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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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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凌峥!”
暴雨瓢泼,淋湿了林若溪的双眸,让他恍惚间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林若溪浑身浴血,瘫跪在林家满目疮痍的尸山血海之中,满身残破。方才一夕之间,东宫玄甲铁骑封死长街,蝶雨楼杀手屠尽满门,世代忠良的林家,顷刻间彻底覆灭。
越云崖一袭藏青色长袍沉立雨幕,衣色近墨,冷敛无温,任凭漫天风雨落满衣袂,身姿挺拔矜贵,却覆着彻骨的杀伐冷漠。他眼底无半分波澜,垂眸俯视血泊里濒临绝境的少年,无怜、无惜、无半分动容。
周遭铁甲森森,蝶纹刀光未敛,全场死寂,都在等着看这唯一林家遗孤的结局。
林若溪指尖死死抠进血水浸透的青石,喉头腥甜翻涌,猩红的眼底崩满恨意与不敢置信,再度颤声追问:
“你明知道我林家世代忠良,清清白白,从未谋逆作乱,你为何要联手奸佞小人,你…你!我林家待你不薄!”
越云崖看着林若溪赤红的双眼,带着嘲讽意味轻轻的笑了一声。
“哦?是吗。”
他薄唇轻启,声线沉稳淡漠,字字锋利如兵刃,当众定罪,不留余地。
“林家私藏密令,暗蓄异心,霍乱朝野根基,满门当诛,罪不可赦。”
“一派胡言!”林若溪声音嘶哑怒吼,泪流满面,“这是构陷,是你们蓄意栽赃!”
面临他濒临崩溃的辩驳,越云崖只轻轻俯身,居高临下,眼底裹挟着极致的轻蔑与残忍,字字凌迟,当中折辱他仅剩的尊严。
“构陷?”
他语调极淡,却字字诛心,碾碎少年所有执念与清白。
“弱小者的清白,从来最廉价,也最无用。”
“清源啊清源,你阖家覆灭,非是蒙冤,是你们愚昧、迂腐、不识时务,活该落得这般下场。”
愚昧。
迂腐。
不识时务。
活该。
他那么轻柔的唤他的字,嘴里吐出来的却如刀锋般割人。
林若溪浑身剧烈颤抖,四肢冰凉僵硬,血液几乎彻底凝滞。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窒息般的绝望席卷全身。
昔日所有温柔情面、朝夕交集、岁岁温存、浅浅情分,尽数被这冰冷羞辱的话语斩得一干二净,碎得片甲不留。
那些深夜伴读的温柔,那些庭前教剑的耐心,那些失意宽慰的暖意,那些独予一人的偏宠。
假的,假的。
原来从始至终,全都是假的。
全是他精心伪装、刻意铺垫、用以麻痹林家、覆灭林家的手段。
暴雨依旧滂沱,惊雷依旧滚滚,闪电一次次撕裂夜幕,照亮废墟之上冰冷孤绝的藏青身影,也照亮少年满目血泪、彻底破碎的容颜。
家没了。
亲没了。
恩没了。
情没了。
没了,没了,全都没了。
信仰崩塌,三观尽碎,家国覆灭,满门惨死。
林若溪跪在满地尸骸血水中,浑身残破,心如死灰,眼底最后一点温热、最后一点期许、最后一点年少柔软,彻底熄灭殆尽。
只剩下漫天彻骨的寒凉,和扎根骨髓、焚心蚀骨的恨意。
风雨萧萧,血漫长巷。
从此,世间再无温良相逢,只剩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雨势愈发汹涌,砸在残破的屋梁上,发出轰鸣般的巨响,将整座白马华巷的悲寂衬得愈发死寂。四周禁军纹丝不动,刀戈映着惨白电光,冷光森森,如层层囚笼,将他死死困在这片人间炼狱之中。蝶雨楼杀手隐于雨色暗处,气息阴寒凛冽,静静等候上位者最后的处决指令。
所有人都以为,越云崖接下来便会抬手斩草除根,彻底抹去林家最后一丝血脉,断尽后患,永绝后患。
可他只是静静垂眸,望着身前濒临绝境、眼底燃尽烈火与深仇的少年,狭长的眼睫在雨幕阴影里轻轻颤动,快得无人捕捉。
外人只见他冷漠绝情,杀伐无度,无人知晓,他眼底冰封之下,压着怎样一场寸寸凌迟的煎熬与别无选择。
越云崖缓缓直起身,收回那一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轻蔑与嘲弄,语调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如同这漫天永不停歇的冷雨。
“念你年少无知,不谙朝局诡谲。”
“今日饶你残命。”
一字一句,像是恩赐,更像是最残忍的刑罚。
饶他不死,却不饶他余生苦痛。
饶他残喘,却让他生生背负满门血债,日夜煎熬,永世不得解脱。
林若溪听闻此言,只觉可笑至极,悲凉刺骨。
他猛地抬首,血泪纵横的脸庞苍白破碎,猩红眼底翻涌着疯魔般的嘲弄与恨意,嘶哑的嗓音破碎在风雨里:
“饶我性命?越云崖,我何须你假仁假义的宽恕!”
“你毁我林家、杀我至亲、碎我所有,今日之饶,我林若溪此生——绝不领情!”
他字字咬牙,句句泣血,骨血里的傲骨即便碎尽,也不肯向眼前仇人低半分头。
越云崖眸光微沉,面上依旧无波无绪,仿佛少年的滔天恨意、破碎控诉,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撼树、不值一提的挣扎。
他懒怠再多言语,只淡淡抬手,落下最后一道判决。
“废你修为,留你余生。”
“从此你身无武功,无家无势,再无翻盘资本。”
“我到要你好好活着,看着这世道,如何吞尽你林家残留的一切。”
话音落,他袖袍轻拂,一道清冷灵力扫出,精准落在林若溪周身大穴。
不痛,却彻底封死了他日后所有修行之路。
不是震碎经脉,而是永久锁死根骨,断尽他此生再习武、再复仇的可能。
彻底将他从昔日天之骄子,沦为终生平庸、无力反抗的废人。
做完这一切,越云崖再未看他一眼。
藏青色衣袍被风雨吹得微扬,身姿孤冷决绝,转身踏入茫茫雨夜。背影挺拔矜贵,淡漠无情,一步步远离这片血色废墟,将少年所有的痛苦、绝望、恨意与破碎,尽数留在身后。
东宫玄甲收到号令,缓缓收刀列队,随着越云崖的脚步有序后撤。檐上蛰伏的蝶雨楼杀手也悄然退入街巷两侧的暗影,腥寒的杀气慢慢褪去,却并未完全消散,仍留数人暗中盯梢,确认林家遗孤不会当场殒命。
屠戮的喧嚣缓缓落幕,天地间重归寂静,只剩下风雨反复冲刷青石,雨水混着血水顺着地砖缝隙缓缓流淌,在低洼处积起暗红水洼。
林若溪维持着跪姿,浑身脱力,重重跌坐在冰冷血泥之中。身边是至亲冰冷的尸骨,指尖触碰到一截僵硬的手臂,那是自幼疼他的小叔。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头顶,他猛地缩回手,肩头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闪电又一次划破长夜,短暂的光亮扫过遍地尸首。父亲,母亲,兄长,府中仆役,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安静躺在血泊里。昔日欢声笑语的庭院,此刻只剩残垣断壁,断裂的廊柱斜斜垮下,压碎半架堆满书卷的木案,浸湿的纸页泡在血水里,字迹模糊,再也读不出半分昔日的诗书风雅。
风穿过残破窗棂,呜咽低鸣,如同无数亡魂低声哀哭。
他尝试抬手,想要调动体内内力,可丹田空空荡荡,根骨像是被一层无形铁锁牢牢禁锢,半点灵力都无法凝聚。往日挥洒自如的剑法、日夜打磨的内功,全都化为泡影。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连自保都做不到,谈何报仇。
恨意灼烧五脏六腑,可肉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远去,连追上去同归于尽的资格都被剥夺。
林若溪垂落头颅,肩膀不停颤动,却再也哭不出眼泪。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心底一片荒芜焦土。
他耳边隐约掠过一丝极轻的风声,仿佛有一句低语随雨而来,淡得几乎要被雷声吞没——东南尚有一线生机。
林若溪闭紧双眼,将这句莫名的提示狠狠压下。他不信,什么生机,什么活路,不过是越云崖虚伪戏码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自巷尾缓步而来。来人一身浅绿裙衫,头戴帷帽,帽纱垂落,遮住大半容颜,在这满是血腥的荒巷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她身后跟着一名黑袍男子,身形挺拔,眉眼带着几分散漫,静静立于帷帽女子身侧,目光落在废墟之中孤身一人的少年身上。
“就是他。”浅裙女子声音柔和,轻轻开口,“林家最后一人,林若溪。越云崖留了他性命,我们按原定计划,带他离开此地。”
黑袍男子抬眼扫过四周残留的禁军气息,眉梢微挑,淡淡应道:“此地不宜久留,暗线还未走远,速走。若是被东宫的人察觉,我们都会惹上麻烦。”
林若溪听见人声,缓缓抬眼,空洞麻木的目光望向二人,没有恐惧,没有求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暴雨依旧不停,笼罩整座韶华城。
棋局落子,血债已铸。
仇恨生根,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