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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3-1】倒吊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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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孔被泪水湮没。
快乐被泪水湮没。
昼夜被泪水湮没。
一切被泪水湮没。
因为那是我的我的我的。
我一个人的爱和理想。
绝不允许你嘲笑绝不允许你践踏。
绝不允许你假惺惺歌颂后再将其抹杀。
我的塔我的塔我一个人的塔。
囚我太久禁我太久使我再难记得原野光亮。
我寂寞太久等待太久就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青白眼瞳中落下的猩红色腐蚀一片天空。
是你毁了一切。
黑发的少年自礼堂一路奔向宿舍楼,从山坡上伫立的洁白宫殿之内奔走而出,跑向更远更高的宿舍楼去。
少年穿过同样穿着黄金镶边洁白长袍、手捧古籍、冲他打招呼的一路学生。和他们匆匆问好后从他们之中穿梭而去,一路奔向山坡。穿过大理石柱、神像同浮雕壁画,捂紧怀中抱着的东西,从人流拥挤一路奔到稀无人烟,从山脚礼堂一路奔向山顶宿舍,踏过星星点点白花与嫩绿草地,忽略顶上碧蓝浮云苍穹,急匆匆地朝目的地一路奔去。
第九层——到了。
他在门口弯腰、扶膝、大喘气。在门口抱怨了一连串神经病学院为什么要把宿舍也建成宫殿,随后想起原野上似乎只有这一座学院。
他于是深吸口气,直起腰来,理理一路够到脖颈尽头的卷发:乌黑、凌乱、翘起且富有光泽。将浓眉往额头一顶,银白双眼一睁,长舒出口浊气,整理心情。随后眉头压下,双眼眯起,面对闭死大理石,门露出阴兮兮的笑。
这是你逼我的。
他鼓足力气,一脚将门踹开:“老凪!”
门无力地倒在地上,将整间宿舍震得发颤。他刚要对那人呲出大牙,随即措不及防地被扑到脸上的风剑砍倒在地,怀里揣的一沓纸牌也成雨飞起、散落,还有一些狼狈地扑在他脸上。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你这几天真是越歇病越重,之前不是还能躲么?”
他哎哟哎哟地坐起身子,瞥向身前假惺惺要来扶他的人:青白色长发在脑后扎起一股,柳目凤眉的同门,校袍永远穿得最板正。可惜稍逊于自己。
自己排第一他便排第二。思亚学院的万年老二,主掌风系,被内定的下届使者之一。两人开学便由于看不对眼斗了一场,结果两败俱伤,万般孽缘之下还被分到同个宿舍——只不过没想到志趣相投,之后竟成为彼此心腹之交。
凪,他最好的朋友,风系第一。最擅长的事永远是学习法术,在校形象永远是可敬可爱的温柔学长,面对他人永远发不起脾气,打牌手气永远烂到没边。
此刻因为自己被他一记撂倒,迟迟不肯伸手扶他,憋笑都快憋出内伤。
凪身后另位学生实在看不下去:“行了,我来吧。”
随后向凪的方向一瞥:“你也别笑他了残障人士,俩人一个上学期耳聋一个这学期瘸腿,有什么好互相博弈的?赶紧老老实实躺着休息吧。”
“这位脾气不好的则是牾序,我的好朋友之二,留了中长发,头发一左一右分成一紫一白,双眼金黄,颜色倒还真像闲书上描绘的魔兽。但此人形体小巧,比我矮上半分。况且入学至今还没学会任何法术。只在学理会里任职,充当一个巡逻工作。最爱吃的仙草拌露酱学院饭堂还不常上,悲催啊实在悲——”
“谁都比你矮!”牾序刚将少年扶起,闻言往他腿上踹了一脚,“你长得都快跟寝室门一个高度了,看谁不都是小矮人?我分明和凪一边高。再说你一个劲神神叨叨地干什么呢。”
少年捂着腿叫痛,见两人除看戏之外毫无反应,还是老实起身地弯下腰收拾一地纸牌。
“我在介绍你们俩,怎么样?满不满意?”随后在牾序的满意你大爷中狼狈逃到上铺避难。
“倒是介绍介绍你自己。”牾序没好气地对他。
“我?”黑发少年努努嘴,手指往耳垂钉的黑钻上捏了一捏,“天才?魅力十足?帅气逼人还是英俊无比?哎呀好难选啊老凪老牾你俩快帮我挑一个。”又险些吃一记栗爆。凪在地上哼哼笑说:“我来。”
“梦坞——天才少年属实,英俊倒是稍逊我一截。刚入学便万众瞩目的意念系人士,能力出众,性格搞怪,不是学理会喜欢的乖仔,反倒像学理会经常留下扣功绩分的那类。思亚牌王,新梦牌没人玩得过他。头发总卷总翘,眼睛也是百年难出一双的银白。擅长逃课却门门成绩第一,性格洒脱却从不帮人撑腰,最爱吃的是番茄砂锅,最讨厌的动物是猫——我落下什么没有?”
“咦,落下了“思亚院草”的称号,”梦坞弯眸一笑,“女生们真是太可爱了,哪天我要给选校草的这几位请顿番茄砂锅,你们看这事儿如何?”
“落下了他从不考虑别人,也并不知道番茄砂锅这么难吃的东西全原野只有他自己喜欢,”牾序万般无奈地补充,“你好端端地回宿舍干什么啊?莫非也被学理会的强制选为陪护?”
“学理会那帮小子早就拿我没辙了,这趟过来当然是看望我们小腿受伤的老凪啦!早叫你这个体弱多病的不要去参加什么竞赛,从灵兽上摔下来了吧,”梦坞冲他调侃般地笑,“我带了新梦牌,过来看看你们牌技涨没涨。刚好老凪受伤没法斗法了,娱乐活动不就剩下打牌?”
“哎哎说话小心点,你眼前就站着学理会成员之一,”牾序对他打个响指,“打个屁牌,都毕业班的人了,心里不念着功课,你回学院到底什么目的啊?”
“就是因为要毕业了才趁机多玩几天,你们知道多少人上赶着找我要签名纪念吗?唉,红人的烦恼啊!想不想体会一下?”
“你敢下来我就敢抽你,”凪对他阴恻恻地笑,“梦坞,认真的,我的伤势且放一边,先帮牾序补课吧。”
“我觉得他学不会,”梦坞选择倒挂的姿势,半个身子从有雕花的大理石宿舍床上垂下来,盯着牾序,“我的意思是,他光靠课本是不行的。都三年了。得让他亲自体验一下自己要学的东西,不然这辈子都没法拥有法力。”
“要是体验能成,现在院里第一还不知道是谁。”牾序抱臂。
“你去没去过日月湖?”梦坞冷不丁问。
牾序愣住:“这种地方连听都没听过。”
凪也歪了歪头。
“哎你们两个真不知道啊?”他边惊讶边用腰肢发力,一个猛劲儿翻回床上,讶异地看着二人,“从来没去过原野以外的地方吗?”
“你还敢去原野以外!”牾序险些大叫起来,“我跟你说逾人和蛮族打完仗以后原野以外基本就剩蛮族了,你这次次逃课若都是为了去那,除了想被他们拎起来烤成干尸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哎哟瞧你,把院内第一当成什么了?我只要动动手指,蛮族立刻死伤一片你信不信,”梦坞不以为然地,“况且那都是府里人们骗你们的,外面根本没有什么蛮族,就是不想让你们出去捣乱而已,秉持着学生就该好好学习的一套观念乱七八糟的——反正,我先问你们个问题:
知不知道什么是危反池?”
牾序听得一愣一愣。凪张了张嘴巴:“你是不是去和地学教授偷师了?”
“什么偷师,你这书痴脑子里简直光剩下学习的事,”梦坞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凪,见他一脸茫然,不禁微笑起来,“不知道吧?想知道吗?”
“换句话说,老牾,你想一夜之间逆袭成院里第三吗?想成为下届使者吗?”
牾序撇撇嘴:“怎么说得跟骗术似的。”
但他确实有些犹豫,毕竟上生地所有地方都去遍了,还是没能通过所谓“刺激”来让自己明白些什么奥秘。活过十九年,游历数百个地方后,甚至直到破例被思亚学院——专门培养专精法术的逾人的学院录取——他还是空无法力,一如墙外蛮族。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即便他在自己和凪面前再怎么没心没肺、吊儿郎当,就算在学院里是个极端玩世不恭的存在——他也是院内第一啊。
看着面前惊讶的凪和迟疑不定的牾序,梦坞心里已经默默构架好了接下来的计划。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
“跟我去一趟吧,就当试试。实在不行,我还有好多地方呢,你们没去过的和想去的,我在这几年,可是统统玩了个遍。”
“那,第几期假?”牾序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似地问他,“我午后有课,不止一节。”
梦坞瞟一眼窗外白云游过,洁白人群如蝼蚁迁徙。
“什么假不假的,现在!”
“啊都说了我午后有课!天学教授的,逃了不得死在他手底下啊!!”
“你已经死了。”梦坞严肃道。
“该来的都会来,”牾序严肃道,“我们还有多久到?”
“如果还有一段距离,我不介意你背着我走。”凪严肃道。
三人挨个自窗台翻出宿舍楼,走下山坡,对其他学生招手,佯装要去龛护镇,随后借矮墙遮挡,趁众人不注意之时灵活地拐了个弯,走上小径。
三人于是在绿草地上、蓝苍穹下缓缓前行。一路远离斜山,学院在他们背后几乎成为星点。
“背你个灵啊,看见前面那堆躺平的白石墙了没?水的使者当年和蛮族对战,一趟洪水把这儿淹了,所以那块半残不残的。”梦坞科普似地,“一会咱们到那,翻了墙过去,往里面走,就是日月湖。”
“那还挺近的,”牾序说着打个喷嚏,“今天怎么回事,这就是出了原野的报应?”
“只是和危反池接壤的边缘,还没到呢,翻了墙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千世界。”
梦坞呵呵笑道,转眼间三人已经走近墙边。
“来,老牾,你比较灵活,你先跳,长者优先。”
“啊不就比你们大一年么?烦死人了。”
牾序嘴上说着,脚上却已经朝前迈起步子,手臂扶住墙的顶端,一个用力便翻了下去。两人在墙的一头听见下面传来稳稳落地声。
凪不放心地上前查看,牾序在下方冲他招手:“没有问题,下面也有草,可以下来。”
“不去吗?”梦坞在他身后笑笑。凪不作回答,黑发少年于是得意地过去,“那下一个我来。”
他尚未反应过来,对方便已一手撑墙发力,迅速翻了下去,轻盈到让他愣了一瞬。随后也听见一响更沉闷的落地。他看向下方,梦坞朝自己招手,牾序期待地望着自己。从上到下,距离并不悬殊,只是一个小山崖的高度,他却有些踌躇。
对方似乎是和自己对上了想法,忽然一愣:“哎坏了!老凪,忘了,你腿还伤着!”
他刚想说:没事,他可以借助风。却发现自己由于方才体力消耗过剩,根本没法用劲,要有风也只是很小的一簇,于是尴尬地在墙后发愣。梦坞看看牾序,这人压根不会法术。
他看看上面坚硬石墙:“老牾,你先去,我过去帮帮老凪——
我马上下来啊。”
他犹豫不决时,眼前已经出现对方身影。
“还好当初风系课上没偷懒!”
他看着来人发丝漂浮。
“来,老凪,把手给我。”
对方向自己伸出手,脸上一副期待模样。他盯着对方,怔在原地。
梦坞见状,再次冲他摊了摊手,苍白而有力。对方一头黑发随微风慢慢飘动,眼里满是富满生机的璀璨光芒。他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将手搭了上去,对方手掌是滚烫的。梦坞咧嘴笑了,用力将凪伸出的手握住,尖牙不合时宜地露在外面。
凪牢牢盯着面前黑发少年。他是意气风发的,他最亲密的同门。他们确实正因为梦坞空出那只手的用力而向上漂浮至墙下。但他觉得头脑在某一瞬间——真的变得比风还轻。
两人稳稳落地。他觉得在空中和他一起漂浮的时间远比风刮过原野更为长久,在浮云和澄澈苍穹下,云的阴影将他们笼罩,草地摇曳,季节温柔。两人稳稳落地,凪忽然有些失去重心,被对方牢牢稳住,随后朝他背上轻轻抚了一抚。
“老凪,你现在是伤残,可得好好注意自己啊。”对方轻飘飘地嘱咐道。
他不明所以。他的心绪也变得轻飘飘的。
“啊!我——我做到了,你看!”
远方传来牾序喊声。梦坞愣了一下,朝那边跑去。凪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日月湖不负其名——果真是日与月的形状,巨大广阔,一边呈弯牙形状,一边圆如橙日。映出云与天际,日光将湖面覆得泛起粼粼波光。牾序站在两片湖泊正中,面色绯红,兴奋地朝他们大喊:“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刚才在忙老凪,”梦坞朝那边喊,“加油,再来一下!”
牾序于是背过身去,双眼紧闭以集中注意。双手合十,嘴中默念,仿佛整片原野被揽进脑海一般的念力。
他倏然睁开双眼,金黄双瞳里闪出异样光芒。随后浮云如絮般断裂地连出细丝、日光顷刻自大地上消散,蓝天颜色被深蓝自漆黑逐渐侵蚀,而风比先前吹得更加用力。
三人发丝乱飞,体温滚烫。
第一颗星自北方冒出,光芒雪白。紧接着第二颗星、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紧接着无数颗星自漆黑苍穹中冒出,连成星座、转成星轮,各散光辉,缓缓挪移。原野的风掠过三人身体,夜色将大地涂抹得银光斑斑、一片深蓝。湖水倒映星群,野草随风摆动,清透空气自鼻腔涌进身体内里。
梦坞击掌欢呼:“老牾我果然没看错你,现在你是院内第三了,开心吧!”
牾序盯着天上星群,鼻子一酸,撒开步子朝二人跑去。梦坞牢牢接住对方,却被对方压得摔在地上。还好草地柔软,他想。对方泪水却迅速打湿他衣襟,在他怀里呜咽抽泣,声音颤抖、断断续续。
“你看,你们快看,我做到了,我会法术了,再也不是那个——”
“不管之前是什么,现在都是将来伟大的昼夜使者牾序。我就说用使者的称号当名字管用,”梦坞拍拍对方脊背,“再说老牾你本来就有天赋,所谓大器晚成,对不对?”
听着对方哭了个痛快,他心里忽然有些轻松。随后看向上方仍立着的人,背影在夜空下居然显得有些孤寂。
他想了想,捏住对方袍尾,一把将他拽倒在地。
凪被突如其来的力度拽得躺在地上,痛地嘶一声捂住头。
“你——”
斥责的话刚要出口,便对上对方朝他转来的面孔。在星光下尤其干净,尤其洒脱。黑发自然铺在地上,一些留在脸颊边缘。一双银白眼睛弯起,对他没心没肺地笑。
“老凪,我厉害吧?”
他看着对方英气脸庞,忽然觉得呼吸不畅。
转眼看看天上连成圈层星群,速度缓得温吞,甚至有些暧昧之意。
明明是有些冷的满星夜,他却觉得头脑前所未有地开始发热,似要飘到星群之内。
他重新看向梦坞,对方已经惬意地闭上眼睛休憩,嘴角浮起浅浅笑容,神情安静得好似孩子。牾序也在梦坞肩上睡得安稳,发丝死死遮住脸颊,背部有规律地起伏。
是啊,他双眼发颤。激起的几丝涟漪,在他脑海中逐渐扩散开来。
“你当然厉害了。”
你是最棒的。
“被处罚禁闭还能参加毕业典礼的学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老牾,他们对你说了什么?是夸奖更多还是责备更多?如果是我肯定先写他个几千字颂词把你夸得够够的,这可是上届昼夜都没有的待遇。那些蛮族看见午后天空突然变成星夜估计都要吓出——”
梦坞两眼放光,嘴里一刻不停。
“好了,闭嘴吧,”牾序说,“不光是蛮族,我自己都要吓死了。”
“可你当时不是哭的挺开心——”“啊好了闭嘴闭嘴闭嘴烦死人了!”
凪听着两人拌嘴,忍不住也漏出几声轻笑。随即过去帮两人把胸前徽章摆正:“光喜欢动嘴上功夫,怎么连个人仪表都懒得注意?”
梦坞佯装疲惫地哈欠连天:“老凪你是不知道,我签名儿签到手软啊。”
“行了,谁来把他嘴堵上?”牾序扬脸对着礼堂高大穹顶闭上眼睛,咬牙切齿。
四周学生涌动,在院教授高声指导下排好队列。三人于是挤进学生队伍中去:一人抱臂,一人搭手,一人双手背后。
典礼流程如下:先赞颂一遍学院,再赞颂一遍各系教授,最后夸奖勤学苦读的各逾人学生。紧接着分发纪念手杖、纪念袍、纪念册以及纪念徽章。院长站在礼堂长阶尽头,声音悠扬地盖过千名学生头顶,礼品则由各系教授分发。
行装怪异的星学教授、不苟言笑的地学教授、心狠手辣的天学教授、以及颜色各异的火、水、风、土系与各类杂学。今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除了意念系教授之外都对自己恨得牙痒痒,每个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时都恨不得啐他一口。梦坞心里笑得发颤。
梦坞脸上得意笑容快要挂不住。只听上方传来院长圣声,要求各学生围着圣坛站成一圈。
“来了,老凪,老牾,激动人心的时候到了,等得我都快睡着了。”梦坞眯着眼睛碎语,凪和牾序满脸汗颜地听他激动。然而他们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长篇大论的几千字详述听得让人耳朵发胀,概括下来只简简单单几句话:一,使者是神圣的职业,法术应当是顶尖的,他们负责用法术维持底尽原的平衡;二,使者每过三十年一选,三十年一过则会升入天空变作星宿;三,使者肩负全逾人命运,法术是用来保护他们的,使者不得伤害逾人,也不得使用法术相互伤害;四,使者命从上生府,一切工作听从府中长老安排;五,使者历来从思亚学院中挑选,毕竟这是底尽原唯一培养逾人的学院;六,当选后,从前姓名应当舍弃,使者应用“圣名”相互称呼。
“哎这个我熟,”梦坞咧嘴一笑,“咱们都互相喊多少年了。”
“行了,闭嘴吧,你的神圣时刻要来……”牾序话音未落,顶上便传来飘扬圣音。光柱打向圣坛,台下窃窃私语瞬间静默。
“第一位,火系——虬。”
掌声四起。梦坞在心里想了半天这字该怎么写。随后看见身形矮小的男孩踏上圣坛,面色肃穆,发丝、双眼皆为火红颜色,头发修得整整齐齐,余下的长度在脑后扎成一股。整个人让光柱徐徐笼罩。
脾气不太好的火系第一,总喜欢泡图书馆,看着倒还真像这么回事,牾序心想,哦,如果他是火系,那水一定就是——
“第二位,水系——澹。”
女孩发丝发蓝,双目被丝带牢牢遮着,神色淡漠,形体削瘦,缓缓步向靠近虬的光柱位置。掌声第二次响起。
是她的话倒不奇怪,凪心想,经常在图书馆看见她,刚入学便闻名水系的女孩,在牾序学会法术前一直稳居院内第三,和虬的关系似乎不错。她理应站上这个位置。
“第三位,风系——凪。”
“老凪,老凪!该你上了,”梦坞朝他肩膀一捏,他这才回过神来,匆忙做个深呼吸,在二位友人挤眉弄眼鼓舞之下缓缓步上圣坛。
紧张将血管爬满,他从没想过光柱是这样圣洁温暖地将自己整个人包裹进去,青白发丝仿佛也在浮光。好像变得轻松多了。他看向身边一水一火,两人朝自己点头敬意。他回过礼,向台下看去,两位友人搞怪地对他竖起大拇指。掌声四起,梦坞甚至将两根手指比成圆圈塞进口中,对他吹个响亮的口哨,随即被牾序打了一记。
凪冲他们微笑,整理温暖心情,将注意力转移回台上。
“第四位,昼夜使——牾序。”
他目光于是跟着友人上台,对方居然紧张得面部紧绷,眼下又似有泪要涌出,在光柱下尤为明显。整个人僵硬得像尊木雕。凪趁掌声杂乱,手指一动,和煦的风便拂过那人面上,把泪吹了个干净。他看向自己。
“别紧张,”凪说,“你应得的。”
牾序于是吸吸鼻子,嘴上不禁抿出笑容。凪扬起头,准备听着第五位——最熟悉的那位上台。
“第五位,梦境使——梦坞。”
台下掌声比方才热烈得多。口哨、欢呼、叫好声此起彼伏。黑发那位几乎连跑带跳地上了祭坛,站在牾序身边,甚至目中无人地往台下送去几个飞吻,惹得一片欢快哄笑。虬皱眉看他,澹不动声色。庄重的选举也忽然变得格外轻松。
“不着调!”牾序忍着笑意嗔怪他,对方呲牙一笑,眼神朝牾序身旁的凪看去,眼睛对他一挤。凪心头荡漾,看见他如此轻浮潇洒模样,只好笑叹出气。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就是这样的,生来瞩目,逾规越矩、肆意妄为,一切事情仿佛都为带来欢笑而做准备。
他就是这样的,叫人没法不去喜欢。
三人站在台上,见光柱底下还差一位,心里开始大胆猜测起来。今年第四是龛护镇铁匠的独生子,主修风,第五是上生府长老的侄孙,主修火。都对不上号,土系则不记得几个,如果是,那便要从和他们同一堂课的、从属学理会的以及饭堂经常能见到的里面选,其他的光是论成绩都没法胜任。三人左思右想,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答案。然而圣声高亢,不顾情面地继续道:
“第六位,大地使——蔓岩。”
台下忽然一阵静默,忽然生出交头接耳声:是那个,那个女——三人不解,专注听着脚步。脚步节奏温吞,既不兴奋也不紧张,更不富有节奏。脚步只是脚步,甚至越到后面越没声音。几人屏息凝神,心里愈发确认走上来的就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位——然而当人出现,心中答案一下被击碎得彻底。
不同于学生黄金洁白相衬装扮,她内里确实着了洁白长裙,上身却披漆黑斗篷,兜帽盖住脸庞,仅有几缕浅棕发丝露在边缘。轮廓固然是流畅的,只是看不真切,脸上似乎还挂了难以言喻的笑。
从没见过的人,梦坞抬眉打量,压根没有印象。
牾序脸上淌下虚汗,对他私语:“糜殿的人。”
“什么?”梦坞轻声接话。
“糜殿的,”牾序继续道,“”邪教徒,除了他们,没人会穿成那样。她是邪教徒的女儿。”
梦坞仔细回忆,确实第二年逃课的时候在阁楼上见过这么一号人,当时也没瞥见脸就是了。
好像在阁楼里翻东西时遇到的,但自己迅速上了阁楼,她也便迅速下了阁楼,似乎根本不想与人碰面。偶尔在学院转角处见过,也只是留意了一下浅棕的发便不做关怀。
“很可怕么?”梦坞撇嘴。
“相当,”牾序说,“糜殿是禁地,只供教徒进入,学院从不收糜殿的人,不知道她是怎么入学的,如今还担任使者,这简直——”牾序倏然将话吞回腹中。
梦坞看见对方头似乎往自己这边侧了一瞬,眨眨眼睛,还是原先的样子。
哎,你就是太紧张了——梦坞本想这么说,但直觉让他缄默。不论怎样感觉,都不是令人畅快的感觉,不像他接触过的任何一位学生,即使卑劣也有卑劣的样子,对方是压根看不真切的。
掌声零零碎碎,换而言之,几乎没有。死寂让光柱都变得有些诡异。圣坛似乎不是圣坛,使者们周身的空气也变得污浊起来。方才被他带动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使者们请随我一起,去府内接受洗礼,”管辖各系的领头教授说,“其余学生,礼毕,散会。”