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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戛然而止的幸福(上) 听清楚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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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快乐是会戛然而止的。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山巅的竹屋上。正是凌晨最沉的时分,万籁俱寂,连窗外的松涛都放轻了呼吸。摩严窝在流火的臂弯里,睡得正香,脸颊还蹭着他的衣襟,嘴角噙着一点满足的笑意,像是在梦里都攥着师父昨夜偷偷塞给他的那半块蜜饯。流火原本也闭着眼,周身的灵力像温水一样裹着怀里的孩子,替他挡去夜半的露寒。可就在这一刻,他猛地惊醒,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阵刺骨的颤栗从后脊直窜天灵盖——那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了他女娲石的每一寸肌理里。是妖神。那股翻涌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妖力,冲破了层层封印的桎梏,在六界深处发出了第一声低吼。
流火的眼睛骤然睁得极大,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却盛不下翻涌的震惊。怀里的孩子呼吸匀净,暖乎乎的体温贴着他的胸口。流火的喉结滚了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孩子才跟着他学了多久?御剑刚看的过眼,刚学会在受了小委屈时往他身后躲,就要这么仓促地把他送回长留,让他一个人在仙门里摸爬滚打,独自面对往后的九九八十一劫吗?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全是自嘲,只震得胸口发疼。他本是女娲石,石头该是没有心的。千万年来,他的使命就只有一个——死死压制住妖神的主魂,不让那浩劫倾覆六界。这是刻在灵识里的铁律,从来容不得半分动摇。可现在,他指尖触到摩严软乎乎的发顶,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已经在疯狂撕扯。一个声音冷硬如亘古山石:你是女娲石。所有私情都是修行的破绽。百年欢愉不过是弹指一瞬,你本该在妖神异动的第一刻就动身,哪来的时间在这里犹豫?六界苍生的命,难道还抵不过一个小娃娃的几声哭闹?另一个声音却软得发烫,是这两百年里被摩严的笑、他递来的野果、他睡梦中蹭过来的温度一点点焐出来的:他是那个会在你打坐时偷偷往你发簪上插野花的小傻子,是上次你替他挡下妖兽攻击后,红着眼睛给你吹伤口的小徒弟。你明明答应过他,要陪他看完今年的漫山桃花,要教他耍棍。你怎么能食言?两种念头在他灵识里撞得粉碎。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想狠下心,立刻把人摇醒,告诉他即刻启程回长留,从此师徒名分淡去,只留仙门规矩,可目光落在摩严眼下那点浅浅的卧蚕上,心就软成了一滩水。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对着看不见的天道嘶吼:凭什么?凭什么我守了千万年的六界太平,到头来要拿这孩子的仅有的幸福去换?凭什么我连多留他几年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一块石头,可这两百年的暖,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就这么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点极淡的鱼肚白,接着那白色慢慢晕开,像个贪睡的孩子终于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流火的视线从天黑落到天明,眼底不知不觉漫上了红意,连眼尾都泛着湿意,却始终没让那滴泪落下来——石头怎么能流泪呢?千万年的岁月里他都没流过,凭什么要为这短短两百年破了戒?可那股涩意堵在喉咙口,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颤的疼。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人儿动了动。摩严揉着眼睛醒过来,一抬眼就看见师父眼底的红。瞬间睡意全飞了。他猛地从他怀里弹坐起来,小手急忙去碰流火的胳膊,慌忙的问道:“师父!您没事吧?是不是我刚才睡觉不老实,压疼您了?”
摩严说着就往流火身上打量,生怕自己睡梦中乱蹬的腿给师父踹出什么伤来。流火勉强扯出一个笑,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把他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按下去,回答道:“我还没那么没用。只是……在想一件事。”
摩严的动作忽然顿住了。那段记忆像被触发的潮水,瞬间漫上来——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眼底泛着红的师父,在后院坐了整整一夜,然后认认真真教了他威力无穷的浮沉断,接着就转身离开了,去封印妖神。这一走就是几百年,连一点音讯都没给他留。他的鼻子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明明是问句,出口却成了带着颤音的肯定:“又是妖神,对不对?”
流火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摩严这张刚成年的脸上,心里的挣扎又翻涌上来。他差点就脱口而出“我们不去了”,可灵识深处那道千万年的铁律像惊雷一样炸响,把那点不该有的奢望劈得粉碎。他压下喉间的涩意,话锋一转,声音放轻了些,回答道:“按人界的时间算,还有百年光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不去?”
摩严一听见还有百年时间,刚才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瞬间就憋回去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脑袋点得快得像啄米:“去!我去!”
流火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里那点疼又深了几分。他故意把话说得狠一点,想让这孩子怕,想让他打退堂鼓,这样自己就有理由把他留在身边。他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你还没问去哪里呢。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是!地!狱!”
摩严脑袋点得半点没停,小嘴里还连着嘟囔了好几声:“去去去,当然去!地狱我也去!”
流火干脆坐直了身子,伸手扳住他的肩膀,再一次把话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落进他耳朵里:“听清楚了吗?是去地狱,要跳进那翻涌的业火里面,把自己整个人都烧一遍。”
摩严点头的速度半分没减,一脸理直气壮的说道:“去啊!哪里我都去!师父要带我去的地方,肯定是好地方,我才不怕呢!”
流火被他这话弄得愣了愣。他一只眼睛睁得大,一只眼睛忍不住眯起来,歪着头打量眼前这个傻得冒泡的娃娃。这一幕怎么这么眼熟?难道这两百年的日子都白过了?他还是半点没把“地狱”两个字放在心上?可摩严哪里会怕?不就是把自己烧一遍吗?上次三生池水那么刺骨,他咬着牙也一步没退,这次难道还能缩回去?人总不能越活越回去啊。
流火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把真相慢慢讲给他听,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自己的灵识上刻一道痕。他和白子画、包子一样,生来就是神身。他这双金乌眼本就是神的双眼。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双眼睛为什么会落在这傻徒弟身上,但如今这孩子早已近乎神身,不再是普通的仙了。带他去地狱承受业火历练,是为了净化他的魂魄,让他往后不会被妖神的气息侵扰、蛊惑。寻常仙躯根本扛不住地狱业火的折腾,但他是神之子,对他来说,地狱里翻涌的熔岩和业火不过是烫一点的洗澡水。泡上一个时辰,魂魄就能被洗得透亮。这一个时辰就抵得上人间的百年修行。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摩严就猛地扑过来,身子紧紧搂住流火的腰,整张脸都贴在他的衣襟上,声音黏糊糊的,满是笃定:“我就说嘛!师父才不会害我呢!”
这句话像一团烧得极旺的业火,猛地撞在流火的心上,把他最后一点伪装烧得稀碎。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在心里对着自己冷笑:你看,他把整颗心都捧给你了,你却要亲手把他关于你的所有记忆都在业火里烧得一干二净。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他好,可你连让他记住这两百年的资格都要剥夺。你算什么师父?你不过是个借着大义的名义,偷走他一段温暖时光的骗子。
他抬手,轻轻覆在摩严的后背上,指尖的温度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透过竹窗的缝隙落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流火望着远处的大好河山,却连感叹自己命苦的叹气声都不能泄漏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