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再》虾虫不磕鱼饼

14、述心

　　眼见太阳就要下山，云渺准备收回墨境，青鸟却突然扒拉住她的手。

　　看着少女四处张望，探头探脑的模样，云渺心中有些好笑，问道：“怎么，有话想单独和我说？”

　　青鸟点了点头，但看起来依旧犹豫不决。

　　云渺顿时有了猜测。

　　“想问阿辞的事？”

　　青鸟微微吓了一跳，有些惊讶地问道：“您怎么知道？”

　　云渺哼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弹了弹少女的脑门，说道：

　　“呆子。这山上就我们三个人，若非是与阿辞有关的事，你有何必要躲起来？”

　　说着，她抬指绘出一副石桌石凳。

　　青鸟憨笑着坐下，面色逐渐认真道：“师姐的状态...不是很好，我有些担心她...”

　　明明与她说好了，夜间一同冥想修行。但青鸟曾偷偷醒来观察过，每次师姐都只是静静看着山下，一整夜。

　　有什么事在困扰师姐，让她连冥想都无法进行。

　　青鸟上山时间太短，所知有限。师姐又总是对此回避，她便只得来求问师尊。

　　云渺面上笑意淡了些许，问道：“你当真想知道？即使你如今还什么也做不了。”

　　青鸟垂着眼，说道：“您的意思是，总会有我能做什么的一天，对么？”

　　少女抬起头，笔直注视着她的师尊，眼里满是坚持。

　　云渺倏的笑了。在相处更久后，她发现青鸟确实在各方面都很合心意。

　　她的眼光果然一如既往的好啊。

　　云渺不再隐瞒，说起宋辞的过去。

　　“在我见过的人中，阿辞曾有着最为出众的天分。虽然阿辞那时有些疲懒，只愿修习术法，不愿吃苦练剑。即便如此，在道坛的一众小辈之中，阿辞的剑法也称得上出众，术法一道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曾经？”青鸟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

　　“是，曾经。你上山那日，恰逢阿辞渡劫，你应当知晓。”

　　见青鸟点点头，云渺又继续说下去。

　　“阿辞先是渡了神通雷劫，成功迈入神通境。修道十载入神通，在人族历史中，这般人也未曾出过几位。”

　　“而后，阿辞神念圆满，又迎来心魔劫。但便是在这里，出了差错。”

　　“阿辞遇上了心魔劫中最特殊的尘世劫，此后，她的心境被心魔所困。除非克服心魔再次渡劫，否则阿辞此生再难有寸进。”

　　青鸟呆呆的，心里一阵酸涩。师姐的出众，是任谁都能够一眼看出的。而就是这样的人，偏偏遇上如此变故。

　　“阿辞自己倒是一点也不在乎，才度了两重劫，还能跟个没事人一般，将你接回山里。”

　　云渺轻笑一声，对自己这徒弟也是没办法。

　　青鸟不甘心问道：“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师姐么？”

　　“当然。”云渺捏着一只小巧的茶杯，一口饮尽。

　　“我不是说了么，只要再度心魔劫便好。不过既然名唤尘世劫，自然要入世寻破解之法。成日在着山里待着，谈何渡劫，我便劝阿辞下山寻机缘。”

　　“不过嘛，阿辞对山下似乎有股特别的执念。每次当我想带她去山下看看，她却怎么也不愿意。”

　　“阿辞啊，她说，若是缺少重要之人陪伴，即使去了山下想起一切，也无意义。”

　　“我不愿逼她。因此，直至如今，即便修行受阻，阿辞也不曾下山。”

　　青鸟脑子里一团乱麻，师尊所说的重要之人...这想必就是师姐所说的契机罢。如若寻到那重要之人，师姐便有机会突破心障么？

　　不过说到底，师姐连山都不愿下，如何寻那重要之人啊？难不成等那人自己上山么？

　　青鸟心里有些郁闷，越发觉得此事难解。

　　“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别让阿辞等久了。”云渺放下茶杯，起身将要收回墨境。

　　青鸟连忙阻拦，又央求道：“还请师尊不要将此事告知师姐！”

　　云渺勾起嘴角，戏谑道：“怕阿辞生气？”

　　青鸟眨了眨眼，点点头。

　　她的师尊却只是一笑了之，没有回应。

　　青鸟又回到寻常修炼时所在的山涧，云渺在收回墨境后便瞬间不见踪影。

　　但她的心中却回响着师尊最后留下的话：

　　“其实你大可自个儿去问阿辞。有些事情，她不愿意告诉我的，未必就不愿与你说。”

　　她抬头一张望，果然看见正等着她的师姐。

　　青鸟小步跑到师姐身边，牵住她的袖子，憨笑着说道：“抱歉呀，师姐，今日让你久等了。”

　　宋辞平静地注视着她片刻，摇摇头说道：“无碍。快些走吧，否则药效便不合适了。”

　　其实以青鸟的记性，只需走上一次，就完全能独自前往药泉。只是宋辞每次都会在黄昏之时来此等候她，青鸟自然也乐得有师姐陪她。

　　不过这次...

　　青鸟在泉边褪去外衫后，自顾自嘀咕着：“每次都穿着内衫，有些不方便呢。”

　　说着，便要伸手去脱内衫。

　　才到一半，青鸟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着宋辞，眼中带着明显的羞意。

　　宋辞看着少女的双眼，沉默一会，随后轻声说道：“我在月见峰等你。”

　　随后她便提着明烛，径自转身离开。

　　青鸟下到泉里，看着师姐逐渐远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不禁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都说了些什么啊...这借口也太拙劣了吧!

　　师姐肯定看出来了，自己刻意把她支走。若是师姐以为自己是不愿与她待在一起...怎么办啊...

　　明明，她只是想自己一人平复一下心绪。若是师姐在旁，她不仅安不下心，肯定还会被师姐看出什么。

　　青鸟越想越后悔，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快些淬完体，去找师姐赔不是。

　　淬体的过程尤其难受，若要赶时间，那便痛苦更甚。泉水的温度明明高的吓人，青鸟的额头却时不时渗出冷汗。甚至，她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血脉在隐隐发烫。

　　终于，青鸟比寻常早了一刻结束淬体。不顾还在颤抖的，湿漉漉的身体，穿上衣物便往月见峰赶去。

　　月见峰上，宋辞算着时间，估摸着少女应当快要结束了，正准备去接她一程。泡药泉的过程不好受，泡完之后还浑身湿透难以弄干便更是难受了。

　　况且青鸟她修为尚浅，虽然可能极小，但还是有着寒的风险的。

　　宋辞刚起身，突然动作一僵，明烛的灯火映出眼前气喘吁吁的少女。

　　转瞬间，她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顾不上教训，宋辞立马将青鸟拉至身边。灵力涌进明烛，化作温和的灯火，烘干青鸟身上残余的水与汗。

　　“别动。”将青鸟按在石阶上，宋辞冷冷留下一句话。

　　她闭上眼，一缕灵力探入青鸟的身体。她的灵力本就温和，此刻在她的极力收敛下，竟一点没有刺激到青鸟的血脉。

　　运行一周，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宋辞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人一副无辜茫然的脸，气恼夹杂着后怕一时涌上心头。

　　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复杂的情绪，宋辞深吸一口气，将青鸟压在石阶上，忍着恼意问道：“为何要如此，难道不知道修行最忌讳急功近利么？我只是一次不在，你便这么对待自己？”

　　哪怕是质问，宋辞的声音依旧清淡平稳，只是带上些往日从不曾有的急促和压迫感。

　　虽然知道师姐是关心自己，但这一连番质问下来，少女心里也有些委屈。

　　她只是怕师姐误会...

　　青鸟移开眼，小声道：“那有你陪着我不就好了...”

　　宋辞皱了皱眉头，一时沉默。青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夜风静静吹拂下，两人渐渐都冷静下来。

　　宋辞叹了口气，轻声对着眼前人说道：“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自己的。”

　　那药泉的浓度，本就是云渺根据青鸟的体质做出改进的，药效远非寻常淬体修士能适应。青鸟不但不稳扎稳打，缓步吸收，反而加快淬炼的速度，此番没有受损属实庆幸。

　　“抱歉。”青鸟回过头，低声道着歉。

　　此刻冷静下来，她心里也后怕的很——方才那句话说出口来，若非师姐不与她计较，她当真不知该如何收尾。

　　“我没有想过贪功冒进，我只是...怕你误会。”青鸟轻声解释着。

　　少女没说清怕她误会什么，宋辞却明白她的意思。

　　在药泉时，青鸟用这么明显的借口搪塞她，在她眼里无非是不想与她待在一起。

　　明白青鸟当时的意图后，她心中一时无措，便没什么心思继续留在那。

　　她那时也确实、略微有那么一些些烦闷，不过绝谈不上生气。

　　不过现在来看事实好像并非如此，那么青鸟又为何要将她支开？

　　宋辞闭了闭眼，轻叹一声，问道：“师尊与你说了些什么，关于我的，对么？”

　　青鸟默然点头，不过她马上急声道：“是我问师尊的...”

　　听着青鸟复述完她与师尊的交谈，宋辞的眼中并无责怪。

　　“我不与你详说，只是不愿你受我的因果牵连。”她轻声解释道。

　　“可我们既是师姐妹，又谈何牵不牵连？”青鸟反驳道。

　　宋辞愣了片刻，随后轻轻笑道：“你说得是，或许只是我顾虑太多。”

　　“那么，你若还有想知道的，直接问我可好？”

　　青鸟两眼一亮，立马答应下来。师姐愿意告诉她，那自然是极好的。

　　她稍迟疑片刻，问道：“那师姐，可以告诉我，你在心魔劫中看到了什么吗？”

　　她想要帮助师姐克服心魔，那么师姐当时究竟看见了什么便尤为重要。

　　宋辞对此似乎早有预料，轻声答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