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锈雪

3、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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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我愿梳起为盟，挽发成髻，杀鸡饮血，拜神发誓，永不再嫁，终生不渝。”

　　阮秀琼梳起发髻，跪在小佛堂，果断利落地说出此话，满目星光。

　　菱书站在门外心有不甘：“大娘子，您何必如此？若是被旁人知道……”

　　“知道就知道，我不怕。身为阮家儿女，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余下的日子除了阿福和煊哥儿，都不算什么了。”

　　阿福也将长发梳起，郑重地说：“大娘子对我既有恩也有情，从此以后我这命就是您的，我这心也全是您的。”

　　秀窄修长的玉手轻扣在生了冻疮泛红的细手上，点绛的朱唇凑近那紧抿的小嘴，轻柔的吐息带着淡淡的茶花香，水到渠成如行云流水，香肩披露欲窥其中。

　　阮秀琼轻啄了一下阿福的小脸，看着她迷蒙的双眼，道：“记住你今日所云，让我看看你这壳子里面是否独我一人。”

　　菱书识趣地关上了门，房檐悬挂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好听，扰了佛堂清梦，一纸荒唐尽缠绕在风中。

　　煊哥儿，我只有煊哥儿了，菱书这么想着，失了魂似的往厢房走去了。

　　15

　　一晃阿福在沈府住了三个月了，又是一年春正好。

　　有次阿福无意间问起阮秀琼母亲的情况，才得知她母亲在阮成婚后不足半月就离世了。

　　“怎会如此？！那老头明明给了我正确的药方，而且你们又确认了不是？怎么……难不成他欺我？”

　　阿福站起身频频踱步，她这是间接害死了阮秀琼的生母，她回忆着之前发生的种种，喃喃着，“李世虽然常年□□不堪，但在医术方面一言九鼎从不骗人，我定要找他问个清楚！”

　　阮秀琼拉着她的手摇摇头，“往事如烟，我已不再执着，你又何必做到如此？如今我只要你平安，你我二人在这一方天地平安无事过一辈子我就知足了。”

　　阿福挣脱了阮秀琼的手，独自走到屋檐之下，看着煊哥儿和丫鬟们在桃树下玩得正欢，叹了口气，“不为这个，为了空善姑姑我也要去，当日他害我姑姑惨死，我势必叫他偿还。”

　　“万万不可！阿福你不要做傻事，这般冒险你叫我怎么不担心？你若是执意要去，我也要与你同行，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阮秀琼从背后环抱住阿福，泪珠如玉簌簌滚落。

　　菱书这些日子憋屈的很，外面的流言蜚语都是她平息的，回家还要被阿福膈应，此刻再也忍不了了。

　　“小姐，您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吗？说您与娼妓为伍，惑乱家宅，家族门面被这妖精败光了去！更不堪的话我也不再脏了您的耳朵，小姐，大娘子！您就让她走吧。”

　　“你！”阮秀琼气急，两目猩红，反手就给菱书一个耳光，“你胡说什么？谁也别想拆散我们两个，谁也不能……你走，走！”

　　菱书捂着红肿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阮秀琼，她与小姐情同姊妹，小姐从来没有斥责打骂过她，今日竟为了一个下九流的妓女打她，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泪水如泉大滴大滴的淌着，菱书撕心裂肺的说：“小姐，我都是为了您啊！您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哪里比不上她，您怎么就不能多看看我呢，哪怕一点我也甘之如饴啊！”

　　阮秀琼气得发抖，她缓缓坐回椅子上，一手扶额一手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都是发颤的：“我不想见到你，出去！”

　　菱书恨恨地看了阮秀琼一眼，那分明又不是恨，是刺骨的失望。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踉踉跄跄地踏乱了春意。

　　“阿福，别听她的，她是妒忌你我之间的感情，或许是我近日薄待她了。你的命已经是我得了，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半步。”

　　阿福把手轻放在阮秀琼紧握着她胳膊的手上温柔地抚摸着，久久没有说话。

　　16

　　菱书这几日见到阮秀琼总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她瞧见。

　　阮秀琼想做什么事总是最亲近菱书，碍着面子便也别闷着不再喊她，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阿福会因为菱书的话介怀，可阿福最近还一如往常。

　　阮秀琼最怕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掉，她知阿福，亦知结局，可心里的侥幸作祟，这四方天能困得住她，也能囚得了阿福。

　　今年第一场春雨是在夜里，一个披着大红斗篷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星星火苗将黄皮纸燃尽，猩红飞灰被风卷到雨里撕扯，还未能说出口的秘密永远焚毁在铜火盆里。

　　菱书把手上的余灰在裤腿上蹭蹭，悄悄关紧了门窗，看着阮秀琼熟睡的模样，心里舒了口气。

　　“阿福？阿福！”

　　次日一早，阮秀琼翻遍了整个沈府，也没找到阿福。

　　“我既留不住她人，也留不住她的心。说什么命都是我的，不过是儿戏我的假话罢了，亏我当了真。”

　　菱书毅然跪在阮秀琼面前，“大娘子，阿福她走了，不会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你……”

　　菱书抬头直视主子：“是婢子。之前是婢子说错话了，婢子知道您近日心煎，阿福姑娘又何尝不是如此？

　　您想要的是一生的相陪，阿福姑娘于公于私都有牵挂不下的理由，婢子想着，让她在这四方的地儿囚着，不如让她去完成自己想做的。”

　　“我也是在这四方天囚着，怎么我就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菱书，你可曾为我想过？

　　我孤独一生，是她递给了我纸鸢的长线，我好不容易抓着那么一点点，你们又将它剪断了。”

　　菱书见阮秀琼满脸憔悴，身子摇摇晃晃的就要瘫软下去，又心疼了起来，搀着她坐在床上。

　　“说不定……说不定她还会回来的，是我欺您的。”

　　阮秀琼目中无神，呆呆地摇了摇头：“不，不会了。她为了我的名声，为了煊哥儿将来不被人说三道四，不会回来了。”

　　“菱书，你派人去追查李世的下落，千万不能让她有事。”

　　菱书弱弱地问：“您还会将她接回府吗？”

　　长久的沉默——

　　“她若安好，我又何必强求。”阮秀琼倚在床边，将平安符放在心口，“她竟如此绝情，连封书信也不肯留下，哪怕是一句解释我也能心安了。”

　　“可能……阿福姑娘怕您太过思念她吧，让您断了念想……”菱书磕磕巴巴地说道，阮秀琼也无暇察觉她的慌张了。

　　“断？怎么能断得了……这场梦终究是醒不过来了。”

　　17

　　阿福连夜回到了河州，得知李世住在城郊的青竹山，暗中握紧了腰间缠了厚布的匕首。

　　刚下过雨的山路又湿又滑，稍不注意就会踩一脚的稀软黄泥。山上种满了青翠的毛竹，每一棵毛竹脚下藏匿着的小笋子破土而出，饱满又可爱。

　　阿福可没注意到这些，只顾着一股脑地往上走，短靴上裤腿上滚满了泥污也不在乎，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山中有童子背竹篾，哼小曲，蹦跳着采取新笋。

　　“小童，我问你，你可知李世大夫住在哪？”

　　不料童子哈哈大笑：“这位姐姐，那老东西已经死了一年有余。你猜他怎么死的？被人断了命根儿，活活疼死了！”

　　阿福瞪大了眼睛：“他不是大夫吗？”

　　“医者到底不能自医，他祸害那么多姑娘也算死得其所！”

　　小童继续蹦跳着走了，阿福继续往山上走，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开始奔跑。

　　药庐破败不堪，屋顶的茅草塌陷，露出一个大窟窿，由于山中湿气重，梁柱已经发黑腐朽，到处一片荒凉。

　　阿福坐在石阶上，这才觉出疲惫，顿感浑身酸痛。

　　她心里空落落的，记挂着两条生命的沉重又能向谁哭诉，谁来为他们洗刷冤屈？这算什么，怎么能让他这么轻易的死了？

　　阿福这么想着，不甘心地把手砸向石头，看着鲜血滴滴答答的染红惨白的手，才感到一丝舒畅。

　　天地之大，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下山路上，阿福浑浑噩噩的，又碰到那个小童。

　　小童：“真是好巧，姐姐要去哪里？”

　　阿福摇了摇头。

　　小童：“一路向西有一座小庙，不妨去歇歇脚。”

　　阿福点点头，继续前行。小童笑了笑，像雾似的消失在竹林之间。

　　那小庙很小，比她生活过的尼姑庵还要小，阿福推开掉了漆皮的红木门，里面供奉着一位漂亮的女神仙。

　　“姑婆神，”阿福跪下来拜了三拜，“看来都是天意啊。”

　　小庙荒芜一人，阿福一番打扫，洁净如新。

　　本不信神佛，最是妄挣脱。百转千回归于始，愿祈来生长相守。

　　18

　　一晃煊哥儿已到弱冠之年，阮秀琼给他戴好发冠，慈祥地笑着说：“真好，真好，你阿福姨要是看到，肯定也会这么说。”

　　煊哥儿不明所以，看母亲用绢帕拭泪，问：“母亲何故伤心？您总是说的阿福姨到底是谁？”

　　“是母亲除了你，最割舍不下的人。”

　　菱书在一旁说道：“及冠礼就要开始了，煊哥儿，大娘子，我们快些走吧。”

　　姑婆神庙，一个女子在静心颂佛，她的发丝已经全白，明明不过三十多岁，已生衰败之象。

　　阿福不知怎么今个莫名的高兴，把屋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或许是干活太累了，佛前祈祷时竟昏睡了过去。

　　大梦一场，她仿佛看到雾霭之中，那抹熟悉的身影向她伸出了手，那双手是那般温暖，她不自觉地牵了上去。谈话间，两人笑着闹着，紧牵着手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