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芙蕖》不可柒

18、再渡芙蕖（一）

　　玉贞山巅，天道众重重坐列，面带兴趣的观望这一出好戏。
　　下排伺候茶水的派门子弟个个呆若木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敢上前。
　　修罗场中央，芙蕖持剑扫荡前方路障，对老道一路穷追猛打，似乎恨不得把老道生吞了才好。
　　老道呢，躲在迟满后面才得片刻歇息，打望芙蕖的眼神又惧又恨。他悔恨的，不外乎是当初没把芙蕖一刀抹了脖子。

　　师徒二人似肉夹馍般把我困在中间，一时间谁都不讲话，只是屹立不动，满殿肃穆，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芙蕖，你不是一心得道么？今日似这般放肆，怎修大成？”迟满展露笑颜，面上是问他还要不要修道，实则是提醒他赶紧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你且放下屠刀，说说师尊哪里对不住你了，惹得你这般恼怒。也好让在座诸位都做个理中客，不是？”

　　倒不是真觉着那帮天道众会屑于听他一小妖精讲道理，只是老道的邪恶面目，也该有拨云见日的一天了。

　　听闻我此言，老道果真慌了神，手一紧，捏得我肩膀酸疼。
　　“迟满！还跟他废话怎么？此时还不去杀了他，更待何时！”

　　迟满笑一笑，面向他躬身行礼，“师尊，芙蕖师兄一向对您敬爱有加，又是派门中最识大体的人。他今日对您如此大不孝，想是有隐情的。弟子怎能不分清白，便手足相残呢？”

　　“你……”老道震惊得望着迟满，后退几步，嘴角颤栗，半响指着他鼻尖，吼叫道：“你百年修为不易，切莫为了这山野小妖精，分不清轻重！”

　　哟呵，还威胁上了？
　　我真憋不住笑了，师尊啊师尊，百年来我受你胁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真当我改吃素了？

　　正想着，忽听“轰隆”一声，看过去，就见芙蕖已经收起了剑，一个翻身跳上莲花供台。
　　他面朝天道众，将老道如何诓骗他入玉贞派门，又如何引导他带路春阳楼，后将他一族狐妖赶尽杀绝的事情一一道来。

　　旁人听了啧啧感叹，而后便是满堂寂静，再无话讲。老道见状，默默松下一口气。

　　最无语得还是我。
　　天道众看妖族那就跟凡人看见蚂蚁似的，你芙蕖会因为踩死一只蚂蚁就痛定思过么？

　　看来重要时候还得我来推他一把。
　　“芙蕖！师尊带你出山，是干什么去了？”朝他高喊。

　　好在那时节他没选择跟我走，不然这包屁罪落我头上可怎生是好？

　　他被我提点一下，终于想出了要说什么，“这妖道说我是什么阿修罗！带我出山是为躲避天道众的追捕！他可真能胡掰！我本狐身，怎会是魔道头领阿修罗！”

　　这话果然凑效，那帮天道众听见老道居然有忤逆天道之心，个个脸上显现出怒色。

　　老道比方才更慌了，怒指芙蕖，脸上每个毛孔在哆嗦，“你本就是阿修罗转世！我没有瞎说！”
　　“有何证据么？”这次不待芙蕖说话，我先笑着反驳。

　　“迟满！你……”

　　老道眼珠子都要蹬出来了，只可惜我不在乎，饶有趣味的望着他。

　　双手抱胸，笑道：“师尊，你说芙蕖是阿修罗转世，倒是拿出让人信服的理由来，总不能你说他是他就是。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呢，我是么？”

　　“哈哈哈哈哈……”那头芙蕖听了，笑得直不起腰，顿足道：“好你个迟满！我以为你只爱怼我，没曾想，怼起师尊来，嘴巴也是这样毒！”

　　切。
　　我翻个白眼，日常怼你，是看不惯你爱师尊，以为你真被猪油蒙了心。如今虽不知你对他态度为何急转弯，但只要你有心复仇，我也自然是向着你的。对于老道嘛，当然怎么恶毒怎么来。

　　老道本身还算是聪明，看得出迟满绝不是与他一头的。
　　连忙手上结印，摄魂咒翻来覆去念过一遍又一遍。

　　芙蕖笑看他，站着纹丝不动。

　　“怎么，你怎么……？”老畜生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呢。

　　人群中，小师妹战战栗栗走上前，小声告知：“那个……真簪子，早在三年前就让大师兄调包了，已经溶了。”

　　嗨呀，这丫头，还真是只字不提是自己动的手！

　　不过我也不差把这波脏水全揽下，耸耸肩，“那玩意儿我也曾戴过，根本没用，没有的东西还要它作甚？”
　　确实没用啊，该忘的人一刻也不曾忘记嘛。

　　芙蕖身子一震，收住笑容看向我。

　　我赶忙朝他抬手，“你可别忙谢我！我是觉得那东西戴久了挺影响智商的，你本就够笨了，日后我可不想照顾个痴呆师兄。”
　　“……”他翻翻白眼。又捏住头上的羊脂玉簪，一把抽出来。

　　瀑发垂肩如墨泻，更好修饰他红白相衬的玉面，不禁让人联想到院中开得正盛的寒梅。
　　他性子也同那花一般烈，将那簪往地上用力一摔。翡碎玉裂，四处迸溅。

　　“哎呀！”这败家狐狸！“虽说赝品也没花多少钱，好歹也是省了两个月的酒钱才攒下的，你如何就摔了！”我啧啧不平。

　　“你把你揣怀里那支再送给我不就好了？”他挑起眉头打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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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臭狐狸，那时候送给他他不要的珠花簪子，此时倒想要回了？
　　咦？他是咋知道我一直贴身揣着的？

　　“你还惦记呢？至于我揣哪儿了你都晓得！”你想要，我还不想给了呢。
　　“那日同你睡时摸到的。”他一本正经道：“你不给我，还打算给谁？”

　　迟满不满哼哼一声。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呢，就不能给我点面子？

　　“哎呀！你俩啥时候睡过了？”小师妹在一旁捂嘴惊呼，“我居然没看到！”

　　“你想看啥？”此时我俩倒有默契，异口同声怼那坏丫头。

　　被凉了许久的老道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疑惑，“你既是戴个假的，为何回回我念摄魂咒，你都痛苦难忍？”

　　“我演的。”芙蕖倒是坦诚，朝着老道苦笑，笑里藏刀：“若不对你百般顺从，你如何能留我到今日？说来吾有今日功成，还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时常驱我苦心劳体，我还练不成今日这般功夫！”

　　老道傻眼，“如此说来，你从始至终都没爱过我？”

　　“爱你？”芙蕖闻言，仰天大笑。笑声响彻云霄，贯彻殿堂，最后颤到整个山巅。
　　“老子爱你奶奶个腿！”

　　全场寂然。最傻眼的还得是迟满。

　　呆楞半响，跟着他一起笑。越笑，越流眼泪，越发恣意快活。

　　原来智商不够的是我。
　　可怜我真以为你爱得师尊，讨厌得我。
　　又爱你又恨你，这么过了大半辈子。此时才感叹你的演技竟是这样好，把弟弟我也骗得好苦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