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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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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是清明,今夜先睡吧。
李妲跟父母道了晚安,继续倚靠在沙发上看着晚间节目。卫视里正播着痴男怨女的冗长故事,里面身着嫁衣的女主泪流满面,扇男主耳光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有点发紫。
李妲咂咂嘴,起身,摁掉遥控器,电视剧里女主的干嚎戛然而止。“这电视剧妆造也不怎么样,”她顺手把不锈钢盆里最后一颗紫艳艳的大樱桃扔进嘴里,“我化妆都比这强。”路过垃圾桶,把核啐进红色塑料桶的黑色垃圾袋里。
把卧室门带上,再打开灯。没有任何地方还是黑暗的。李妲检查了一下贴着泛白双喜的窗户——她家是村里第一户二层小洋房,她屋的窗户正对着街道——关牢靠了。
把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一把推开,上面米老鼠的脸有点扭曲,笑嘻嘻的。
“怎么,你也要娶亲不成?”李妲掀开被子,脚一蹬,拖鞋就劳燕分飞掉在床边,“明日是清明,不是什么结亲的好日子。”
临睡前看了一眼钟,十点半。李妲伸手拽了拉绳,灯灭了。
“求求你……我不想嫁给他……求求你……我跟你在一起好不好……”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
“极阴之女啊……”
“啊——啊啊——啊——”欢快的唢呐声打断了梦中少女的哀求。
心悸,气闷,燥热。李妲猛地睁开眼。她侧着身,正对着关得牢牢的窗户。
“呼……呼……呼……”心跳和脉搏,不知道哪一个擂鼓一样在脑海里回响,李妲眯缝着眼,用手臂撑起身子来,朝着乐声源处看去。
红光影影绰绰在磨砂玻璃上。唢呐和着锣鼓,奏着迎亲曲。
“谁家半宿送亲啊。”李妲长吁一口气,转身下床,叉着两脚戳进分居在床头和床尾的粉红棉拖鞋里。懒得打开灯,枕巾上两只戏水鸳鸯依旧假寐。
李妲趿拉到窗户边,提起一口气,使劲推开窗户,探头朝楼下街道望去。
一队人披麻穿白,打幡,抬轿,扛棺,吹唢呐,敲锣;缞衣,红轿,喜乐,哀哭,一队人浩荡涌向村西头去。
前头打着白幡,跟着红花轿两抬,后头是棺材。棺材上盖着金线绣龙凤的红莽罩。挤挤挨挨的人朝拜一样尾随在棺材后面。
村西头有赵家祖坟。媳妇跑了的赵大宝前两天刚没了,出殡的纸钱现在还粘在泥路上。
一楼的老座钟响了。
一点了。李妲回过神来。周围邻居屋后窗都是黑的,没人开灯,也没人开窗看。
她轻轻把窗户带上,转身朝自己房门去,走到床边还被翻倒在地的拖鞋给绊了。
“大半夜发丧,晦气。”
李妲推开门走入客厅。屋门上年画娃娃笑得晦暗。
门关上了。
手里擎着白幡,混混沌沌前路不清。蚁阵之前,孝子开路,闷着头往前走。赵丰邦心想:“活了四十年,到头来要给个十五六的小闺女做儿。”
他走了神,身后有人叫嚷着拦他:“不知道哪儿来的疯女人!先别往前走了!停停!”
棺材车驾停在路中间。
她穿着粉红色的睡衣睡裤,整个人趴在棺材边上,双臂直直地勾着莽罩,脸埋在两臂之间,脚心朝着他。她刚才是被棺材拖在地上走。
周围人气喘着跟赵丰邦点点头, “刚才怎么都拽不下来!她一个小闺女力气这么大!”
赵丰邦和另外几个人提着灯笼凑上前去,试着把那女人拽下来。结果轻溜溜人翻过来瘫在地上。赵丰邦往那女人脸上一照:那女人翻着白眼,长发凌乱,唇角沾着白沫,还咧嘴笑。
光很暗,赵丰邦仔细瞧瞧,吸了一口冷气,“这不是妲吗……昨天凤跟我说她和妲一块坐火车回来,上完坟准备再一块回学校……”
“你们谁把她搀上张大夫那儿吧,不能误了时辰。”赵丰邦听见旁边人抱怨的声音。
“我来吧,”二婶从外套里掏出手电,摁开,惨白的光落在路边的杂草丛里,“不用等我了哈……唉……妲现在还是昏的……”
“吧嗒……吧嗒……”只听到两种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远去。
“妲不是还昏着吗?”赵丰邦不敢继续想下去。
纸马催着活人浑浑噩噩地往前走。过了这篇麦田,就是赵家祖坟了。密密匝匝的青苗一片漆黑,没有风却沙沙地响。没有虫叫,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重复的吹打。无穷的喜庆要去玷污这里的安宁。赵丰邦心像个秤砣,直到看见前方远远有几块碑的时候,秤砣失手砸到了地上。
祖坟到了。
两座新坟并穴。两支招飐的魂幡斜斜插在坟丘上。新土之下,前两天老掉的赵大宝要和夭折期年的王小妤做了阴间夫妻。
两支魂幡像有人蹲在坟堆上往下拽,在夜风里丝毫不动,只是垂落。*
赵丰邦暗暗叫苦:“怕不是人大闺女不愿意,结不成亲了。”
茔前尚未立碑,暂且搁了遗像。遗像前摆了电子香烛。本来好好的,烛光突然灭了。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我不允许……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白幡倒没什么动静,阴宅后面的草丛里手脚并用爬出来个人,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就扫着地面。还没等众人从这骇人的场景中回过神来,那人便爬到王小妤的坟丘上,开始哭嚎,边哭边用手往下扒坟丘上的土。
“哎——”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大叫。
众人皆悚。赵丰邦侧头一望,原来是二婶。
“张大夫睡了,我上楼去叫她……把妲搀到卫生室床上,等我把张大夫叫下来,嫚就没了影儿了!”二婶边喘边说,双手扶着两股往队伍前面走。
众人都不吭声。
“怎么样啊?”她突然感到害怕,屏住气悄声问众人。正好走到赵丰邦旁边,她一掉头看见新人阴宅。
黑压压的麦田前,两座坟丘并立,白幡静止。只有一个粉红色的影子,蜱虫一样叮咬在一座茔上。茔前遗像上少女含笑九泉。
“妲……原来你跑这儿了啊……”
*有说:若魂幡勾连,则表示两情相许,可作夫妻。
“你家闺女体质阴弱,昨个又冲撞了……怕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道士捻着下颌上两根白须,“我那符水她要是饮了还不好,就赶紧给她带到庙里来,切记切记。”
言罢,老道士边摇头边作势要推门。陈玉香慌忙给老道士把门推开,一边脚下踢开凉拖,踩上出门的布鞋,“大师,等妲好了,我就带着她上庙里贡香火。”
老道士扶住门,拦住陈玉香,“你还是赶紧回去陪着你闺女吧,一旦情况有变,立马打电话。”
陈玉香点了点头,目送老道士提着拐杖走到土路上,转身往大路而去。
看着老道士没了影,陈玉香又脚不沾地地跑去厨房,端起加了符水的白粥,拿菜板上的一双筷子搅了搅,又急匆匆到李妲的屋子里去。
李妲卧室的门不知怎么,吱吱嘎嘎响,门把手也涩得扭不动。陈玉香推开门,一进门就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双红色的旧鞋,不是李妲的。陈玉香寻思者应该不是老道士留下的,准备等会儿打电话问问老道士怎么处理。她一转头就看见自己女儿直愣愣地坐在床上,盖着薄被,被子上摆着床上桌。看见陈玉香进门,李妲就眼巴巴地瞅着她,和个看见肉的野狗似的。
“妲,先喝点粥垫垫,今天早上都没吃饭,”陈玉香把碗和筷子放在李妲面前的桌上,转身要去厨房拿勺子,“晚上给你炖鸡吃。”
陈玉香从厨房拿了一只不锈钢调羹回来,却被发现李妲正拿筷子一点一点挑着碎碎的米粒往嘴里塞。
“拿勺子吃,拿筷子什么时候才能吃完。”陈玉香说完就把勺子往李妲手里塞。正要把筷子从李妲手里拿出来,陈玉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左撇子了。
“妲,怎么拿左手吃饭?”陈玉香有点担心,决定一有不对就给老道士打电话。
听到陈玉香的话,李妲终于不再埋头苦吃,而是抬起头,左手一边把筷子尖塞到嘴里,右手像痉挛一样擎起来,食指指着陈玉香脑后。
陈玉香悚然一惊,心想是不是自己背后有什么东西。她缓缓转身,发现背后还是书柜和掩在书柜前面的卧室门。陈玉香提起一口气,跑到客厅的桌子上去拿手机,准备拨给老道士打电话。
但是电话没打通。
于是陈玉香边继续拨号,边准备把李妲带去道观。她跑回李妲的卧室的时候,发现李妲翻着白眼,嘴里咬着两根筷子,像一对长牙,左手抓住右臂,右臂颤抖着,右手指着书柜的方向。
陈玉香上前单手要把李妲拽下床来,却死活拉不动。站在李妲身侧,陈玉香顺着李妲右手的方向再次望去。
正在这时,电话接通了。
“怎么了?出事了吗?我还没走远,这就回来……”老道士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从手机里流出来。
陈玉香却无力回答老道士了。书柜顶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两根白惨惨的电子香烛和一张大大的黑白遗像,遗像里的女孩眉眼温柔地微笑着,眼神却恶毒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方向。
那个女孩不是被配冥婚的王小妤,而是自己的女儿李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