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与太阳的距离 ...
-
迎新晚会彩排那天,她带着一群同学慌慌忙忙冲进了礼堂。
季礼正站在舞台中心,他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衬衣,柔顺的头发,清秀漂亮的眉眼正低头看着厚厚一沓的台本。
旁边站着的,依然是那个漂亮的学姐,一袭白色连衣裙,黑色的长发高高挽起,像极了所有校园剧里的女主角。
许左右喘着气,假装不在意地看向舞台上,她许久没见过季礼了。一旦开始上课,她和季礼就是学校里的两条平行线,一条在二号学院楼,一条在角落的七号学院楼,从不偶遇过。
她贪婪又克制地望着舞台上的男主角,一边怕被旁边的同学发现自己的心思,她完全没有任何胆量去编排些谎话,一边又遗憾这次见到季礼之后,又该有多久见不到他了。
她只能不停地抬头,不停地瞥向舞台,不停地假装回头。她觉得自己是礼堂里最专业的演员,她的紧张和兴奋没有一丝是因为即将上台表演节目,她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台上的人。
“接下来请欣赏,文传5班带来的歌舞剧《傲慢与偏见》。”
突如其来的报幕,许左右有点慌神。
同学们排着小队从幕布后缓缓上场,许左右站在台下,手指紧张地攥紧了衣摆。
女主角激昂嘹亮的嗓音响彻整个礼堂。
“骄傲多半涉及我们怎样看待自己,而虚荣则涉及我们想别人怎样看我。”
“我真心爱的人不多,看得起的人更少。”
“如果,你的感觉有所改变的话...我想告诉你,你把我的躯体和灵魂都占据了。”
“我爱...我爱你,从今天起我不想与你分开。”
借着舞台上的一句又一句坦荡的台词,主角将爱意大声宣告全世界,许左右在这光明正大的爱慕里偷偷抬起头,她小心翼翼假装看向舞台侧方,那里站着她唯一的男主角。
季礼的心思好像不在舞台上,他拿着厚厚的台词卡,斜靠在舞台边的墙壁上小声读着手里的卡片。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默读,刹那间表情的变换,整个礼堂里只有一只注视着他的许左右捕捉到了。
许左右不明白这个突如其来的微笑,代表了什么含义。
他喜欢这个台词?还是觉得哪一句台词好笑?他是在嘲笑我写的脚本吗?又或者他在嘲笑我?
许左右的心高高悬起,又重重跌下,她好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她也明白季礼可能什么都没听清楚,只是不明不白地笑了一下,但她那脆弱又骄傲的自尊心就是揪住那个微笑不放。
“如果你的心意仍与四月时一样,马上告诉我。我的爱与心愿一如既往,但是你的一句话也会让我永远缄默。”
许左右陷入了她的缄默。
舞台剧结束,演员散场,季礼又迈着步伐走到了舞台正中央,耀眼如一颗五芒星,夺走了全场所有人的视线。
许左右默默盯着台上的季礼,她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认识他的力气,在他的一个不明含义的微笑里,在他耀眼夺目的光芒里,在自己敏感多疑的内心里,她都彻底失去了主动向前一步的勇气。
许左右将自己剩下的不甘心搜罗起来,她告诉自己,如果季礼望向台下的时候,能和自己对视一眼,那她就去主动认识季礼。
于是许左右抱着最后一丝渴望与侥幸,她抬头盯着季礼,牢牢盯着舞台上光芒汇聚的那个人,她的眼神炙热坚定,如同火焰灼烧。
可惜生活不是电视剧,她也不是女主角,她在那几分钟的赌局里下满了自己的赌注,时间仿佛被拉地无限长。直到已经下台的同学们喊了她的名字,催促她快点离开舞台现场,季礼都没有看向她一眼。
许左右最后深深望向了台上,最后一眼,她不知道下次再看见这个人是什么时候了,所以在离开的时候,她像是要把季礼的样子刻在心底一样。
赌注的失败并没有带来太多的负面情绪,许左右本身也知晓,季礼是不会看向她的。
哪怕她的眼神再炙热,哪怕她的靠近再像是一团火焰,作为太阳本身存在的季礼又怎么会感觉到热呢。
而自己,只需要永远仰望着太阳就好,只要抬起头,他就能告诉自己前进的方向,能照亮这段本没有期待的旅程。
许左右这才明白,原来太阳之所以是太阳,是因为他不需要借助任何的反射,他自己就有光芒,只需要存在,就能够吸引所有的目光。
而试图靠近太阳的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只会获得一身灼烧。
许左右决定放弃靠近季礼,她的捕捉计划正式宣告结束。
她终于明白,哪怕自己主动上前,阳光灿烂地问好,也只会换来一个同样礼貌的灿烂笑容,季礼转头依然会走向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既然,无法站在他身边,那就,当陌生人就好。
许左右望着不远处正快走穿过人群的季礼,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更习惯走在季礼的斜后方。
她早都不知道自己对季礼的感情还剩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已经不算是爱了。大概是几分执念,几分苦涩,还有几分对自己的青春时期少女感情的怀念。
这些年,她去了很多国家,经历了很多平淡乏味的日子,也遇见了惊心动魄的故事,她的骨肉早已重新塑造,九年,足以创造出一个新的自己来。
那季礼呢,九年的时间,季礼变成了怎样的人,他也是一个全新的人吗?
许左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紧季礼的脚步,穿过几个分区之后,他们来到了重症监护室。
相较于其他病房里烟火味十足的吵闹声,这个病房里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一张床,里面躺着一个浑身焦黑的人。
许左右打量了几眼,只能模糊看个人形大概,身上的皮肤都是坑洼不平,焦黑死亡的味道从那人身上散发,仿佛正处于修罗地狱。
季礼好像一切如初,表情恢复了温柔礼貌的模样,转头说道,“许小姐,这就是五床病人,高志扬。”
许左右点头,询问道,“那他目前状况到底怎么样?”
季礼皱眉,轻轻摇了摇头,“不算好,他被送来的时候已经快失去生命体征了。他是因为热油浇到身上,导致的全身重度烧伤。再加上全身感染,必须要马上做切除和异体皮肤移植覆盖,不然很有可能导致器官功能衰竭,后期也很难恢复了。”
许左右不再忍心看下去,挪开视线到季礼脸上,季礼的头发透过窗户是金黄色的,“那高大爷的家庭经济情况呢?”
季礼回头看向她,“高大爷有一儿一女,女儿在前年因病去世了,只剩下高建国一个儿子,全家都生活在羊东镇,平日里靠外出打工生活。因为去年高建国把存款都用来修房子了,所以现在家里没有多少现款了。”
许左右点点头,喃喃说道,“是啊,修了新房,又是务农,30万真的是天文数字。”
季礼接过她的话,“嗯,而且手术没有分期付款,高大爷的身体也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要马上凑齐这笔钱,所以我只能想到找媒体这一个办法了。”
许左右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病房的情况,得到了季礼的许可,也拍了几张高志扬的照片。
两人沉默无声走出病房,坐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
许左右率先打破沉默,滑了滑手机的锁屏,说道“下午回去我就安排具体采访工作,明天季医生有空吗?我找摄影记者一起来,我们就开始采访。”
季礼点点头,语气温柔,“有空的,有什么我能帮到的,许小姐尽管提。”
许左右想了想,“还真有一个。”
季礼歪过头,认真盯着她,“许小姐请讲。”
许左右挠挠头发,她听着季礼一口一句“许小姐“快疯了,她实在是有点接受不了这样的称呼,其他人都可以,唯独季礼不行。
许左右认真说道,“季医生今年多大了?”
季礼有点懵,“我,我马上29岁。”
许左右像是早都知晓,连忙接着说道,“我27岁,季医生比我大两岁,按照年龄辈份,您喊我小许就行。”
季礼看起来更懵了,他迟疑片刻道,“其实,大家年龄都差不多,也算是同龄人,那我直接喊你左右吧。”
许左右没想到会从季礼的口中听到这样称呼自己,一时间有点愣住了。
“嗯,也好,大家都是同龄人,没必要太客气。”许左右笑了笑。
季礼点点头,突然转移了话题,“你平时工作很忙吧。”
许左右眉头一撇,“何出此言。”
季礼指了指她的肚子,“你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所以应该睡得很晚吧。”
许左右这时也意识到了肚子咕噜噜的声音,双手连忙捂住,尴尬地说道,“季医生又不是没见过,我的工作,凌晨三点还要上班的。”
季礼低头搓搓手,笑了,“给你添麻烦了,本来你没有这件事的。”
许左右摆摆手,“这怎么算麻烦,写新闻报道是我的本职工作。高大爷的家庭状况现在不能支付这笔天文数字,我写报道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件事,这是我应该要做的事情。”
“就算那天半夜没有遇见你,说不定通过其他信息渠道,我能知道高大爷的事情,那我依然会来报道的。”
“而且每天来观察踩点,采访写作,这就是我的生活,就像你拿起手术刀,穿着白大褂一样。做生活里的常事,怎么能叫做麻烦呢。”
季礼转过头,嘴角上扬笑着说道,“谢谢你,左右。”
许左右也笑了,眯起眼。
“没关系的,季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