗班。这种舞会总少不了圣教的祝颂歌开场。”

      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怅然。

      在圣安哥涅教堂,加雷斯见过楚临唱歌,他穿着白袍,头发梳成双股辫盘起,站在唱诗班的人群中,眼睛漆黑而明亮。

      他坚信楚临唱歌一定很好听……但也只是坚信,再没有别的契机。

      加雷斯调整情绪:“那距离开场舞也有很久,足够你换装。”

      “殿下别开玩笑了,这是您最重要的日子,怎么可以和一个侍卫长起舞,”楚临说,“还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加雷斯甚至忘了放下刀叉。

      他们同时一愣。

      加雷斯抿着嘴:“我的意思是,没人规定双人舞必须男的和女的跳。你不当我的舞伴,这事没得商量。”

      “……好吧,”楚临也没辙了,“那这事由您来说服王后好了,我听从调遣。”

      “这你不用管。”

      加雷斯把猪颈肉送入口中,没嚼两下,看见楚临喝了口汤,勾起唇角。

      “笑什么?”

      楚临:“殿下是怕出糗吧?得让熟人兜底才安心。”

      “在你心里我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吗?”

      “难说哦,人都有丢面子的时候,过后又羞得要死。殿下自己也不敢说从小到大一件糗事都没有吧?”

      这话真没错,尤其是从楚临这个最知根知底的人嘴里讲出来。

      加雷斯故作镇定地吃肉酱土豆泥:“我不费心去记无意义的事。”

      “那太可惜了,殿下童年里这种‘无意义’的时刻数不胜数呢,”楚临用面包蘸了蘸奶油蘑菇汤,放进加雷斯盘里,“比如我第一次教殿下习武,殿下竟然分不清刀刃和刀背,差点削掉我这个陪练的眉毛。”

      加雷斯赶忙咬了口面包,掩饰面部肌肉的抽动。

      “还有一次,”楚临托着下巴回忆起来,“殿下几何学的作业到深夜也做不完,偷偷睡着了,打翻了烛台,寝宫差点失火……最后到底把我这个陪读的作业互换,交上去应付了事。”

      “我不是赔给你一盒淡水珍珠,叫你保密了吗?”

      “您又没说不准当着您的面提。”

      两个人都笑起来。
      连日来加雷斯还是第一次笑,楚临就有这样的魔力,仿佛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哄这位殿下开心。

      晚餐持续得比平时都要长,他们聊了很多,到最后彼此都放得很开。

      “……然后您就从树上掉下来,扭伤了脚腕,还是我背您回去的。”楚临忍俊不禁。

      “子虚乌有。我从来不这么娇气。”

      “小孩子就是娇气嘛,喜欢撒娇。”楚临坚持,“小时候我一不在您就哭闹呢,抱着我的大腿……我不得不一手抱着您,一手给茶炉填柴。”

      “诽谤,这是对储君的诽谤!”

      加雷斯束手无策。楚临比他大六岁,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一手带大了他,在这种论战上他全无还击之力。

      “你那些糗事也不赖,”加雷斯搜肠刮肚,忽的灵光一闪,“你都多大了,还哭鼻子尿床呢!”

      楚临的笑凝滞在脸上。

      加雷斯还在回忆着:“那年你都十四岁了吧,有天晚上我半夜渴得醒过来,发现你偷偷摸摸坐在床尾擦眼泪,裤子和床单湿了一大片,第二天还是我让仆人把那床单拿去看不见的地方丢掉……”

      他的双手僵在半空。

      楚临微微低下头,发丝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握着餐叉的手却用力攥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接档文《门缝中看你》 现耽甜饼 预收《我死后,宿敌为我当鳏夫好多年》 星际相爱相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