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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其一·树上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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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找到他。
就当作我最后的心愿。
星,答应我。
找到他。
她自天际坠落、冲破大气来到此地。身上火光将她围拢,孤寂地落向此地。
星群笑她:多么愚钝,为了胞姐的遗愿只身前往异乡,为了虚空般空荡怒火毁掉自己家乡。
你们不会明白。你们挂在天上,永远孤寂。
我与她有血的链接。
我与她有血的誓约。
我即为这一方乐土的星。
第一次来这时她抓破了头:来早了!
举目皆是穿着雪白的人类——他们管自己叫做“逾人”。超越人类的存在。又将普通人类称作蛮族——这样高傲的存在。
不节制地运用天赋,不节制地建立乌托。她略感惆怅,怎么偏偏遇到了一帮蠢货?那人真要来到这种地方也不会做古代人啊!急于求成的自己也突然变蠢了!
简单交流过后算是明白了他们的语言,和自己那里大相径庭。有些惆怅。你是哪里来的?我吗?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倒是你们,有光年的概念吗?那我便可以告诉你们了,我来自不同的星系,你们尚未观测到的部分。
随后她看见无数神龛。
糟了,连宇宙的概念都没有。来得太早了。
本以为最热闹的地方肯定好吃好喝好玩——结果无聊死了!
看的书是古文,符咒也真像鬼画符,猫狗稀少“灵兽”却多。东西难吃得很。还都是长袍加身,镇子也尽是巷与平屋。塔楼太少,神龛太多。酒馆太少,铁匠铺太多。没有年轻实干政府官员一类,全是年迈老头掌握决策。连规则都要叫几个会法术的人来稳定。
受不了了,这个鬼地方!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机,甚至没有钢琴!
但古琴还是蛮有意思的。可惜她对弦乐器不是那么喜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在心里鬼哭狼嚎,万分狼狈地逃去林中。不管是哪,至少原野之外,什么地方都好至少原野之外——不要让她在这继续待着就好。
一路越过丛林。但林子里居然也有活人!还是全身漆黑——总之和他们不同。形体也高大,长得跟头熊似的,白得像死人。兴许真是死人也说不定。
她眨眨眼睛,随后想起外面的传言:梦境使和土地使消失了。但土地使若是这样的形象——呃,暂且认定他是梦境使。总之是用法术维持人们梦境安定的存在。
“你这小女孩,凭空变出长刀的能力恐怖,嘴倒是俏皮。”
嗯,不仅穿的和别人不一样,方方面面都和别人不一样。她倒是忽然来了兴致,说不定眼前这人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呢?比如找到那个人——但她已经放弃了。既然暂时回不到天上,陪他多玩一会也有利无弊。毕竟闻到的敌意在她挥出刀的时候就消散得没边了。这人很识相嘛。
他说要毁灭这里欸。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市中心喷泉下做的那幕,对着无数路人警官,以及方才被逮捕的主管。
他是为了什么呢?
她忽然来了兴致,你真的要做吗?我可以帮你哦。
毕竟我生来的能力就是毁灭嘛。
看错人了。
其实也没看错,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对伏尸百万的盛况,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以为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圣贤,没想到只是自我陶醉的蠢英雄。
自己的能力好像都被浪费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力量掌握在这种人手里,只觉可惜。
下次再见吧,如果我能找到你的话。
下次再见吧,如果你能亲手送我回到天空。
下次再见吧,如果真如承诺所说,你将襄助我去见他。
你不适合做英雄。
当个朋友倒是不二之选。
第二次来就好多了,终于变成了她熟悉的样子。虽然和自己原先的地方不尽相同,但也大差不差。好歹是有现代科技的,没想到他们发展得那么快。
按照他的话来说,他必定会出现在这里。只不过会在哪呢?
找到他了!居然还是个孩子,比之前矮上不少,还没她高呢。
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等下,什么分裂成两个?
这个蠢货!
其实比之前稳当不少,气质和他全然不同。一个狂野、奔放甚至吊儿郎当,一个温和、虚伪,小小年纪却城府深密。真是不同的人生造就不同的人。但他是他的一部分,原先的构成里就存在他的这部分——自己又能说什么呢?他还会做甜品,这点甚至比爷爷都强。
但是,时候到了。
没想到有人要杀自己,取走一些她带来的物质,还不够么?没想到要杀自己的孩子身体里居然有自己的一部分,没想到会是他来寻找自己。
只好先他下手之前消失。
叫他亲手杀了自己会给人带来如此之大的心理冲击——还是精神上的?不明白,看他日后做的事情,或许自己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想到这里就有些后悔。
但那是他自己的抉择。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三次,以死为界,这个世界和那边差不多,只是太过荒凉。
我要找的人或许就在这里。
我能感受到。
过于荒凉的世界——等等这是谁啊这不是那个谁吗?
“朱佑铭!”她惊了一跳。
对方朝自己走来,但完全不是认识的那个人。行为举止上是很相似,可他看着要更……邪恶?还是狠毒?总之不像他。
“小星,到爸爸这来。”
?
这都叫什么事啊!!
好,她在被关入实验室后咬牙切齿。她算是捋明白了:这是他们那个世界之外分离出的无数个小世界中的其中一个。
如果他们所处的那个世界中存在剧本,那这些小世界里的关键人物还是从那个剧本里挑出来的。只不过性格、举止、身份都和原先世界里的不一样,简而言之,并不独立存在的世界们,如果原先的世界消亡,他们也要跟着消亡。但原先世界存在的情况下,它们随意独立发展。
她算是明白了,是非之地。她咬牙切齿。
“实验员006号孙荼荼,还有谁来着?”年迈的医师检查报表。
“我我我,”身着白大褂、黑领带的青年,边戴上亮蓝色的手套边朝这边走来,她隔着玻璃屏障朝他看去,“梧桐,219号——啊我不是实验员我是医生,朱老板叫我来给这个女孩检查身体。”
“怎么就派你一个过来?”绿发的女人问。
“其他人都出差去了,阿左从上个星期开始就没信。”叫做梧桐的青年说。她观察他: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揪,刘海有些遮脸,但不重要。五官端正,看着健康。每六缕黑发中存在一缕白发。他和他不太一样,但她有这种感觉。
就是你。
“塞涅勒。”她用没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好,小朋友,请你好好配合,”梧桐对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你放心,这个检查不疼的。只是看下你健不健康,很快就会结束。”
来张大嘴,啊——
她看着他认真细致的动作,对那个男人的怒火竟然没有办法投射到他身上。好,压板从她嘴里取出,她缓缓合上嘴唇。看着他说:接下来请脱掉外套,要听一下你的心跳。
他不知道星星是没有心脏的。她看他蹙起眉头的模样,忽然觉得非常飘忽。姐姐,这就是你叫我找的人。你叫我好好照顾他的。
“我找到你了。”她轻声道。
对方抬眼看她,疑惑地挤挤眼睛。
“我找到你了,梧桐。”她脸上绽出快乐的笑容。
我得把你带回去,她想。
不能让你留在这里。
“实验员219号,梧桐。”
你看,你还是做了实验员。
“你最好小心点这女孩,”身着防护服的人冷眼道,“在你之前和她进行连接的,都……”
“我知道,我知道。”
我好久没看见过你了,她想。
那些蠢货,不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就敢进入自己构建的世界。
只明白自己精神中存在的事物有重大用途却不知该如何将它取出。于是每个都死在连接仓内,死于绝望。
你果然做了走进连接仓的人。
看他肃穆紧张地坐上座椅,她开始微笑。好了,梧桐,要开始了。
“你是谁?”
【我是星。】
“你杀了他们。”
【那不是我做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你。】
梧桐,人生就像陀螺。
只顾盲目地转,不知方向。
一开始你很严肃,很不想和我说话。认为我是杀人凶手。可那是他们过来送死。
你不一样,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个世界里你看着我身上贴满创可。是的!我是这样的,现在我有血有肉,可以和你聊天了。在走散的学生中找你是哪一个,或许是等待值日的那位,又或许忙于班级黑板报设计,或许为三角函数抓耳挠腮。
不走吗?放学回家吧。梧桐,有人在等你,比如我。肩上负了沉重的包,不知道夕阳来自哪个方向。
这个世界我死于未知。暴雨倾下,你也不知所踪。
暴雪、工厂、森林。你看见我头悬头纱的样子了吗?这是我的胞姐留下的。那个男人看见她戴上就会哭,他说这就像她正在死去。但是你不会这么认为。你看见我背对月光,背对天空,跃进你的房间。窗帘飘荡,头纱也掀起,头顶污浊光环和纱一样漆黑,我身上的礼服也是。而你只会说:真酷。
我真是喜欢死你的天真了。
其实你也明白在这待着是没有结果的。你是独生子,医学生,苦读天书,为他工作。你们的组织有崇高的理想,你不在乎;你的挚友为阴谋而死,你不会哭。你一心想着向前走,没有悲痛喜乐,一切都不浓烈,也从不会回头。
然后我带你跑向雪地,我说我们就一直这样跑下去,不要回头。在寒冷里,跑得远远的,直到远离这个小小的世界。我要带你去一个大地方。在那里你不用担忧白化病,还可以直视日光。那里的太阳也是温和的。你喜欢观城、士城还是业城?当然,如果要我推荐,当然是语市。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我会向他介绍你,说这是我独一无二的好朋友,梧桐。
然后我们得住在一起。我得带你回去。
我确实是星,独一无二的那颗。我是一方乐土的星。
这个世界你死于顽疾。然后你就可以醒来了,我们去下一个世界。
第七百次你我终于醒来,眼前还是熟悉的实验室。我们也变得熟悉了。你知道,梧桐,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莫名其妙的。你没有觉得不合逻辑,我也没有。羁绊就是莫名其妙产生的。她托我照顾好你,我一定能做好。
因为这个世界的他注定会失败。
拦住他们,他说。
我就笑了。
我带着你向外跑去,越过你同僚的尸体和医药器械。奔出荒野上孤单的实验基地,在风的庇佑下,于野草与芦苇之中穿梭。
梧桐,快看,我说。
你便可见天空骤然倾塌所有蓝天浮云皆是电子显示屏像素构造而成,所有美丽黄昏晚霞皆由二进制代码组合而生。掌控世界的国王名姓叫做世界的港湾,在雪白显示屏上鲜红刺眼。你便可知道你生活了十年,为之操劳,为之抱以理想的地方——全部都是谎言。
梧桐,快看,你快乐吗?
你当然不会绝望,你和我一样。逃出他虚构的地方,在鸣响里,脸上尽是快乐的光彩。
我失败了。
如果有人躯体陷落。
我没想到那会是你。
我第二次去见他,出于被逼无奈,走投无路,出于惊惶。没想到死去的会是你,更没想到这是现实而非由我构建的世界,在这里我除去毁灭之外,什么都没法掌控。
我第二次去见他,他也变了。朱佑铭。为什么重来一次,你仍然失败?
第二次。我没能见到你。他也失败,他看上去无比绝望。因为那个少女,他快痛苦死了,他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融合会失败,也并没预料到自己会永远残缺下去。永远不完整,永远不是他自己。
因为她死了,是我做的。
我没能把你带回来。他也该因为自己的无知遭到惩戒。
【下个世界再会吧。】
第七次。
世界竟然轮转了七次。梧桐,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很不可思议?但你也是死去过七百次的人,七百多次你都坚持下来了,一定能等我到第七回。这对你来说没什么的。
这一次我相信他能自己做到。所以只身来找你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快乐。
【你们保重!】
天空中那些罅隙是我回去的路。
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他看着电视节目:“你看这个,蓝平人。长得是不是和你有点像?”
她惊诧:“哪里像了,不觉得本星更好看点吗!”
梧桐认真地将头发扎起来,认真地将眼睛眯起来,看着为游戏操心的星。
“星,你听好,我发现一件特别恐怖的事。”
星嗯嗯点头。
“家里有老鼠。”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昨天才做完大扫除,你糊涂了。”
“那冰箱里消失的七个小蛋糕也是我糊涂了,”他扶住额头,“唉,怎么好好地凭空消失了呢?”
星愣住,脸上骤然红了一片。
“反正你也会再买的,放着也是坏嘛——”她佯装无辜地呲牙笑起来。
梧桐哼哼冷笑:“来玩蓝平棋吧。赢了就用我的工资,输了就用朱哥给你的零花。”
“怎么听都是我捞到好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