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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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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只有那一瞬间。
他发动车子,再看不到后面一点。
雨好像往下泼来似的,随着雨刮器的动作滑向两旁,蜿蜿蜒蜒,直流到他心里去,腔子里汩汩的泛着回音。
情绪是在一瞬间变得无限大的,无限的膨胀,无限的,难过。
然而人不走运的话,有时候连难过也是种罪过,明明行驶在平平坦坦的柏油马路上,车子却无缘无故地猛然打滑,眼见着就要撞向防护栏,宋清和顾不得其它,只来得及猛打方向盘。
好容易才将车子停在路边,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着,宋清和隔着车窗呆呆望了望连成珠串的雨滴,间或稀稀拉拉几辆车子从他车旁呼啸而过。
脑子其实是空白一片的。
好半晌,他像是突然惊醒,打开车载系统,检查了一番,发现右后轮胎压过低。
应该是不能开了。
好在导航显示附近不远处就是一家4S店。他叫来店员,将车子拖离了马路,最终经过检查,原来是车胎上扎进去一枚钉子。
“看磨损的状态,应当扎进去有一段时间了。”店员说。
看着他手中被拔下来的铁钉,宋清和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他想到自己居然和这枚钉子无知无觉地共存了很久,期间甚至上过好几回高速。
然而这些都比不过,宋清和想,都比不过今天。
今天这一天啊,真是,真是。
他平静不下来。
在等候车子保养的时间里,他从店里借了把伞,重又冲进大雨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转。
像只庸碌的蚂蚁。
一只庸碌的蚂蚁能做成什么大事?
按道理来说这时节,即使下雨也不该这样冷,但宋清和无端打了个寒颤。
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大清醒,否则此刻也不会停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条打折售卖的羊绒围巾。
也许是昏黄的灯光也看起来十分温暖,又也许是他脑子真的一片浆糊,他走进装修雅致的店面,直直地朝那条围巾走去。
漂亮的导购小姐适时跟进,声音清亮,笑容甜美,“先生眼光真好,这条围巾是100%的山羊绒,又轻又暖,颜色是温暖的驼色,跟您很相配呢。”
宋清和抬起手,手指蹭过茸茸的布料,围巾很软很轻,他仔细想像了下,觉得围在脖子里应当也会很暖和。
导购小姐在旁道:“先生,喜欢的话,可以试戴。”
宋清和却收回目光,微笑道:“不用了,帮我包起来。”
他跟随她去前台付款时,眼睛无意中看向深灰色的台面,然后像是被什么气体蛰了似的,眼前霎时模糊一片。
连喉咙也痒起来,才刚好的感冒,因为这气体的缘故又诱发了出来。
见客人忽然闭上眼睛,咳嗽不已,导购小姐这才惊叫一声,连忙给他递过纸巾,道:“呀,真不好意思,忘了提醒您,这块台面最近刚换上,这几天一直释放甲醛出来。”
“甲醛?”
导购小姐语调十分地轻松平常:“是的,不小心离得近了,眼睛会刺痛。”
宋清和怔怔地转过脖子,听着导购小姐仿佛寒暄似的语气,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导购小姐的表情——她连嘴唇上翘的弧度变都未变。
他想他不必去跟导购小姐提醒甲醛有哪些危害,网络这样发达,铺天盖地的科普下,没人不知道那些。
但是在这一瞬间,长久以来压在他心上的东西一下子松动了好些。
许是这位面目清俊的客人脸上的惊讶太过明显,在目送宋清和离店的时候,导购小姐竟无端解释了一句,“我们平常站在门口,过几天散散味道就好了。”
雨下得小了些,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宋清和去的时候只觉得满心满眼的疲惫,回的时候又是难言的怅惘。
人世间琐碎磨人的事情每天都有,但今天未免也太多了些。
身后忽然响起若有所指的鸣笛声。
他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身。
然而车灯突兀的打在他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期待,便落了空。
离他半米远的车子上下来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他直直朝宋清和走来,语气极为谦和,“宋老师,”他微微笑着,“我姓王,是刘总的助理,”他将身子一侧,道,“我们刘总有请。”
宋清和谨慎地朝后座望了一眼,心下莫名其妙。
他记得他与刘潭溪,并没有可以寒暄或让他载自己一程的交情。
车上那人影在暗处,只恍惚能瞧见一道瘦削的下颌,那颌骨忽然动了,“是我唐突,宋老师莫怪,不过实在是有件事需要麻烦你。”
不明所以地上了车,然而气氛却极其的怪异,宋清和抱着装着围巾的袋子坐在了刘潭溪旁边的位子上。
但刘潭溪却没有说话的意思,莫名让人觉得阴郁,这与他从前展现出的性格完全是两种样子,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性。
满车里只听见王助理压低的声音,“是这样,小西这几天非要闹着去海城,说是要去见朋友,只是他身体还没养好,所以刘总就没有同意,然而昨天他趁着家里人不注意,竟一个人跑了出去。”
“谁料半路上摔了一跤,如今人又进了医院,所幸没有大碍。”
宋清和听得目瞪口呆。
“刘总心疼小西,见他的确闷得慌,就想将两位小同学接到家里来做客。”
宋清和问:“你说的这两位小同学,是梁倬和许小希?”
王助理点点头,又道:“只是我们贸然去请,恐怕梁小公子觉得唐突,正好碰见了宋老师你,所以……”
“所以刘总的意思是,”宋清和却转头看向沉默的刘潭溪,“让我去向梁倬他们说这件事么?”
刘潭溪这才回转过头,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宋清和,突然很不礼貌地说:“宋老师,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胆子真的很大。”
宋清和皱眉,“什么?”
刘潭溪眼眸深深,“你可真不像工作了四年的人。”
宋清和起初是真的不清楚这话有什么深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讽刺。
但他也只淡淡回了句:“没准我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也说不准。”
“但是刘先生,今天这件事情虽小,但似乎是要我帮忙去做。”
宋清和无视刘潭溪语气中明晃晃的不屑,自顾自打开车门下了车。
真是莫名其妙。
宋清和想,不过自己从前也对他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因此这回,他也不用放在心上。
不过令宋清和没想到的是,刘潭溪竟然最后放任王助理追了过来,道:“宋老师留步,是小西惹我们刘总生了气,今晚明明是刘总自己瞧见了你,才预备麻烦宋老师的。”
宋清和原本也没有生气,只是他总看不惯刘潭溪对待刘西诚的方式,他从前以为是误会了他,但明明是他自己的儿子,这种事情,却还要别人来开口。
他这下是彻底看不明白这位刘总究竟有没有将他的儿子放在心上了。
“我明白,”宋清和最后道,“我会把话带到。”
等宋清和把保养好的车从4S店开回家,已经很晚。
他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盘算来盘算去,在这一天当中,最后能实实在在握在他手里的,居然只剩下他斥巨资买下的这条围巾。
然而他下车前,却将纸袋子放到后座上,并没有将它带上楼的打算。
他只将魏怡珍给交给他的课题材料带去书房,沉默着翻看了好几遍,看出了许多心酸与不甘。
这也许是她一生工作最后的句点。
第二天上完课,宋清和便把梁倬与许小希叫来,对他们说了刘西诚的事情。
“如果你们同意的话,王助理明天会派车来接。”
许小希听着刘西诚这些日子的壮举,张大了嘴巴,难得发表了意见,“刘西诚他怎么,怎么……”
宋清和猜他也许是想说,刘西诚怎么还是老样子,跟他爸爸对着干。
梁倬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并且他脸上的难得出现几分为难的神情。
宋清和见此,问道:“怎么,是这周末没时间吗?”
梁倬点点头,“我家里出了点事。”
宋清和本不应该再继续问下去,可在理智阻止他以前,便已把话说出了口,“什么事情?”
好在梁倬也不觉得这话问得奇怪,道:“明天有个世伯过生日,这些事情一向是我小叔参加,但今早我爷爷打电话来,说我小叔昨晚突然发高烧,去不了了。”
“发烧?”宋清和一时间思绪烦乱,怎么会发烧?还不是淋了雨的缘故,如果昨天他……
不,这不可能,他绝对不会回头。
“是这样,不过没事,我小叔的身体就是这样,他几乎每年都要发次高烧的。”
宋清和很明显地察觉到自己的心咯噔了一下,他忽然记起每年这一场高烧的缘由。
他竟然忘了。
可能是那段记忆太痛苦了些,他就忘了。
宋清和很不愿意回忆那一段时光,很不愿意。
那是他无序生活的开启,一向信奉的优绩主义在他心中开始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