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往宇宙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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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远途旅行在即，贺家古堡的上上下下都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准备工作。
由于贺少爷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人飞船（虽然很久没开过了），所以不必只身去挤公共交通工具，可以携带大量人员和物资一起前往第一区。为了能让小少爷在旅途中过得尽量舒适安逸，贺家下人们可谓是拿出了搬家的劲头，恨不得将古堡复制一座带上飞船运到学府星去。
没人服侍少爷不行，十几个女仆男仆要带吧？吃饭和安全都很重要，厨师团和护卫队要带吧？更别提各类生活必备消耗品和杂七杂八的东西了，就这么两天功夫，飞船仓库几乎被塞得满满当当。
作为贺知澜下属中唯一一位在第一区生活过的人，瑞文被兰茵临阵点将，任命为了旅途总指挥。
他这两日忙得像陀螺一样脚不沾地，又是统筹人数又是清点物品，抽了空，还要去飞船夹层抓几个试图偷渡的小鸢尾星本地居民，折腾得眼角皱纹都多了几根。
受周遭火热气氛所感染，贺知澜也难免进入了某种高度兴奋的焦虑状态。
“唔……这个要带吗？”黑发omega在自己的卧室中背着手转圈圈，他走到墙角的花盆前，看着里面开得正盛的鲜花陷入了沉思。
自他穿越过来到现在，可是日日给这盆花浇水呢！也是浇出了不少感情的！
被水淹了几个月的观赏花在贺知澜的注视下颤了颤叶子，十分期待这位小少爷能忘了自己，但可惜，只见那黑发omega大手一挥，朝门外正在搬运东西的下人说道：“帮我把这盆花放到我飞船上的房间里去！”
花：……
呜呜，吾命休矣！
折腾完了房间里的盆栽，贺知澜还意犹未尽。
他又在浴室衣帽间和娱乐房中间来回穿梭了几趟，将自己的常用物品全部都装进背包后，这才停了下来，坐到大床上休息。
抱着鼓囊囊的背包，贺知澜看着窗外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景色发了会儿呆。
渐渐地，即将出行的兴奋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环境和未知事件的恐惧和不安。
贺知澜环顾四周，眼眶竟然有些微微泛酸——这间卧室作为他与这个世界最初的链接，不知不觉在他心中已经成为了某种类似于“家”的存在。他才刚刚适应这里，竟然就要离开了吗？
弓起身子，黑发omega抱着背包，像虾米一样蜷缩了起来。
前世的回忆涌上贺知澜的心头。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离开家乡，前往大城市上学的情境。
那个出身于小县城的少年，兴致勃勃向亲朋好友宣告了一圈自己即将要出远门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偷偷躲起来痛哭了一场。他的旧背包里放着好不容易攒够的学费，以及几件简单的衣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想到父母病弱的身躯和殷殷期盼的眼神，少年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努力出人头地，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是，当他随着千万新生一起涌入那座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大都市后，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平庸渺小，他甚至连朵浪花都算不上，悄无声息地便被淹没到底。
其实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为了赚取生活费，他一边上学一边兼职，发过传单，卖过电话卡，摇过奶茶，无论是寒冷的严冬还是炽热的酷暑，他都没有停过一天。舍友买昂贵的游戏本和球鞋，他用闲鱼淘的N手翻新机，穿一双洗到发白的帆布鞋，为的就是能省下钱来，将兼职的钱打回家里，让父母买点吃的补补身体。
在学习上也是不敢松懈，别人逃课谈恋爱打游戏，他节节课都准时出勤，没有平板记笔记，他就用手写，四年下来，笔记本几乎垒成了一座小山。
他知道别人在他背后笑话他蠢、做作，假模假样地内卷，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对于很多人来说，通往光明未来的路不只有一条，若是觉得眼下这条辛苦了，大不了换条路走就是。可对于他来说，人生就如一根随时就会折断的细麻绳，为了不跌下去摔死，他必须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往前冲。
贺知澜也曾绝望过，在本该属于他的保研资格被人抢走的时候。
看重他的导师将他叫去办公室，先是将他大肆夸奖一番，然后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知澜，你很好，但是……”
但是别人自带资源，能给系里拉来项目；别人长袖善舞，会找领导疏通关系……你会什么？你只会读书，努力地读书，就像茅坑里那块又硬又臭的石头。
那个冬日，贺知澜接到母亲病重的消息。
于是，他近乎是自我安慰地对自己说，不读研直接去工作也好，这样就能早点赚到钱给母亲治病了。
这一去就是十年。
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时间除了染霜他的发丝，压垮他的背脊，将他所有的心气和棱角磨平之外，似乎什么也没有给予他——哦，还带走了他的父母。
在小县城的亲戚眼中，他是在大城市工作的出息孩子，就是命不太好，被家里拖累，着实苦了些。
只有贺知澜自己知道，他早就是个空心人了。
其实现在想想，猝死是注定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无论是公司体检的报告，还是平时各种连绵不断的小症状，都在不断向他示警，可贺知澜的神经早就已经麻木。在重复的生活幕景下，电子娱乐成为了他唯一的镇痛剂，所以直到死之前，他都在机械地下拉刷新页面。
未想时空变化，他来到陌生躯壳之中。
老天赐予他二次生命，又令他荒芜的灵魂长出血肉。
贺知澜捏紧手中的背包带子，不由得又想起沈乔翊对他说的那句话。
——尊严，只在剑尖之上。
他抬起手，张开五指，对着虚空抓握了数次。他感受到力量在经脉中流淌，感受到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兴奋地回应着他的呼唤，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切实地掌握了这具躯体。
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对吧？
只要他像从前那样努力、再努力……
贺知澜知道自己是个笨小孩，笨到即便已经失败了一回，还是相信着努力能够改变命运。
可他想起自己脑海中新增的那些知识，想到自己体内源源不断的力量时，还是忍不住心生起了期冀。
期冀终有一天，他能靠双手，完全而绝对地掌握属于自己的未来。
……
不知不觉，贺知澜便在床上独坐到了日暮时分。
“少爷，您在干什么？”
妮妮尔从门口探入半个脑袋，好奇地看向室内。
听见女仆的声音，扮演一下午蘑菇的黑发omega吓了一跳，他骤然从自己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有些心虚地看向妮妮尔。
“咳，我在想事情。”
妮妮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少爷，兰茵大人叫您去一趟藏书室。”她转达女仆长的指令，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朝贺知澜吐了吐舌头，“兰茵大人的脸色好严肃，少爷，您小心一点。”
这个点去藏书室？贺知澜有些迷茫，他还以为妮妮尔是来叫自己吃饭的呢。
不过，既然是兰茵的指令，贺知澜也没做多想，起身在妮妮尔的带领下往藏书室走去。
*
藏书室内，女仆长独自坐在阁楼的椅子上喝茶。
昏黄的阳光从窗户斜斜洒落进来，将阁楼分割出明暗两面。她坐在阴影里，而对面的那个空位则沐浴在黄澄澄的残阳之中。
贺知澜乘坐升降梯来到阁楼上。
看见自家小少爷，兰茵板起的脸庞染上一抹笑意，她站起来，为贺知澜拉开椅子。
“少爷，坐。”
坐下后，黑发omega的脑袋被夕阳染得毛茸茸的，他见兰茵果然像妮妮尔所说那样周身弥漫着严肃气息，不禁鼓了鼓腮帮子，在心中一阵为自己加油打气。
“兰茵，你有事要和我说吗？”贺知澜主动开口问道。
兰茵明显感觉到了自家小少爷身上的变化。
黑发omega身上不再有从前那种对万事都不上心的散漫倦怠，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看向前方的目光诚恳又专注，似乎在告诉兰茵，他值得被她信任和依靠。
见到这样的贺知澜，兰茵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被尽数打消。
金发女仆长旁边的书堆里拿起一本大部头摊开在桌子上，郑重地对贺知澜说道：“是的，我有事要和少爷说。”
“我要说的，是夫人当年自杀的真相。”
……
从兰茵口中听见贺四夫人的真正死因后，贺知澜并不感到意外——他不是傻子，在沈乔翊的数次提及复仇后，他多多少少猜到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受到原主未散灵魂的影响，因为心中骤然涌起的巨大悲伤而落下泪来。
那位真正的贺家小少爷在心中怨恨了母亲抛弃自己多少年，如今就有多么难过和伤痛，他那点未散灵魂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执念而残留至今，如今真相大白，他在贺知澜脑海中放肆大哭大笑着，如初生的婴孩般诉说着自己最强烈而直白的情绪。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贺家小少爷似乎是感受到自己即将彻底消散，用尽全力在贺知澜灵魂中刻下印记：杀了贺铭。
刀劈斧刻般痛感让贺知澜弓起背脊，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疯狂滚落，冥冥中，他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耳畔尖锐而疯狂地喊道：“我自愿将一切都给你，你帮我杀了那个人！让他碎尸万段，让他不得好死！！！”
贺知澜捂住双耳，他强忍灵魂中的传来的痛意，向贺家小少爷承诺道。
【我会的，我会的！】
【我们早就是一体了，不是吗？】
【……不，我要走了。】
【如果我还存在，你永远无法彻底掌握这具躯体，也就没办法成为最强的精神力修炼者。】
【我早该走了，之所以藏在你灵魂里，是想着如果你对兰茵不好，就找个机会阴你一把，现在看来，已经没必要了……】
【帮我……杀了贺铭……还有……保护好兰茵……】
那尖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到了最后，已经微不可闻。
贺知澜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轻了一分，有什么东西从中挣脱而出，朝冥冥虚空飞去，他不禁全身无力，猝然跌坐在地。
“少爷，少爷！”
兰茵红着眼眶将跌坐在地上的贺知澜拥入怀中，不断地轻抚着他的头顶，直至肩膀被黑发omega的眼泪濡湿。这样的场景她经历了很多次，贺知澜小时候经常做噩梦，那时，她就是这样抱着小少爷，两人互相依偎着渡过漫漫长夜。
她深知夫人自杀这件事对小少爷有多么大的影响。
没有选择将夫人死亡的真相第一时间告诉贺知澜，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她害怕贺知澜承受不住，从一个极端滑入另一个极端。
默默观察了三个月，确定小少爷已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后，兰茵才敢开口。
好在，她赌对了。
怀中的黑发少年逐渐平静了下来，他抬起头，对兰茵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微笑。
“兰茵，我没事。”
“我只是有些想母亲了……”贺知澜抚摸上胸口，那里残存着原主留下的最后一点情绪。
释怀，怅然，以及无尽的思念。
……
半小时后。
恢复平静的主仆二人再次相对而坐。
“少爷，这次出行，我就不跟着一起去了。”兰茵终于还是将自己的决定说出了口。
“为什么？！”贺知澜瞪圆了哭红的兔子眼，他可是连房间里的花盆都带上船了，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兰茵不一起去？
听到这个消息，他下意识便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兰茵无奈地将黑发omega摁回凳子上。
她对贺知澜解释道：“能够在夫人常看的书上动手脚，贺铭一定在古堡内买通了不少人。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是自夫人出事之后，我对古堡内部的人员流动管得很严，想来能查出些端倪。”
“你们不在，我才好放开手脚去查，就算是把整个小鸢尾星翻一遍，我也要把这件事彻底查个清楚。”
贺知澜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兰茵本来以为他还要阻拦，却没想黑发omega只是问道：“所以你这三个月才这样的大张旗鼓……？”
看见小少爷眼中闪烁的好奇和探究，兰茵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没错。”她念出那句联邦人尽皆知的谚语，“水浑了，才好摸鱼嘛。”
“我知道了……”贺知澜点点头，虽然心中依旧不舍，但是他拥有属于成年人的理智，清楚还是正事要紧。
兰茵见状欣慰极了，就在她打算将那件东西从口袋中掏出来交给贺知澜的时候，小少爷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
贺知澜俯下身，似乎下了某种决定，咬牙对金发女仆长说道。
“兰茵，你知道虫潮吗？”
突然听见这和当前谈论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字，兰茵有些奇怪，但她还是回答道：“联邦人谁不知道虫潮，怎么了吗？”
“那你说，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地方会遭遇虫潮呢？”
“嗯……按理来说，联邦星域内已经不会再有活着的虫子了，除非是链接着虫族星域的虫洞突然出现在联邦境内，或者是有人将假死状态的虫卵带进联邦，并想办法将其孵化。”
“这两种案例近千年来都极少发生，哦，上一次就是在沈同学曾经居住的垃圾星上。据说是有位不识货的黑市商人将虫卵当成了稀有宝石买入，结果很多年都没卖出去，气急败坏丢在了垃圾星上。恰好垃圾星环境和生态都很复杂，虫卵被意外孵化了，引起了虫潮。”
“这样……”贺知澜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假设道，“那你说，小鸢尾星上有没有可能出现虫卵？”
“怎么可能！”兰茵扬起眉毛，因小少爷异想天开的晦气假设感到愤怒，“我可是严格把控小鸢尾星的各类货物流通，这儿就一个黑市商人，还是看他可怜才让他在这干的——”
在贺知澜的格外肯定的目光注视下，金发女仆长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反问贺知澜道：“少爷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兰茵，我做了个梦。”贺知澜看着女仆长，一字一句道，“我梦到小鸢尾星被虫潮毁灭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
“兰茵，你既然要查当年的事，就顺便查一下小鸢尾星上有没有虫卵吧。”
贺知澜无从解释梦的因由，只能极尽所能用神情和语气表达自己心中的重视，几乎是命令式地对兰茵说道。
“兰茵，一定要认真查，拜托了。”
*
一转眼，出发的时间就已经到了。
被修缮一新的私人飞船“凛冬号”静静停泊在航站台前，等待着贺家小少爷与脚下这颗生活了十多年的星球做最后的告别。
“少爷，一路保重。”金发女仆长看着一步三回头的贺知澜，再次挥了挥手，“快去吧，我相信您一定可以成功通过考核的……！”
船舱内，瑞文看了时间，焦躁地踱步：“到了预定的出发时间了，好不容易才搞到的航线，少爷可别耽误出问题来……”
说着，瑞文抬起头，求助地看向旁边的沈乔翊。
穿着全套西服的灰眸男人啧了声，他走到舷梯之上，伸手拎起黑发omega的衣服领子。
“走了。”
把贺知澜强行拖上船舱后，沈乔翊和站台上的金发女仆长远远对视一眼，虽然两人并没有说话，但是视线流转之间已经达成了默契。
然后便是兵荒马乱地进行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工作，收起舷梯，紧闭船舱……
哦，还有将贺家小少爷摁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亲爱的乘客们，我是‘凛冬号’的人工智能系统‘杰克’，很高兴地通知大家，伟大的‘凛冬号’即将迎来暌违已久的冒险航行之旅，请大家不要激动，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因为咱们现在就要起飞啦！”
什么杰克，杰克船长的那个杰克吗？
贺知澜还没从这充满宿命幽默感的巧合中回过神来，就感到了一阵尖锐耳鸣。
“凛冬号”驶离了站台，飞船底部的引擎轰鸣着释放出了巨大的能量，推动着这艘充满科技感的金属巨舰不断快速上升，直至它冲破大气层的束缚，朝浩瀚的宇宙飞驰而去。
半刻钟后，眩晕和耳鸣终于散去。
贺知澜晃了晃脑袋，睁开双眼，骤然撞进了一片不可思议的宏伟美景之中。
高透的观景窗外，深邃的宇宙向贺知澜敞开了怀抱，它无垠无际，璀璨的星辰在其间也只如尘埃般渺小。银河带上，绮丽绚烂的星云肆意地舒展着身姿，就像流动的轻纱，温柔地徜徉在墨色的大海上。
初次与宇宙会面的贺知澜轻易地被攫取了心神。
不知为何，看着这无垠宇宙，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豁然之意，就好像过去的所有苦难和悲伤都不再重要，他要做的，是不断前进、不断前进，直至抵达银河的尽头。
可在这豪情壮志之外，贺知澜又难免感受到了一丝寂寥和孤独——毕竟向下望去时，他并没有看见那养育了他的蓝色星球。
美丽的蓝色星球啊……或许这辈子再也无法和它相见了。也不知道这浩瀚的宇宙当中，会不会存在着和他一样来自异乡的灵魂？如果有的话，他们现在又过着怎样的人生呢？
贺知澜趴在窗户边，心中喃喃地念起了故乡那脍炙人口的诗句。
正所谓：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
自此，他将一往无前，再不回头。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往宇宙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