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再》虾虫不磕鱼饼

17、醉

　　离开竹林时，青鸟隐约感到视线有些模糊，路都有些走不稳。没走出几步路，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

　　青鸟侧过头，有些看不清师姐的脸。

　　“师姐，我走不动了...”

　　少女张开双臂，声音有些委屈。

　　宋辞轻笑一声，刮了刮青鸟的鼻子，调笑道：“谁叫你偷喝师尊的酒？”

　　青鸟毫无悔意，迎着宋辞又张了张双手，脸上写满了“抱我”。

　　宋辞晓得少女是醉了，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索性侧坐上明烛，抱着少女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控着明烛缓缓向前飞去。

　　青鸟眼神晃动，怔怔地看着宋辞的脸，小脸忽地泛红。

　　她闭上眼，将头猛地埋入师姐怀里，接着便如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

　　宋辞微微垂下眼帘，微红的耳垂似乎透露着，她的心并不似看上去那般平静。

　　月见峰顶。

　　石阶附近有宋辞布下的阵法，将雨雪隔绝。一叠笔墨宣纸整齐地堆放在石阶旁，其上还贴着一枚避水符和避尘符。但在青鸟眼里，它们似乎变为重叠的两叠。

　　“师姐，怎么会有两叠宣纸...”青鸟指着地面，迷迷糊糊地问道。

　　宋辞看着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止不住地笑着。

　　——半杯就醉成这样，还好没让她继续喝下去。

　　她扶着青鸟，让她坐到石阶上。

　　“师姐？”

　　青鸟显然很困惑，为什么师姐没有搭理自己。

　　“我在。”宋辞轻柔回应道。

　　青鸟一得到回应，立马笑了起来，也不再纠结什么宣纸笔墨。她放肆地将脑袋靠在宋辞的肩上，随后安静闭着眼，简直乖巧的过分。

　　宋辞眼中含着笑意，突然发现青鸟就是醉了，此番神态在她看来也可爱的紧。

　　她不知青鸟是否是睡着了，便也如往常般静静地看着少女，没有出声。

　　今日的山下并不像寻常时，早早熄了灯火，连绵的火光昭示着这个万家团圆的节日。

　　宋辞突然听见山下传来微弱的，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同时，一道古朴悠扬的钟声响起。前一刻还觉得它虚无缥缈、远在天际，下一刻，它又好似直接回荡在耳边。

　　爆竹声昭示着人间新的一年的到来，而钟声，意味着修真界自此步入青蘅历七百一十三年。

　　青鸟在这一刻醒转。纵然已经醉得迷迷糊糊，她也没忘记自己想要做什么。

　　她冲着宋辞甜甜笑道：“师姐，新年快乐！”

　　宋辞微怔，青鸟趁机又从袖中摸出两根钗子。她一双手捧着钗子，小心翼翼的递给宋辞。

　　“师姐看，都是送给你的！”

　　宋辞轻声说道：“谢谢。”

　　她却没有将两根钗子都拿走。宋辞揽过青鸟，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轻柔地梳着她的头发，收拢散乱的发丝。随后，她拿起青金色的那根钗子，将其缓缓穿入青鸟的头发里。

　　青鸟呆呆地摸了摸插在自己发里钗子，小声咕哝道：“都说了是送给你的...”

　　宋辞轻笑一声，收起那根白玉钗后，说道：“它带在你身上更好看。”

　　青鸟一下凑近宋辞的脸，微微仰头看着宋辞，问道：“那你喜欢么？”

　　少女脸上染着红晕，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师姐。醉了的青鸟比平日还要放肆的多，全然不顾矜持。

　　酒香混合着青鸟身上的清香弥漫在宋辞鼻间，似乎让她也沾染些许醉意。

　　宋辞定定地看着青鸟，眼中情绪翻腾。许久，她才轻启朱唇，低声应道：“喜欢。”

　　青鸟脸上顿时绽放笑颜。

　　似乎是瞥见了一旁堆放在地的宣纸，少女倏然坐起身，醉醺醺地说道：“今日...还未练字...”

　　数月以来，白日修习剑法，夜晚练字绘符已成了青鸟的习惯。

　　她拿起一张宣纸，到宋辞眼前晃了晃。

　　“师姐，教我写字！”

　　宋辞无奈失笑。

　　“好。”

　　她翻开字帖，握上青鸟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落下字迹，这样的动作，两人在这几月以来已做了无数次。

　　写下几个字后，宋辞突然若有所觉，手上微微卸了力道，只还将手覆在青鸟手上。

　　青鸟却没有察觉，手上行云流水，书写不停。

　　一纸墨字落下后，宋辞细细打量着青鸟写下的字，眼中不禁泛起笑意。

　　青鸟练字绘符至今，符画已然绘的流畅自然，所成符咒品相皆为上乘。唯独这一手字，总是写的差几分意思。

　　可再看青鸟此时写的这一纸字，飘逸俊秀、刚柔并济，分明已有大家之相。

　　说到底，以青鸟如今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又怎么可能写不出一手好字？二人从前不过是心照不宣，谁也不说破罢了。

　　但如今，醉乎乎的少女自己露馅了。

　　青鸟明显还未意识到自己已然暴露，还央着宋辞带着她再写一纸字。

　　宋辞笑着应下，不过她跟少女先做了个商量。

　　“把你方才写的那纸字，送我可好？”

　　青鸟眨了眨眼，在她眼中，这纸字实际上就是宋辞写的，又有何必要向她讨要。但即便有些困惑，她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宋辞又握上她的手。这一次她真切的用了力，甚至握的比平常还用力些。

　　这一纸字落下，就全然是宋辞自己的字迹了。

　　青鸟天真地问道：“师姐，这纸字你要么？”

　　宋辞低头笑着，说道：“不必，你自己留着罢。”

　　“哦...”

　　少女这会儿心大的很，想不明白的事转眼便抛却脑后。

　　月光洒在石阶前，精力旺盛的青鸟突然又起了兴致。她三两步站到月光底下，不顾吹打在身上的风雪，抽出腰间的双剑扬声道：“师姐，看我舞剑！”

　　朦胧月光下，少女的身影轻盈若风。她的眼神如波，恍若含着星辰，一头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扬。

　　青鸟手上此时的动作比练剑失了几分凌厉，却添上了几分舒缓婉约，如水剑光牵扯着月影一道起舞，自下轻挑，掀起一地白烟。

　　宋辞看着少女的身姿，恍惚间似有一对青色的羽翼在青鸟身后绽放，却又在眨眼间消失。

　　青鸟骤然间旋转过身，随之飘扬的乌发不掩其下明亮的眼眸。只这一瞬，便叫宋辞再也移不开眼。

　　一舞结束，宋辞怔怔地，看着月光下少女明媚的笑容，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谁喝了那灵酒，又到底是谁醉倒在这月见峰头。

　　宋辞看着青鸟一步步走向她，偎在她的身旁，又一次问道：“师姐，你喜欢么？”

　　宋辞嘴唇微颤，她明白自己现下有多清醒，她明白自己绝没有一丝醉意。可青鸟呢？青鸟此刻可还醉着？

　　“喜欢...”

　　宋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心跳，她明白，自己说的喜欢不止是舞。

　　少女没有得到回应，便又朝她贴近了几分。

　　轻微的吐息扑打在她的颈边，宋辞身体微僵，闭上眼等待着青鸟下一步的动作。

　　许久没有等到动静，宋辞睁开眼，发现少女早已趴在她的肩上沉沉睡去。

　　宋辞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她看着手中还未赠出的礼物，轻叹一口气。

　　——也罢，等青鸟醒来再送也无妨。

　　......

　　这是自打能吸收灵力以来，青鸟第一次睡觉，也是第一次做梦。

　　只是这次并非是从前那般噩梦，青鸟时而走在一片山脉之中，时而走在一株参天古树之上，时而经过一片大湖，湖中盛开着数多分外圣洁美丽的莲花。

　　最终，青鸟走入一片空洞的世界，那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事物都没有。

　　突然，青鸟心生警铃大响。她本能地抬起头，无数奇形怪状的庞大生物似乎被拦在虚幻的屏障之外，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而在最遥远处，青鸟虽然没有真切看见，却隐约感知到有一只巨瞳朝着她睁开了眼。

　　这些视线要么带着明显的恶意，要么带着不屑一顾的淡漠，穿过遥远的时空给青鸟带来莫大的压力。

　　但即便如此，青鸟却不知为何，一步也不愿退缩。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屏障之外的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能够让她退避！

　　青鸟倔强的回应着远处的视线，体内如海灵力疯狂运转着，抵御着那恐怖的压迫感。

　　与此同时，她体内沉寂已久的血脉也开始渐渐苏醒，久违的炙热感裹挟着她的身躯，在给了她对抗那些视线的底气的同时，也不断地烧灼着她的心灵。

　　时间在这儿飘忽不定，青鸟只是一个念头闪过，却恍惚间感到已然经年几许。

　　就在她再也坚持不下去，将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对遮天蔽日的青色羽翼遮蔽了她的视线，同时也为她抵御住那些饱含恶意的视线。

　　翅膀的主人彻底舒展开她的羽翼，昂起高贵的头颅，发出一声清脆的，充满神性的啼鸣。

　　屏障外的那些生物在这声啼鸣之下，一个个失去身影。只有最遥远处的那只淡漠的巨瞳，青鸟感觉到它停留了许久才缓缓阖上。

　　随后，她眼前的羽翼渐渐合拢，温柔地将她庇护在下。青鸟看清了身前羽翼的主人——一只华贵庞大的青色巨鸟。

　　青鸟心中瞬间有所明悟——神话中的“青鸟”此刻就出现在她的眼前。

　　眼前这只“青鸟”除了体型巨大，身上羽毛也较她有些不同。

　　祂的羽毛通体是明亮的青绿色，金色的纹路自根部勾连至尖端，在这白茫茫的世界种熠熠生辉。

　　青色神鸟俯下了一直高昂的头颅，亲昵地蹭着青鸟的身体。

　　青鸟下意识伸出双手环住祂的脑袋，用额头贴住祂的额头，心中一时充满安宁与平静。

　　不多时，青色神鸟脱离了她的怀抱。祂的脑袋停留在半空中，静静地注视着青鸟。

　　青鸟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哀伤，不禁问道：

　　“你要走了么？”

　　神鸟却摇摇头。

　　祂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青鸟却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

　　——该走的是她。

　　青鸟怔在原地。

　　对了，这只是个梦，将要离开的人是她。

　　她抬起头，看着神鸟的眼睛，扬声问道：“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祂没有回答，而是又仰起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在回荡的鸣声中，青鸟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